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如来不负卿-蓝莲花(出书版) 作者:小春-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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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那,再过几日就是婚礼了。你到底要醉到什么时候?”八思巴用力将恰那怀中抱得死死的酒壶夺走,愤愤地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响,将醉得迷迷糊糊的恰那震醒了几分。
“大哥,你来了。”恰那迷蒙着眼,瞳中血丝密布,你不用为我担心,婚礼那日我一定会好好的,不给你丢脸。这几日你便由着我吧。这本来就是政治联姻,谁让我身为萨迦幼子呢?我逃不脱命运,只能顺从。我喝酒,也不过是想让日子过得快些罢了。“恰那满身的酒气让八思巴皱起了眉头,他爱怜地为弟弟拂去身上沾着的污溃。他轻声细语地安慰道:“恰那,我知道你还未喜欢上丹察曲本。你和她相处时日尚短,许是还没发现她的好处。她是藏人,与我们同族,你跟她会比跟墨卡顿公主更易相处。而且她年轻,身体健康——”
“子嗣是不是?”恰那脸色苍白得可怕,大笑着打断哥哥,“我喜不喜欢她根本不重要,让她生下萨迦的继承人才最重要。”
八思巴长叹一口气:“这些年你一直受公主钳制,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哥哥都知道。哥哥一直希望你身边能够陪伴一位善解人意温柔可人的女子,可如果不是大汗赐婚,公主绝不会允许你纳其他女子,那萨迦就后继无望了。”
恰那摇摇晃晃地站起,难以置信地瞪着八思巴:“想娶丹察曲本的是三哥不是我,为何大汗会突然为我指婚?是你安排的,是不是?”
我大吃一惊,急忙看向八思巴:“娄吉,你为何要这么做?那晚意希迥乃来求你,你不是答应他了吗?”
“我从来没有答应他什么,我只说了我会安排。”八思巴拧着眉,看向震惊的恰那,“许多天前,大汗就已经告诉我他想拉拢次仁嘉,加封他为万户侯,将阿里不哥在吐蕃的封地转给他管辖。那时我便开口让大汗为你赐婚。”
我呆住:“原来,早在意希迥乃来求你之前,你就已经为恰那安排好了这门亲事。”
八思巴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恰那:“三弟向来有野心,对自己的出身一直耿耿于怀,日后必不甘居人下。次仁嘉封万户侯后,管辖之地比原来大了十倍不止。若是让三弟继承了这么大片地方,他难保不会生出异心,对于萨迦后患无穷。”
“如果是我娶了丹察曲本,你就无须顾虑了,萨迦势力得以增强,你又可借着大汗名义让墨卡顿再也反对不了我娶其他女人,萨迦就能有后了。哈哈,大哥心思好敏捷!”恰那拍开八思巴的手,怒极反笑,“所以,你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便为我安排了一切!”
恰那,大哥都是为你好!“八思巴还想再劝,却在触到恰那眼底那不尽的哀伤时怔住了。他神色黯淡,咬一咬牙往外走,”可你若真这么不情愿,大哥不会勉强你。我现在就去求大汗,让他取消这门亲事!“恰那拦住八思巴,湥С杭椎难垌湓谒砩希黼畴担瞬啤G∧瞧嗳哗‘笑,笑得极美:“大哥,不用了。我娶谁不是一样呢?只要对你有用就好。“八思巴难过地摇摇头:“恰那,大哥不想看到你这样。”仿佛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急忙拉起恰那的手臂,急切地问,“恰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子?你快告诉大哥。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是哪一族,大哥对佛祖发誓,一定为你娶到她!”
恰那木然地从八思巴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大哥,我没有。”不等八思巴再问,他烦躁地转身背对他,“我累了,想睡了。”
八思巴还想说什么,却看着恰那的背影长叹一口气,终究没再说出口,只是走到我面前蹲下,抚摸着我的小脑袋:“蓝迦,帮我看着他别再让他喝酒了,喝多伤身,他身体底子弱,禁不住的。”
那晚八思巴走后,恰那果真没再喝酒。躺在床上许久,他一直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其实他什么都看不见,却像是看透了一切般全然无谓。
我用尖鼻子拱拱他的手臂:“恰那,你不是说累了想睡吗?”
他转身面对着我,将我捧进怀中:“小篮,明天是上元佳节,燕京城内会有盛大的灯会,你陪我去看花灯,好吗?”
“好啊!”他之前一直闷在国师府,哪里都不肯去。现在难得他想散心,我自然答应。
“小篮,我是说……”他犹豫了一下,咬着嘴角说出,“你变成人陪我去。”
黑暗中他眼瞳灼灼,流光溢彩般的黑眸紧紧盯着我:“这是我婚前唯一的愿望。”
我跌入他如深渊般的黑眸中,只得轻声回答:“好”
这个字令他展现了许久不见的笑容,黑暗中他莹莹的泪光令我的心突然莫名地被刺了一下。
* * *“西藏自吐蕃王朝灭亡后,大大小小教派林立,各自为政,已历400年。”炉子上的水壶哧哧冒着气泡,我下炕为自己和年轻人倒了杯热水,“班智达大师一心想要统一藏地。他自己有生之年无法完成心愿,便将这愿望传续给了八思巴。”
年轻人手握茶杯取暖,一面沉思道:“我也记得,史书上的确是说,西藏作为省份并入中国版图是始于元朝,其中想必实有八思巴的功劳。”
我点头:“忽必烈早在做亲王时就对蒙哥汗将西藏割成几块封给诸兄弟的做法不满。当时,蒙哥汗所封的西藏领主中,蒙哥自己和阔端已死,旭烈兀率军攻打西亚诸国尚未归来,阿里不哥已是忽必烈的死对头。八思巴便趁机提出要忽必烈不再分封西藏,而是作为一个统一的行省来管理。”
忽必烈雄才大略,八思巴的提议正中他意。忽必烈刚坐上大汗位,便撤销了蒙哥、阔端和阿里不哥在西藏的所有封地,只保留了旭烈兀在帕竹派的领地。旭烈兀与忽必烈兄弟感情原本就不错,为了争取他站在自己一边,忽必烈没有撤销他在西藏的领地。
我喝了口热茶道:“后来几年里,八思巴在忽必烈支持下对西藏的政务渗透更深,西藏逐步从割据林立行政混乱变为政令统一。”
第二十三章 上元佳节
通晓智者研究过的知识,才能称得上是学者;老牛小牛傻瓜也能分辨,哪能算得上是学问。
——《萨迦格言》
我披着厚重的斗篷,站在小巷口垫脚张望。不远处国师府和隔街相望的白兰王府大门口皆挂着大红灯笼,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再向皇宫方向望去,忽必烈下令建的巨型灯楼金光璀璨,极为壮观,站在此处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正朝我而来,我急忙回头,是笑意盈盈的恰那。他在我面前站定,嗔怪着:“你呀,感觉这么敏锐,想给你个惊喜都不行。”
他穿着天蓝色的绸缎长衫,精美的云朵纹织锦镶边。胸前挂一个古朴的藏式金佛盒,这是伯父留给他的,内藏伯父加持过的佛经。腰间系一根缝有翡翠的湖绿色宽腰带,腰带上挂着镶嵌宝石的匕首。脚上是做工精细的蒙古靴,靴帮处缝着吉祥八宝图案。好一个翩翩贵公子,端的是玉树临风,高贵俊雅。
我盯着他唇上两撇微微翘起的胡须,叫道:“呀,你这打扮——”
他急忙将手指比在唇上“嘘”了一声,摁了摁假胡须确保已经固定:“大哥要我去宫里陪大汗赏灯,今晚大汗会上灯楼与民同乐。我推说病了溜出来的。”对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带笑道:“你不也乔装打扮了吗?”
我将风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我这蓝眸蓝发怎能在人前露出?”
他遗憾地说:“你难得化一次人性,我却看不到你那么漂亮的眼睛和头发。”
我裹紧斗篷伸手拉他:“赶紧走吧,今晚可是有许多热闹的表演。”
御街上,万盏彩灯垒成灯山。大街小巷,茶坊酒肆灯烛齐燃。花灯烟火,锦绣交辉,歌舞百戏,粼粼相切。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花不绝。御街尽头是皇宫的南门,忽必烈的巨型灯楼就扎在此处。绚丽的五色灯楼如天上宫阙,美轮美奂。
人潮涌动,比肩接踵,各个民族的人皆都看到。从服饰口音和肤色长相可判断出汉人、契丹人、金人、蒙古人、藏人、波斯人,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西洋番人。认识不认识的,不管对方是否同族,都相互问好。
整座京城,今夜不眠。
“大汗出来啦!”
忽必烈身穿隆重的红锦蒙古大袍,由皇后察必、皇子们和几位亲近的臣子陪伴着登上灯楼。燕京许多百姓第一次见到大汉天颜,兴奋地相互通告。人群迅速往红楼涌去,被禁军拦在十丈开外。忽必烈朝踮脚张望的百姓挥手,和蔼地笑着,十分亲切。察必雍容庄重,真金气度非凡,忽必烈一家的亲民形象一下子根植入燕京百姓心中。
站在忽必烈身后的一众人等中,有一人极其耀眼。金丝袈裟衬得他高瘦的身姿更加挺拔,举手投足间优雅出尘。眼波流转,睿智的双眸看着天下苍生。浑身上下自信开阔,卓然魅力让人无法直视。
身旁有人在议论:“那位佛爷就是国师啊。他是吐蕃人,极得大汗信任。”
女人们个个脸色泛红,仰头不停朝灯楼张望,唧唧喳喳地评论着:“没想到国师这么年轻!”
“还长得很俊呢。”
听到这些女人议论八思巴,我更是无法将眼睛从他身上挪开。这般热闹的节日,我其实极盼能与他一起赏灯。可我知道不可能,这种时刻他必须陪在忽必烈身旁。
忽必烈登上灯楼后,宫门口的广场上,几十只大鼓齐声响起,气势磅礴。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的狮子,从五个方向向中心舞去。随着鼓点的密集,狮子腾跃得越来越高,不停地蹬脚翻滚,最后跃上高台滚彩球。激烈精彩的舞狮惹得百姓叫好声不断。灯楼上如天女散花,撒下无数铜钱,正是忽必烈的赏赐。
我强行将目光从八思巴身上转移到舞狮表演上,一边对恰那讲解:“你知道吗,西城曾有个古国叫龟兹。龟兹王族崇尚狮子,狮子舞便起源于龟兹。800年前,中原一位叫吕光的人攻破龟兹,带着龟兹最负盛名的高僧鸠摩罗什和龟兹艺人到了凉州。狮子舞融入汉人元素,被改编成了中原的狮舞,流传至今。”
恰那惊诧道:“是吗?你怎么知道这典故?”
我得意扬扬地对他吐了吐舌头:“我好歹比你多活了300年。”
接下来是舞龙。几十名壮汉子光着膀子举着巨龙在云灯里上下穿行,游走飞动,时而腾起,时而俯冲,跟随着前方的锦球作抢球状。鞭炮烟火齐声鸣放,锣鼓齐鸣,游龙似在腾云驾雾,好不热闹。
节日气氛完全被点燃,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声,连灯楼上的忽必烈也笑得合不拢嘴。我的目光又落到了忽必烈身后那翩然出尘的身影上。他嘴角噙着温润的笑,俊逸的面容平静若水,如墨般深邃的眼眸波光流动,纯净清亮。
我正痴痴地望着,突然手被拉着往外退。扭头看见身畔的恰那脸色微沉,我急忙问:“去哪儿呀?这里这么热闹,怎么突然就走了?”
恰那脚步不停,护着我避开拥挤的人群,闷闷地解释:“大哥就在灯楼上,我怕被认出。”声音顿了顿,又恢复了活力,“我们去东市吧,听说那里有灯谜会,也很热闹的。”
一路上他紧紧拉着我的手,生怕我跟他走散了。寒冷的夜,他的手却热得发烫,掌心有些濡湿。人流中看到不少青年男女,神态或亲昵,或含羞,一对对地依偎着赏灯。
看着这般情形,我的心思有些萌动。若是,若是能跟他牵手赏灯,那该是怎样甜蜜的风景。我望着一对对恋人,不由得感叹:“记得北宋有首词云:”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恰那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闷闷地摇摇头:“这首词不好。”
我有些诧异。他虽也学过些汉文,但看得更多的是些儒家经典和史书,没想到居然也看过这首词。我问:“怎么不好?”
“你不知道后四句吗?‘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他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我,“明年的元夜,我可是还要与你再赏灯的。”
路边酒肆挂着长串的大红灯笼,红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侧脸。面容略显瘦削,下巴如被高明的雕塑师精心削切过,留下堪称完美的弧度。恰那清亮的目光格外柔和纯净,正万分期待地看着我。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我的心突然莫名其妙地怦怦直跳,低下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好啊,我答应你。”看他正要说什么,我已先开口,“用人身。”
他笑了。长眉朗目,眸若寒星,深深的酒窝灵动地跳跃着。很多年后,我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个灯火辉煌的上元佳节,恰那眉目间满足的笑意温暖了周遭寒冷的空气。
他拉着我往路边走,欢快地说:“走,我们猜灯谜去。”
形态各异的花灯高悬,有各种动物造型,也有各色花卉形状。花灯下挂着一张张红纸,上面写着谜语。任何人都可摘下纸条到主办人处说出答案。若是对了,便能得到诸如粉盒、纸扇、绢花、香囊等不值几个钱的小奖品。若是说错了,便得在主办人身旁的盒子里扔五文钱。惩罚不多,重在参与。所以这有趣的活动赢得了众多人参与,主办台处不时爆出笑声。
“小篮,我已看中了一件奖品,今晚定为你赢来。”恰那自信满满,大踏步走入灯谜阵中。一张张纸随风飞舞,恰那一张张细读,凝眉沉思的模样煞是动人。人潮涌动,恰那的身影很快便淹没不见。太多的人掩住了他的气息与脚步,我吓了一跳,不顾恰那的叮嘱急忙跑进灯谜阵寻他。
瑰丽缤纷的花灯如梦似幻,氤氲的烛花蒸腾出薄薄的轻雾。人影憧憧,我在一盏盏迷梦般的灯火里寻找那纤长隽永的身影。我惶惶然不知过了几许,突然听到清泉般的声音:“小篮,我在这儿呢。”
蓦地回头,他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寒风撩起他蓝色锦袍的衣角,清亮的双眸深深望着我的眼睛。那一刻,我竟莫名有些泪湿。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原来,是这般滋味。
他手里执着一张纸。我怕他看出我这不知由头的伤感,急忙走到他身边看谜面,却是吃了一惊——只是一张白纸,什么字也没有。另一面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打一草药名。
恰那走到主办台,摊开白纸,微笑着用汉文清晰地说出谜底:“白芷。”
主办人皆鼓掌,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白芷”与“白纸”同音!鉴于这个灯谜颇有难度,主办人让恰那自己挑选奖品。毫不犹豫地,恰那选了一条湖蓝色的长丝带。
“小篮,送给你。”他浅笑盈盈,目露期望,“这条丝带与你头发颜色相近,缚上一定好看。”
我接过丝带,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在花灯绚丽的光晕下,丝带泛着亮泽的光芒,甚是漂亮。后来的漫长岁月里,我一直用这条丝带缚头发。它是牵引回忆的绳,丝丝缕缕牵出恰那那晚的纯真笑容。从此,再贵重的金簪银簪珠宝首饰,都无法与这条简简单单的蓝色丝带媲美。恰那心情极好,拉着我往一家颇为豪华的酒肆走:“来,我请你吃好吃的。”“客官,来一碗本店的特色小吃——乳糖圆子吧。您看着不像汉人,肯定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点。”店老板看恰那考究的穿着,直接将我们引入二楼的临街雅间,殷勤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