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_第五部分-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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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被关进这个几乎透不进任何光线的地方,感官知觉全被周围环境左右,甚至连尘泥渗漉的声音都能听见。
外面……应该在下雨吧?难怪骨头阵阵发酸……
岳凌楼轻轻垂下了眼,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在这里多久了。时间显得不再重要,因为在紫星宫人眼中,他只是一个将死之人而已。比起刑部大牢拷问犯人用的刑法,岳凌楼在紫星宫受到的待遇要好得多了。
也许七宫主还念在慕容情的情面上,并没有把岳凌楼弄得遍体鳞伤,而只是在背部烙上一个掌心大小的八角图案而已。这和宗教有关,七宫主相信,只要岳凌楼被烙上这种印记,即便是死,死后也永不超生。
和囚室的昏暗相对比,岳凌楼的脸显得非常苍白。那是一种接近死亡的、非常不自然的僵白,只有濒临死亡的人才会呈现出的肤色。他全身皮肤完好,几乎看不到伤口,只在十指指间被扎入十根细针。
殷红的血液,如涓涓细流,顺着手臂,沿着身体慢慢流淌,在脚下聚集成乌红的一摊。
针尖上好像用过什么药,血液不会凝固,而会源源不断地涌出,就像泉眼一样。十针之刑,比起砍头不算痛,比起凌迟不算狠,比起毒药也不算折磨。但它却会让受刑人死得很慢,也很安静。感受着血液从自己身体缓缓流出,细致地品尝死亡降临的恐惧。
「在死之前,你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七宫主临走时说的话,又在岳凌楼耳边响起。正因为要让岳凌楼反思忏悔,七宫主才决定施用十针之刑。而时间慢慢流逝,越来越接近死亡的岳凌楼,反思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他不应该相信西尽愁,不应该对西尽愁抱有任何幻想。
即使也知道,红叶的死,自己有很大责任。但是西尽愁,确是令自己心如死灰的人。两相比较,自己对红叶的歉意,远远没有对西尽愁对怨恨深。
曾经,把自己从尹珉珉刀下救起、抱走,警告威胁尹珉珉说『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不然我会忍不住杀你』;
曾经,在欧阳扬音面前抱着自己,破除暗器毒蒺藜,跟欧阳扬音撕破脸皮,说出『你若再逼我,我就来真的了』;
曾经,为了自己不惜打破隐剑的血戒,为了自己不惜与千鸿一派为敌,不惜纵身跳入山涧,不惜放弃生命,不惜以人换人、以命换命的西尽愁——已经不在了!
他失忆的那一年,根本不是失忆,而是洗脑——是红叶把他洗了脑。
他对红叶不是爱,而是责任,岳凌楼知道,就像他对尹珉珉一样。
但如果只是这样,自己还可以忍耐,但是——他一次一次出尔反尔,一次一次将自己置之不理,一次一次碎粉着自己对他的信任和希望,直到现在令自己清醒,幻想破灭,心如死灰。
记忆中,无数片断开始交织。
从最初的相遇,云南离阳,自己在山湖边上抓住了他的脚,对他说『救我』;
后来,云南兴和,在盛放着花狱火的石渚之上,天降暴雨,对他说『杀我』;
再后来,四川水寨,自己拉开长弓,箭头对准西尽愁,对他说『如果你不想死,立刻就滚!』
但那次,自己的箭一次一次射偏。那个时候,岳凌楼就已经知道——自己杀不了他!
即使努力说服自己忘掉他,即使努力说服自己放弃他,努力说服自己回到从前,回到那个对谁都不关心,对谁都不在意,也不会被任何人伤害的岳凌楼——但是很难。
只是不想再对别人失望而已,即使只是这样一个小小心愿,都无法实现……那之后,他又对西尽愁失望了无数次,也被西尽愁伤害了无数次……
想到这里,本已干涩的眼眶又变得湿润,本已经麻木的心,又变得绞痛。
刚一眨眼,眼泪已经流了出来。顺着脸颊迅速滑落,落入脚边那摊血水之中。想忍,但忍不住,眼泪决堤一般,那些泪水足以淹没自己。
——西尽愁,我对你再不会有任何期望!
◆◇◆◇◆◇◆◇◆◇
紫微殿,芳馥剂的药池里,常枫依然静静躺在那里。
紫坤曾经说过,『除非奇迹出现,不然他就只会这样,慢慢消耗,最终死去。』
但现在,常枫的眼睛眨动了几下。早已丧失的意识,也开始慢慢恢复。他好像听到一阵很微弱的声音,虽然很弱,很轻,但却格外让人心痛。
——有人在哭,是他在哭?
模糊的意识集中起来,在脑海中出现一个淡淡的白影。
伸手想抓住那个白影,但甚至连手指都无法抬动。想追他,但身体依然不听使唤,动弹不得。那个名字就在嘴边,想喊,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是他在哭啊。
他在哭,然而自己却无法到他身边?他在哭,然而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他在哭,然而自己却像一个死人似的,眼睁睁看着,静静躺着,甚至连安慰的话也不能说,甚至连帮他擦去眼泪都做不到?
突然,常枫的眼睛睁开了!
他坐了起来,掀起顶上的盖子,拖着湿淋淋还带着浓重药味的身体,朝上爬去。
——因为他在哭。
那个人心中的痛苦,已经和自己的神经相连,自己可以清晰感觉到他的痛楚。
常枫从药池里爬了出来。
紫微殿一向很冷清,而且现在,紫坤身边的人都随行去了四川,紫微殿已经空无一人。
好久没有移动的身体,连爬起来都很吃力;好久没有活动的手,连抬一下都没有感觉……
不、不是没有感觉!
常枫低头一看,竟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缺了——右肩以下没有任何东西!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一只手臂,随即一阵剧痛尖锐传来。
但这种痛,远远不及自己刚才听到那个人哭声的痛。
咬牙,皱眉忍耐,单凭着一只左手艰难地向前爬去。
这一切,就算是紫坤看到了,她也会说『是奇迹』。
——要去那个人身边。
其实只是这样的心情,就已经足以创造奇迹。
14
夜深,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在耳边轰鸣着。
岳凌楼已经不再动了,他很累很倦,也很饥饿。闭着眼睛,知觉越来越弱,甚至感觉不到血的温度。只知道有若干股细细冰凉的液体,顺着身体流淌,聚在脚边。
——难道,真的就要死在这里?
咬紧牙关,试图睁眼,但试了好几次,只勉强睁开一条小缝。
四周一片漆黑,其实睁不睁眼都是一样。但是,岳凌楼却固执地认为,如果把眼睛闭上,就是放弃生存下去的信念,就是认输,就是等死。
——不能死在这里,也不能输给紫星宫!
如此强烈的意志,就是支持着他撑到现在的唯一动力。
不能死,不能死,不断这样对自己说。
但现在,却突然发现前几日的顽强,已经被残酷的现状磨灭殆尽。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已经越来越强烈。
也许,自己的死期真的就快到了吧?
究竟还能撑过久?是不是只要一闭眼,就可以远离一切烦恼和苦痛?是不是只要一闭眼,就可以丢弃一切,再也不用伤心,再也不用后悔?
是不是只要一闭眼,就能够得到彻底的……解脱?
很累,真的很累。
眼皮慢慢阖上,但刹那之间,好像有什么影子在脑海里晃动。是幻觉,幻觉开始出现了……先是淡淡的红,再是青青的绿,由模糊变得清晰……眼前仿佛有一树桃花在摇曳,树下是一名黄衣的女子,恬淡地微笑着,那是慕容情。
『楼……小楼……』
温和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在呼唤着自己。那声音好像有种魔力,引诱岳凌楼缓缓向前走去,朝着慕容情的方向。
『不要过来……』
轻轻的声音,慕容情摇了摇头,透彻的泪水无声滑落。
『娘……』
岳凌楼低声呼唤着,心脏很痛很痛,但他捂住心口,继续向前走去。
『不!你不要过来!』
慕容情的声音蓦然变大,摇头的动作也越来越大。她扯着自己的头发,带着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似乎是在哀求似的,不断重复着『不要过来!小楼,你不要过来!』
然而岳凌楼,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盯着慕容情,一步一步,缓缓朝她靠近。
『娘……』哽咽的声音从喉咙中发出,撕心般痛,『带我走……不要再丢下我了……你带我走,娘……』
也许,十一年前,自己就应该跟着他们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你不要过来,小楼!』慕容情尖锐地叫着。
『我想你了……娘,我好想你……』
岳凌楼的声音清淡如云烟,但字字揪心,他眼睛轻轻一眨,两行泪水流了出来。他朝着慕容情的方向,偏偏斜斜地走去。
『娘……你不要再丢下我了,我不要再一个人活下去……十一年,我活得很累,也很怕……很孤独,也很难受……娘,你带我……你带我离开这里……』
岳凌楼向慕容情伸出了手,望着她的眼睛,眼神带着乞求。
然而慕容情还是摇头,眼泪簌簌滑落,但却始终不肯拉他的手。
『娘?……』岳凌楼的眼神是不解,也是失望。
但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一声『小楼!』
慕容情的音量突然增强数倍!岳凌楼被她的声音震得蓦然回神,前一秒还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惊异,恢复神采!这不是慕容情的声音,也不是慕容情在叫他!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凌楼!你醒醒!你睁眼呀!」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岳凌楼蓦然转身,慕容情消失在那一瞬间,不仅是慕容情,就连四周的一切景致也都尽数消失!
蓦然睁眼,才发现自己又回到囚室。
而肩膀传来一阵痛楚,抬头一看,岳凌楼怀疑自己看到的还是幻觉——竟是常枫!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就听见耳边传来铁索响动的声音。接着,自己被绑了若干天的身体,终于摆脱铁链的束缚,向前倒去,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凌楼!不要睡,清醒一点!」
常枫把岳凌楼抱了起来,拍打着他的脸颊。但岳凌楼,却无法回应他,甚至连眨眼都不行。因为眼皮实在是太沉了,根本抬不起来。岳凌楼全身僵硬,但手指都不能移动,但只有残存的意识,依然在思考着。
常枫,他怎么会来这里?他又怎么会为自己解开锁链?他会不会被追究?会不会被牵连?
但想着想着,却连最后的这一点意识都完全丧失。他靠在常枫的肩上,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真的很累很累,很想找这样一个肩膀,让自己好好靠一下。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偏偏是常枫呢?
◆◇◆◇◆◇◆◇◆◇
常枫能进入地牢救岳凌楼,只因为他说了一句谎话。
他说他是奉紫坤之命,要带岳凌楼去四川。而侍卫们都知道,紫坤可以控制常枫的部分神经,所以通过常枫远距离传达命令这种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而且,常枫在几乎毫无可能苏醒的情况下醒来了,所有人都以为只有紫坤才能做到。
所以,侍卫们对常枫的话,虽然也觉得奇怪,也有些怀疑,但却不敢阻拦。只能一边放常枫进入牢中,一边悄悄去通知七宫主。
七宫主接到消息以后,勃然大怒,也不管紫坤究竟有没有叫常枫带岳凌楼去四川,立即下令追捕,发誓不让岳凌楼逃出紫星宫。
而当七宫主的追兵追上常枫时,他们只看到常枫一个人,站在宫门入口处的那片竹林里,手持一只长笛。
大雨倾盆,轰隆的雷鸣四处腾响,青紫色的闪电在劈开夜空。
常枫静静立在雨中,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和身体。
「人呢?」七宫主高高坐在马背上,抹去脸上的雨水,质问脚边的常枫。
「走了。」常枫指了指身后的石板路。
七宫主狠瞪常枫一眼,率领马队正想追去,但突然,常枫吹竟响了那只长笛。
笛声悠扬婉转,而又带着一丝诡秘。
随着笛声响起,马群也跟着嘶鸣起来。很吵,无论是风雨交加的声音,还是竹叶发疯似的摇摆偏折的声音,或者是追兵胯下良驹如临大敌的悲嘶,所有一切交错在一起,吵得人心生恐惧。
——是虫笛!
七宫主也听出来了,不由得紧紧皱眉。
他们所出的位置,正是紫星宫从前的荒坟阵。但后来,那片荒坟阵被改造成一条石板小径。但即使被改造,构成这条路径的要素,依然还是那些肉眼看不见、但却受虫笛控制的小虫。听到笛声以后,它们就会改变排列,而原来的路径也就消失了。
出现在七宫主眼前的,又是一片荒坟!碑牌林立,阴气森森。
道路不再,如果还要硬追,只能陷入迷幻阵中不得方向。
七宫主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勒马不再前行,只咬牙瞪着常枫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不要以为光是把路弄没了,岳凌楼就可以成功逃出去。不要忘了,荒坟阵里还有无数僵尸守着!」
然而七宫主话未说完,常枫就已经转身离开,朝荒坟阵的深处走去。
不久前,他已经把岳凌楼系在马背上,让那马儿带着不省人事的岳凌楼离开。谁都不认识的路,但那匹马却认得。因为每每虫笛响起的时候,那匹马总会出现,拉着一辆罩着紫纱帘子的马车,碾过坟地,把人接入紫星宫,或者送出紫星宫。
所以常枫不担心岳凌楼迷路,而担心的只是时间。如果多一点时间,可以拖住那些僵尸,岳凌楼就有可能逃出去。
望着常枫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七宫主没有再追上去。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入荒坟阵,就再难出来。所以她只是停在原地,默默注视着常枫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她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虫笛,的确阻止了七宫主的追兵,但同时,也把岳凌楼困在阵中。
七宫主以为,即使常枫可以用虫笛把宫门变回原来的迷幻阵,但却没有办法消灭掉那些隐藏在阵中的僵尸。所以,即使她不追,岳凌楼也无法活着逃脱,他一定会死在那些僵尸手中。而常枫,即使也走进了荒坟阵,但七宫主不认为他有办法战胜那些僵尸。
七宫主会这么想,只因为她不知道一件事。
几个月前,尹珉珉用尽方法想要逃出紫星宫。她带上了『冥香』,那是一种药,一种僵尸非常喜欢的药。闻到那种药味以后,他们便会跟着药香的主人。那个时候,尹珉珉把冥香交给误入荒坟阵的江城,想让他替自己引开那些僵尸。但后来,常枫也被冥香吸引过来,救走江城,而那瓶冥香,一直被常枫留走身边。
连常枫自己也没有想到,当日留下的冥香,现在竟可以发挥作用。
用冥香引开僵尸——这是当初尹珉珉的方法,但现在,却被常枫借鉴。
他揭开药瓶,仰头把那瓶冥香喝了进去,原地盘腿而坐。
他在等,等那些闻到冥香的僵尸来找他,而不是去找岳凌楼——他准备用自己为饵,引开那些僵尸。
雨还在下,越下越疯狂。雨点打在身上,会感到痛。
夜也越来越沉,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常枫缓缓抬眼。
黑暗之中,他看到了若干绿光,注视着自己。
是那些僵尸闪亮的眼睛,他们终于来了,是一群。
僵尸渐渐逼近着,他们发着绿光的眼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