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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芳草篱篱-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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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出了城门,思羽挥别沐青和简平,便策马北上,一路快马加鞭,跋山涉水,不多日,已进入漠北边境,眼见望月关遥遥在望,心下一松,便放缓马蹄,但觉朔风厉厉,鹅毛般的大雪扑面而来,他身上衣服十分单薄,便觉得有些僵冷。不多会儿,行至望月关下的一个小镇,便牵了马进入集市之中,寻了一处酒馆,要了壶热酒,仰头喝下肚去,方觉得身上暖意渐渐回升。

    他曾带兵经过此处多回,这时便转头四处打量,只见镇上人迹寥落,巷口街尾,所见倒有大半是把守的官兵,也未见任何异常。他在酒馆中直待到晚间,见天色渐渐昏暗,便寄了马,悄悄往兵营中而去,所幸大雪密集,巡逻的人便少了不少,倒也未曾有人发现他的影踪。他偷入兵营,方发觉兵营中已变了格局,营中兵帐肃立,并无喧哗之声,倒是秩序井然,便不由暗暗点头,心道这棠觅华却也治兵有方。

    来回盘桓了几遍,只寻不见主帐所在,他心下有些暗暗着急,便将身隐在一处兵帐后,四处张望,看了半晌却不得要领,便寻思着若有人出帐,便叫他带路。

    等了半日,方见一人穿着鼓鼓囊囊的棉袄,头上围了厚厚的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手上端了一盆水,蹒跚着出了兵帐,思羽见他打扮并不是营中士兵,便猜测或许是此处军医,也顾不得许多,赶上前一把扣住那人脉门,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可知道棠觅华是在哪个帐中,快带我过去。”那人闻言哆嗦了一下,久久不出声,思羽便将手一紧,那人方轻轻点了点头,仍旧不说话,只向一边扬了扬脸,思羽沉声道:“你带我去,若敢耍花样,定不饶你。”

    那人便只得带了思羽向前走去,思羽跟在他后面,远远看见有巡逻的士兵,便将那人拉过身来,隐在近旁的兵帐后,待巡逻之人过去了,便又推着他向前,绕了半日,思羽便觉得有些不对,眼见渐渐远离了那片兵帐,心中怒意上升,便用剑柄抵住他后腰,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那人倒也不怕他,弯腰将水盆放在地上,转过身来拉下头巾,一张清秀的脸庞便浮现在思羽眼前,片片雪花飘落在她的发际眉间,她便似乎化作了这茫茫雪地中的一部分,天地寂寂无声,她沉默地看着他,眸中光华聚敛,正是骆远华。

    思羽恍然片刻,方收了手中长剑,柔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远华面上一片戒备之色,也不答话,只问他:“你找觅华做什么?”

    思羽一愣,不由笑道:“我不是要找他麻烦,而是有要事相告,现今脱沐尔正举兵来犯,他恐怕并不知道,我只想提醒他早做准备。”定定地凝视她片刻,正色道:“我答应过你,今后都不再记恨他的。”

    远华面现愧色,低下头去轻声道:“是我多心了。”风声唳唳,卷起阵阵雪花,自两人身畔呜咽而过,她默然良久,方抬起头来道:“我带你去罢。”

    一路到了觅华帐前,远华便道:“你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思羽奇道:“你不一起进去?”远华将脸一偏:“我不想见他。”思羽不由悄声问道:“你在这儿这么久,都没去见他?”

    她点点头,道:“你先去罢,等你见过他再说。”
边关(1)
    边关(1)

    帐中幽幽燃着一盆炭火,棠觅华坐在案前懒懒翻看着一卷兵书,只觉得寒气渗骨,抬头一看,炭火盆中只剩下几点火星,心中升起一股怒意,不由大声骂道:“怎么当差的?还不进来添火?”等了片刻,仍不见人进来,便霍然起立,走至门边将帐帘一掀,正欲出声呼唤,忽见门口侍立的两个守卫已不见身影,他心中疑惑,出了军帐在周围寻了一圈,倒也并无异常,只得悻悻回转。

    刚进军帐,却见一人站在帐中,手持长剑,寒星般的双眸正定定看着自己,他浑身僵住,眼光不由自主看向案上自己的佩刀,思羽冷笑两声,拿起佩刀走至觅华身前递给他,道:“身为主帅,这佩刀怎能随处乱放?”觅华木然接过佩刀,直直盯着他,欲拔出手中佩刀,却又觉得额角冷汗浸出,双手使不出半分力气。

    思羽冷冷地看着他,道:“我来这儿只是想告诉你,脱木尔联合了忽刺和天保真,不日便要攻来,你必得早作准备。”

    觅华沉着一张脸,半晌方问:“你如何得知?”思羽道:“你无需知道,我只问你,如今边关兵力如何?”觅华本不欲回答他,见他一脸肃容,竟不由自主道:“也只得五万。”思羽点头:“兵力虽不少,恐将士耐不住此处严寒,兵力便会大大削弱,只怕挡不住蒙古的彪悍骑士。”觅华双手紧紧按住刀柄,只戒备地看着他。

    思羽沉吟片刻,又道:“如今也别无他法,你明日便要加紧操练,操练之时,让将士少穿一件衣服,过得几日习惯了,便减少一件,明日起,众将士必得多食荤腥,帐中不能再燃火取暖,需得增强抗寒之力。”觅华不答,却道:“我为何要信你?”

    思羽朗然一笑:“你若不信,自己丢了性命不要紧,这大明江山便也是断送在你手中,这千古罪名,你可要冒险一试?”

    觅华默然无言,思羽便道:“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走至门边,又道:“边关的壁垒,最好再让人加固一下,虽不能指望能挡住多少,毕竟聊胜于无。”

    觅华暗暗咬牙,死死拽住刀柄,几番欲趁他不注意时举刀,终是有些胆寒,见他正欲掀帘出去,方沉声问道:“你为何帮我?”思羽转过身,正色道:“我不是帮你,只是不希望看见蒙古铁骑踏破这边关之地。你若想日后加官进爵,便好好守住这里。”不再多言,转身出了营帐。

    觅华僵在帐中,只觉浑身已被冷汗浸湿,心中疑思万端,见他去远了,方如梦初醒,忙追出帐去,见巡逻的士兵正往这边过来,不由大声喝道:“都死哪儿去了?营中来了贼也不知道?快给我四处搜查,抓到来历不明之人,一律格杀勿论!”那巡逻领队见他脸色铁青,忙唯唯应了,率众领命而去。

    思羽出了觅华营帐,刚寻到远华,却见火光四起,巡逻之人已四面涌来,远华顿足道:“糟了,你随我来。”拉住思羽,在兵帐间绕来绕去,不多会儿,便奔至一堆草垛旁,思羽揭开草垛上蒙着的油布,两人翻身上来,远华便抱起一捆干草,散在身上,又拉下油布,紧紧将两人裹住。

    觅华见四处火光冲天,心下方稍稍安定,忽又想起一事,忙唤过那巡逻领队,道:“那贼子已被我砍了两刀,想来此时已命丧黄泉,众兄弟日间幸苦了,就不用再搜了,各自回帐好好歇息,待明日再搜罢。”那领队道:“将军体恤众兄弟,我等自然感激不尽,不过怕还是将那贼子抓到放心些。”觅华冷笑道:“我说了不用便不用,你莫非不信我?”那领队只得躬身道:“不敢,既然将军认为无碍,待明日再搜便是。”行了一礼,转身自去遣散众人。

    觅华冷冷看着他的背影,心下松了口气,方才神思慌乱,竟未曾想到此人乃是朱暄所派,幸亏及时喝止,不然若被他搜到南思羽,自己上回放他之事便也败露无遗。他一路走回营帐,又在帐外加了几个侍卫,方梳洗了睡下,将佩刀压在枕下,心中暗自盘算。

    思羽和远华伏在草垛中,不多时,却见火光渐渐熄灭,呼啸声也逐渐减弱,巡逻之人竟四下散去,远华心中疑惑,悄声对思羽道:“也许不是来寻你的。”思羽心下明白,却不好说穿,只轻轻一笑。两人又等了良久,不见动静,便悄悄钻出草垛,一路出了兵营。

    行了半日,远华回身一望,只见兵营中点点灯火已淹没在茫茫白雪中,便问思羽:“你可有住处?”见他摇头,便道:“我和爷爷寄住在山上一处猎户家中,正好那猎户去了深山里,你若愿意,便和爷爷挤一挤,过了今晚再另寻住处可好?”

    思羽点头,道:“正该去见过骆老。”侧过头去细细看她,只见她双颊冻得通红,便笑道:“穿这么多,还觉得冷?”远华道:“此处也真是寒冷,汾州虽然也下雪,却暖和多了。”

    思羽一笑:“此处自然比不得汾州。我听沐青说你们来了这里,却想不到这时还未回去。”远华面上忧色浮现,道:“爷爷的身子不大好,也只能过了冬天再上路。”

    思羽忍不住问道:“骆老可见过了觅华?”远华道:“我找到爷爷前他便见过了,见到我时只对我说今后不要再提起他……”

    思羽无法接口,两人沉默片刻,思羽又笑道:“你怎么会在兵营中?”远华道:“这里的人多以猎物为食,镇上买不到粮食,爷爷又吃不惯这些荤腥,我便到兵营中作了军医,好向他们要点粮食。”思羽便问:“觅华可知道?”她默默点头,半晌方道:“他自然知道,不过他也不愿见我,这样也好,各自落得清净。”

    思羽心中微微叹气,不再多言。两人攀上一处山崖,穿过一片松林,不一会儿便见一间木屋隐在松林后面,远华引他进了屋,唤道:“爷爷,您瞧谁来了?”骆崎山睡在炕上,见思羽跟进来,不由大喜,强坐起身呵呵笑道:“南公子怎么来了?我正嫌闷得慌,总算有人来陪我下棋了。”

    远华忙上前扶住他,笑道:“爷爷真是糊涂了,这里哪有棋?”骆崎山咳了一阵,道:“要下棋还不容易,难道非要正正经经的棋盘棋子才行?”思羽过来坐在骆崎山床边,笑道:“骆老说得是,棋盘简单,画一张便成了,这棋子嘛,此处不是有松树吗?”

    骆崎山含笑不语,只连连点头,远华板了脸道:“不许下棋,太耗神思了。”又对思羽道:“你先坐会儿,我去熬两碗姜汤。”思羽见她抽身出去了,便转过脸细细打量骆崎山,只见他形容枯槁,面上现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知他病势沉重,便道:“骆小姐说得是,保重身体要紧。”

    骆崎山笑道:“远华总是大惊小怪的,我天天困在床上,没病便也给闷出病来了,不理她。”思羽听说,便也不好再说,又陪骆崎山说了一会儿话,远华已端了两碗姜汤进来,递了一碗给思羽,扶着骆崎山,喂了他半碗,自己将剩下半碗喝了,又去屋角升起火来。

    屋外雪花不断飘落在房顶树梢上,积得重了,便可听见屋外松枝断裂的声音,屋中火光融融,祖孙两人笑语声声,温暖四溢,思羽喝下那碗姜汤,只觉得周身暖意洋洋,他孤身漂泊了一段时日,此刻竟恍然有种错觉,似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中,四肢百骸便都一阵舒松。不一会儿,远华又熬了几碗粥,烧了一盘野味过来,思羽一面吃,一面笑道:“怎么手艺也不见进步?”远华白他一眼:“有得吃就不错了,不许挑剔。”骆岐山望着他俩,但笑不语。

    吃过晚饭,骆崎山精神不支,便沉沉睡去,思羽出了房门,走至崖边站定,极目望去,只见天地一片苍茫萧索,远处望月关静静峙立,就似一弯月牙嵌在山坳中,仿佛可闻见狼嚎声声,在那望月关下厉厉回荡。

    远华在屋中见他呆呆站在崖边,瑟瑟寒风吹起他的衣裾,雪花落在他的身上,不一会儿便似乎隐在皑皑雪地间,她犹豫片刻,便披了棉袄,悄悄走到他身边,见他静静望着远处,目光迷茫,不禁出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思羽闻声,也不转头,良久方缓缓道:“我一直在想,当日北征之时,放走脱木尔,究竟是对是错?我以前总认为自己是对的,”苦笑两声,又道:“可如今也不能肯定了,也许当日我真不该放走他。”

    远华不出声,想了片刻,便问:“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你还会这样做吗?”思羽想不到她会这样问,凝神思索片刻,便道:“我还是会放走他救下沐青。”

    远华笑道:“若是我,也会这么做。”思羽转头看她,只见她面上浮现着甜甜的笑意,雪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双颊还留着淡淡的红晕,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我也不懂什么道理,我只知道,我万万不能看着别人在我面前失去性命,若我可以救他,便要拼尽全力。”思羽微微一笑:“若是一个蒙古人在你面前,你也会救他么?”

    远华正色道:“若他并未做过什么十恶不赦、不可原谅的坏事,为何不能?”思羽默然,半晌方悠悠道:“也许我应该在他放了沐青后再追上他?”

    远华笑道:“他背信弃义是他的事,你何苦学他?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罢,既然已经发生了,再去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你若真觉得当日做得不够妥当,便要想办法如何去弥补,你老念着过去,难道就能想出更好的法子?”

    思羽细细思索一番,心下倒也深以为然,面上却笑道:“你说的也有理,不过照你这么说,岂不是人人犯了错误都可不必内疚,只需想出弥补的法子便可心安理得?”

    远华收了面上笑容,转身便走,一面道:“就当我没说过,你自己慢慢想罢。”

    思羽含笑看着她,见她臃肿的背影消失在门边,方转头回望那弯月牙,他自扬州听闻此事以来,心中就一直苦苦追思,此刻回味她的话语,只觉得多日的苦恼竟随着这雪花,纷纷扬扬飘洒开去,心头一阵轻松,寒风迎面扑来,却也不觉得寒冷。
边关(2)
    边关(2)

    琅琅玉阶,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被凌乱的脚步踏碎了,溅上点点泥浆,便似白玉蒙尘,不复完璧,朱恃默默自奉天殿出来,扑面刮来一阵寒风,便有些气息不稳,他紧紧身上衣衫,正待加快脚步,却听身后朱暄唤道:“皇兄请留步!”

    朱恃只得驻足,朱暄几步赶上前来,见他眉头紧锁,心下暗自得意,便笑道:“皇兄可还是为了边关之事担忧?当初皇兄也定是看重棠将军之能才一力保荐他去镇守边关,怎么如今反倒担起心来了?”朱恃听他语带嘲讽,面上一副自得之色,便淡淡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四弟不是即刻便要出发去边关了么?棠将军虽经验尚浅,只要能守得边关一月,待四弟一到,我自然也便安枕无忧了。”

    朱暄洋洋得意:“父皇终于准我出征了,我此去定要擒住那脱木尔,砍下他首级献给父皇。”朱恃点头道:“那便等四弟的好消息了。”

    正说间,朱定双手拢在袖中,闲闲自殿内出来,远远望见两人,顿了顿脚步,便将头一转,从殿前长廊去了,朱暄笑道:“三哥怕还是有些不自在,待我出征回来,咱们兄弟好好聚上一聚,可不要生了嫌隙才是。”

    朱恃便只一笑,也不答话,向朱暄略一点头,便沿阶而下,朱暄道:“皇兄慢走。”回转身追上朱定,道:“天下绝色女子多得是,三哥这是何苦?他如今毕竟还是太子,也不可太轻慢了。”朱定恨恨道:“若不是他半路里横插过来,凌云织早就是我的人了。”朱暄笑道:“昨日我那里倒是新送来了几个娇俏的女子,三哥不如随我去看看,有中意的便带回去可好?”朱定方面现喜色,道:“还是你我兄弟要好。”

    朱恃回至寝宫,孟扶已在门前相候,见他进来,忙赶上前将一个暖手炉递到他手上,朱恃问道:“沐青那边怎样?”孟扶点头:“殿下放心,一切都好。”朱恃便道:“今夜掌灯时分,你将他带进来,我已安排好,到时带他去面见父皇。”孟扶应了,抬首见他面无表情,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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