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篱篱-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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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华还了一礼,笑道:“这位大哥不必客气,只怪我说话不清不楚,倒叫各位见笑了。”
那人引了远华入府,一面笑道:“小姐不认得我了吧,我是南府管家南祁,小姐小时来过我们府中,我对小姐倒是记忆犹新。”
远华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日实在有些顽惫。不知老王爷是几时去的?”
南祁道:“去了有三年了,去后小王爷便袭了爵位,如今王爷母亲常住宫里,府中大小事务,也都是小王爷担着。”
远华心中想起那神气倨傲的小男孩,便不言语,抬头四处望去,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湾清水徐徐横过,虽是冬天,枝枯叶疏,却别有一番景致,令人神清气爽。不远处传来阵阵清香,前方院中恍惚可见梅林一角,待走近了,方见院门上书“寒香筑”三字,左边一方大石,上题一绝,却是陆游的梅花绝句:
“雪虐风号愈凛然,
花中气节最高坚。
过时自会飘零去,
耻向东君更乞怜。”
南祁引远华到院中坐了,叫小仆斟上热茶,自己陪了坐,方道:“今日也真是不巧,王爷已经上朝去了,下了朝听说还要打猎,不知几时能够回府,小姐若不嫌弃,只管在我府中歇息等候,若有他事,也可明日再来。”
远华忙道:“多谢大总管,我不妨事,在这里等候便是。”
南祁这才细细打量远华,只见她虽眉清目秀,但肤色微黑,面带风霜之色,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灵慧非常,身上穿了一件男式青布袄子,漆黑的头发在顶上盘了一个髻,用一根青色带子束了,知她生活清苦,但浑身上下,自有一股清华之气。猜不透她来意,便道:“当年老王爷也曾多方打听过小姐消息,可惜竟不能如愿,今日小姐亲临府邸,老王爷泉下有知,也该感到欣慰了。”
远华知他意思,笑道:“难为老王爷和大总管记挂着,当日爷爷带了远华离了京城,如今在河南一带乡下住着。不瞒大总管,今日上门,也是有一事相求,还请大总管在王爷面前说句好话。”南祁忙道:“愿闻其详。”
远华道:“听闻凌太傅千金得了重症,远华不才,也略懂岐黄,只是各处来的名医甚多,难以出头,因此想请王爷帮忙举荐,若能侥幸治好凌家小姐,也可得些封赏,略略改善境况。”
南祁肃然:“小姐得了骆太医真传,定出手不凡。小姐放心,我家王爷定有分晓。”
正说间,早有仆从过来请示南祁,远华忙起身谢道:“大总管不必陪我,府上事情要紧,若因我耽搁了,如何承担得起?”
南祁听说,起身又让了一回,便自去了。
远华独在院中枯坐,好在这寒香筑中梅花盛放,朵朵花儿姿态各异,清香浮动,细细赏来,却也心旷神怡。不多时,已有仆从送上午饭,远华吃了,又坐了片刻,忽见梅树下一块翡色玉佩,便俯身去拾,不想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起身看时,身上已沾了点点泥浆,那玉佩被她压在身下,断为两截,蕙子也污秽不堪。
正懊恼时,只听一阵喧哗,一行人已往这边行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穿了一身暗红绣金箭袖长袍,气宇轩昂,风采夺人,身边一个清秀少年道:“王爷的骑射最是好的,今儿定又是拔得头筹罢。”那王爷清笑两声,不置可否。远华心中突突乱跳,眼见他们越来越近,忙将那玉佩用手绢包了放入怀中,整整衣衫,立起身来,谁知那王爷目光往这边一扫,却又领着众人,往深处去了。
远华只得回身坐下,谁知一等又是一个时辰,那王爷竟不唤人前来相请。远华毕竟年轻,心下便有些沉不住气,几番起身,待要离去,又复改变主意坐下,心中憋了一口气,十分不快。正踌躇间,南祁已过来相请,远华忙跟了他,出得寒香筑,往一处水榭之地行来,只见一横楼阁隐在山坳丛林间,一带清流白石为栏,飞泄而下,一方长亭沿水而抱,匾额上书三个苍劲大字:“紫云翎”。
长亭前置了一张玉案,书砚笔墨一应俱全,案前立了一个男子,正专心在一张宣纸上题字,他已换了一身藕色长衫,披了一件白色狐裘,更加显得眉目如画,清越高贵。远华偷眼望去,只见他题的乃是辛弃疾《永遇乐》中的两句: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字迹力透纸背,挺拔苍劲,意态飞扬,心下不由暗暗赞叹。
南思羽等了许久,不见骆远华发话,忍不住抬起头来,见她一身青衣上污泥点点,便皱了眉头,淡淡道:“骆小姐多年不见,如今可好?”
远华与他目光相接,只觉得他漆黑的眸中光华闪烁,似有讥诮之意,便道:“下里乡人,不过胡乱过日子罢了。王爷倒是好兴致。”
南思羽笑了起来:“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我若帮了你,可有何好处?”
远华一愣:“好处倒是没有,不过听闻王爷曾是凌太傅的学生,凌家小姐久病不治,王爷难道就不替凌太傅分忧吗?”
思羽两道目光定定注住远华,半晌方道:“你如何保证你定能治好凌小姐?”
远华叹口气:“我不能保证,只能尽力一试。”
思羽一笑,也不言语,低了头继续题字。远华心中忐忑,待他写完一幅,正欲开口,却听他道:“明日午时,你在凌府门前等我。”
缓缓拿起玉案前的茶盏,喝了一口,又道:“你父亲的事,不用费心去探查了,不会有什么结果。你若尽力治好凌小姐,你弟弟的消息,我也自会帮你打听。”
凌府
凌府
太傅凌允之近日因女儿病情愈发严重,特地告了假在府中看顾。近两月来,女儿云夕的情况总是时好时坏,如今各处来的大夫陆续进府,奈何鱼龙混杂,手段真正高明者寥寥无几,凌允之只觉头疼不已。所幸前几日一位姓段的大夫诊过脉后,开了两副药,云夕喝下了,精神倒略为好转。
这日刚刚起身,却有下人上前禀告,道大小姐今晨进了一碗莲子羹,不多时却连早先喝下的药汁一并呕了出来,已晕厥过去,凌允之气急攻心,顾不得梳洗,一面命人请段大夫,一面披衣急急往女儿房中赶去。
进得门,见众丫鬟已乱做一团,凌夫人坐在床前,拉住云夕的手只管垂泪,凌允之赶上前,只见云夕面白如纸,气若游丝,伸手一探,只觉她浑身冰凉,一丝生气也无,凌夫人泣道:“老爷,云夕怕是——”允之忙喝道:“不得胡说,云夕这几日已有好转,必不会有事。”
云夕的贴身丫鬟芳景上前跪下,哭道:“大小姐喝了段大夫的药,这两日本也渐渐好些,昨日还和奴婢说了一阵子话,今天一早也还说想吃东西,可谁知只吃了半碗粥,这就……”
允之骂道:“糊涂东西,大小姐久未进食,这莲子羹可是随便吃得的?我一早叮嘱过,凡事必得问过大夫方可,谁叫你们擅自主张?”
众丫鬟心中惶恐,齐齐跪了一地,云夕却在这时悠悠醒转,拉住允之衣袖,两行清泪缓缓而下:“爹爹,这不怪她们,只是女儿福薄,害爹娘伤心……”允之松了一口气,反手握住她的手,却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正自相顾伤心,忽闻报大夫已至,允之喜道:“快请。”凌夫人放下帷帐,段大夫上前搭了云夕的脉搏,面上阴晴不定,口中喃喃道:“这便奇怪了。”
允之忙问,段大夫道:“昨日凌小姐的脉象已趋平稳,今日却又见紊乱,若依我的方子按时服药,断不会如此,难道晚间又染了风寒?”
芳景忙道:“这段时日我们一直守着小姐,虽照顾不周,风寒倒还不至于,药也还按时服的。”
允之气馁,云夕病情多有反复,一众医师,均是如此托词,这段大夫看来也不过如此。仍旧神色恭敬,送了段大夫出来,心下暗暗盘算另请高明。
忙了半日,却听说南平王到访,允之忙让请进正厅,又对芳景厉声道:“小姐一切饮食起居,无论大小,必得来报,若再自作主张,小心脑袋。”这才整整衣冠,往前厅而来。
南思羽见了凌允之,深深辑了一礼,神态谦恭,允之坦然受了,口中谦道:“王爷不可如此。”
思羽礼毕抬头,见允之面色凄惶,忙问道:“大小姐情况如何?”
允之叹道:“这几日仍有反复,想不到偌大京城,竟无一人可治我儿之症,那些各地来的医师,也不过如此。”
思羽回身便请远华:“今日上门拜访,也正为此事而来,学生这位故友,精通医理,或可一试。”
允之早看见思羽身边立着一个少年,神清气爽,见他上前行礼,细细打量去,却是个女子,虽一身男子装束,粗布寒衣,但落落大方,自有一股出尘之态。心中一喜,忙谢道:“王爷相荐之人,定具妙手回春之术,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远华还未答话,思羽已在一旁笑道:“她叫骆远华,是当日宫中太医骆致谦的女儿。”
允之全身如坠冰窖。远华不敢多言,只觉得凌太傅双目如电,紧紧盯着自己。她一早明白当日爹爹犯案受审之时,罪名早已定下,凌太傅虽是主审,但身不由己,因此从来也未怨恨于他。她抬头迎住凌允之目光,轻声道:“太傅当年定有苦衷,远华素来敬佩太傅为人,自当竭尽全力为小姐医治。”
允之看着她,见她目光一派澄明,神色肃然,不禁长叹道:“当日骆太医一案,确有很多疑点,只是……”停住不语,默然半晌,又道:“此事老夫一直心怀歉疚,若姑娘真能治好我儿,定助姑娘达成所愿。”
远华道:“远华别无他求,只是我弟弟……”
话未说完,思羽已不耐烦:“得了,早说过这事我会处理,不必再说了。”远华白他一眼,三人都笑了起来。
凌允之便留午饭,思羽应了,远华却想先看望小姐,允之忙命人叫来芳景,引远华过去了。
远华进了凌云夕房中,见菱红纱帐里,卧着一个娇弱的人儿,穿了天青色沙绉单衣,横着一幅蜜色缎锦织被,双颊凹陷,白皙的皮肤上一点血色也无,眼睛远远地望着前方,就似入定一般。远华轻轻拉过她的胳膊,但见雪藕似的一段玉臂,已瘦得不成人形,心中怜惜,搭上她的脉搏,只觉得她脉象虚弱,但细细诊了一回,似乎只是气滞血亏而虚火旺盛,并无其他异象,心中好生奇怪,寻过芳景,要了以前大夫开的方子看去,见开了人参、白术、云苓、黄芪等药,正是对症的药方,心中更加狐疑。
正思疑不定,只听身后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娇声道:“姐姐今日想听什么曲子?”语声清脆,就如黄莺出谷,珠落玉盘,远华只觉如沐春风,回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一个绝色少女,肤如凝脂,明媚鲜妍的小脸上,挂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长睫如扇,更衬得目似寒星,一身碧色纱裙,只鬓上插了一根碧玉簪子,却是清丽非常,抱了一方瑶琴,身姿犹如弱柳扶风,飘逸出尘。她倚在门边,就似突然闯入凡尘的仙子,眼波流转,顿时照亮了屋中的每个角落。云夕空洞的目光中竟也现出喜色,道:“云织……”
那少女搁了琴,身姿一转,已扑上前去,携了云夕的手,软语温存,芳景笑道:“二小姐,大小姐刚喝过药,你别太唠叨她了。”少女轻轻撅嘴,道:“死芳景,就你多嘴,今儿要不是那酸儒挑剔我的功课,我早就过来了,想死姐姐了。”云夕看着她的目光中充满了笑意,断续道:“云织,徐先生学贯古今,要不是看在爹爹面上,也不肯教我们……可不许太无礼了。”言罢,已喘个不停。
云织伸伸舌头,脑袋一转,看到远华仍旧目瞪口呆,扑哧一笑,芳景道:“这是骆医师,给你姐姐治病的。”云织也不避生,过来摸摸远华的衣服,道:“这位姐姐的衣服怎地如此古怪?”远华苦笑,这少女真是天真烂漫,古怪精灵。还未及答话,云织却目光一转,拍手道:“今儿弹首拿手曲子,就当给骆姐姐的见面礼好了。”
说罢,端坐在琴案旁,面色一正,微一凝神,一阵清越的琴声破空而出,众人都不觉醉了。远华冷眼旁观,见云夕又呆呆出神,眼中竟有泪珠缓缓滑下,心中一动。
南思羽吃罢午饭,便向凌允之告辞,允之记挂云夕,也不多留,正欲送他出府,思羽阻道:“老师请留步。”又想起还有话要说,便笑道:“瞧我这记性,今早散了朝,皇后和太子知我要来,特地嘱咐我一定问候大小姐。”
允之道:“多谢皇后和太子殿下,王爷回话就说云夕一切还好,请他们放心。”
思羽道:“这是自然。大小姐一向在宫中陪伴皇后,一时病了,皇后久不见云夕,想念得紧。”
允之欲言又止,忍了片刻,还是禁不住问道:“四皇子可有问起云夕?”
思羽一愣,笑道:“许是四皇子公事繁忙,倒不见他问起。”
允之冷笑道:“如今可看出真情实意来了,可见他向皇上皇后求了云夕,也只不过看在我这张老脸上罢了。”
思羽无话,呆了片刻,便转身出来。
还未去到门口,忽听得一阵优美的琴声传来,弹的正是《梅花三弄》的曲子,已到第二阙,琴声悠扬婉转,清雅绝伦,深得傲雪凌霜之韵。思羽赞叹,这抚琴之人不仅技艺娴熟,难得的是能深领其中意境,想来必也是聪慧灵秀、心性高洁之人。只听琴声渐息,尾音一扬,又复开始,就如风荡梅花,香飘万里。
冬日的午后,院中不见人影,原本寒风潇潇,苍凉冷寂,这琴声却如春风徐来,暖人心脾。思羽静静立在庭院一角,不觉痴了。
病症
病症
远华依了段大夫的方子,只略略换过几味药,交予下人煎了服侍云夕服下,倒也无甚反应,只是每日神思倦怠,精神萎靡,到得第三日,已可略进汤水,四日上头,却又显出气息不济之象,凌允之与夫人又几沉不住气,远华却心中有数,暗自唤了芳景,细细盘问来龙去脉。
芳景见问,便道:“大小姐的病已有四个多月了,头先只是感了风寒,谁想吃了几副药不见好,又拖了一阵,近两月便越发严重,如今便成了这样。”
远华沉吟:“大小姐内腑郁结,思虑过度,乃是这病的根由,只是前些个大夫竟没有能治的吗?”
芳景道:“给大小姐问过诊的大夫倒是多了去,可每个大夫的药也只喝得几日,就不能再喝了。”
远华心中冷笑,只怕不是不能,是不想罢。又道:“大小姐起先发病那日是怎样一个情形,可还记得?”
芳景略想了想,便道:“倒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大小姐发病头天,宫中来了人宣旨,封大小姐为四皇子的王妃,第二日清早大小姐就发了热了。”
远华暗暗点头,又细细问起众丫鬟晚间服侍的情形,芳景道:“晚间常是我守了上半夜,芬怡守下半夜,”垂下头,又细声道:“……也不都是全醒着伺候的,若看小姐情形还好,也略略打个盹儿。”
远华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只怕前些个大夫也明白这问题其实出在小姐自己身上,因这凌小姐乃是未来的王妃,个中微妙,也不好明言,况且凌小姐已无求生之意,再尽力也枉然,因此宁担了庸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