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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凤凰竹心-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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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娘对蕙姨娘……”
  凤嫣然问得犹豫,凤夫人倒是直接放下笔墨,缓缓道:“当年,你蕙姨娘也是万千宠爱。你祖父祖母当时还在世,我数年无出,无奈允了他们为你父亲纳妾。而你蕙姨娘却也争气,进门不多久便产下一子……” 
  说到这边,凤夫人好似沉浸在了回忆中,不再说下去。
  凤嫣然坐在原处不动,怔怔的。
  她出生前祖父祖母便先后因病过世,而凤家又一直是那般和乐,着实很难想象凤夫人口中的那种场景。 
  是了,她几乎忘了这是古代。
  一家人再如何的和乐融融,都不会有一个女人乐见另一个女人占有自己的丈夫,甚至夺走公公婆婆的宠爱。 
  凤嫣然想着,她娘在被要求为父亲纳妾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认命么? 
  还是怨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生不生孩子、孩子生男生女这都是男女双方的事,这个现代人都知道。可是,古人们却不知道,古人认为生儿育女乃是女子的天职,若是不会生孩子,那就不算是个女人了。
  说的俗气了,按古人常说的就是:连母鸡都会下蛋,哪有女人不会生孩子的?
  别说公婆不会容她,就是下人都会在背地里笑话她。
  再加上凤家三代单传,凤夫人当时候的处境,可想而知。
  凤嫣然此刻再看向凤夫人的神情,便已渐渐转为同情了。
  “娘……” 
  “都时至今日了,也再没什么可说的。”说话又提笔,从容容的着墨,从神态来看,凤夫人淡定依旧。 
  那一句之后,室内也就沉寂了。
  凤嫣然很难忘记凤夫人提起往事时的神情,那是连笔都无法安然握于掌心的波涛汹涌。
  以至于很久很久以后,当她提笔着墨,都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那一刻的目光。
  也是直到那一次与凤夫人的寥寥数语,凤嫣然才隐隐感受到某些残酷的东西。
  或许那些东西一直存在,只是她活得太单纯,始终看不懂也看不明白;也或许是父母刻意,令那些残酷从来不曾在她的面前展示。
  *** 
  七月的头一日,宫中便出了一件天大的事。
  皇帝驾崩了。 
  顿时朝中哀号一片,百姓震惊,宫中也是乱作一团。
  凤父足有三日留在宫里不曾回府,忙得连打发个人回来报信的功夫都没有。
  凤夫人与蕙姨娘在府中也是坐立不安。
  都知道皇帝死了,谁也指不定宫里会出什么乱子。再说先皇生前并未立嗣,虽然皇朝历来皇族子嗣稀少,甚至每代只有一个皇子都不稀奇,可先皇,的确有二位皇子。
  也怨不得这宫里宫外都是人心惶惶。
   
  “蕙姨娘,您就别转了,我头都晕了。”
  凤嫣然一把拉住来来回回在桌椅边走来走去的蕙姨娘,无奈不已。
  不单单是蕙姨娘这样了,即便是从来处变不惊的凤夫人,这一次都沉默许久,满面忧色。
  昨夜凤父连续第三夜未归,眼看今日都第四天了,不单单凤父一点消息都没有,就是宫里头,也是半点消息也无。 
  她们午时派了个机灵的家丁前去宫门外打探,可这人去了也足足有两个时辰,至今都没有回来通报。 
  “我着急呀,我能不着急么?”蕙姨娘又是来回的直晃,口中直念:“老天呀,可千万别出个什么事啊!” 
  “能出什么事啊,皇帝死了,当官的当然要在宫里留几天默哀的。”凤嫣然自己心里也没个谱,往好了想,大概也就这样了,于是口中也就只能这么安慰了。
  凤夫人听这话却是睁开了眼,说:“嫣儿,祸从口出,女子不该议政。尤其是宫里头的事,更是半分也讲不得。” 
  凤嫣然张张口,想说什么,又只有答应:“……是。”
  凤夫人点点头,满意了,又将目光放在蕙姨娘身上,说道:“你也是,这般模样若让外人瞧见了,成何体统。” 
  “是。”蕙姨娘找了张椅子坐下,手中的丝帕已被她揉得不成形。
  “老爷在外无论怎样,我们只需在府中等待便是。”凤夫人用眼扫过二人,缓缓说:“着急?忧心?又当如何?又能如何?老爷的事,是我们能够插手的么?我们能做,也不过是将这凤府上下打点妥当,待老爷回来,无须为府中之事操心,如此而已。”
  蕙姨娘与凤嫣然都是低头不语,凤夫人接过丫鬟的奉茶,喝了一口又道:“便是当真急得心焦,面上也当记得分寸。若是凑巧来了人,丢的不单单是你我的颜面,老爷在外不也是惹人耻笑?”
  说完,轻轻地睇了蕙姨娘的一眼,更令她将头埋得低了。
  “嫣儿。”凤夫人又唤道。
  “是?” 
  凤夫人望着她,似是越看越爱,那神态、那眉间的爱怜,连蕙姨娘都看得好生奇怪。
  “夫人,您……?”
  “嫣儿,为人父母,我与你父亲能为你做的,都已尽力。”言语间,悲切无比。
  吓得凤嫣然都坐不住了,“怎么了娘?为什么说这个?”
  凤夫人还是凝视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久久不语。
  这一下连蕙姨娘都怕了,她面色苍白,战战兢兢的问:“夫人,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老爷可是曾经……曾经对您说过什么?”
  经蕙姨娘这么一提,凤嫣然倒是想起,前些日子凤父早出晚归,还时不时得留宿宫中,猜想,当时皇帝就已经身体不行了吧。
  凤夫人也不隐瞒,却只含糊的说:“提过些许罢了。”
  蕙姨娘面色更是难看,“夫人,莫非老爷……”
  她没说完,便遭到凤夫人的喝斥:“别瞎猜,老爷从来行事低调,他的为人你服侍了那么些年还不清楚么?” 
  “是……” 
   
  也不知又过了有多少时候,凤嫣然在椅子上坐着,几乎都快要睡过去了,门外却忽然一阵骚动。
  也不知道外面谁在嚷嚷,只听见“老爷回来了!”这几个字,蕙姨娘与凤夫人便都是急忙起身,从忙的往门外去。 
  “老爷!” 
  “老爷!” 
  凤父显然也是打算先来见见她们的,他一身官袍,对自己的一妻一妾先是点了点头,示意无事,紧接着便笔直往凤嫣然的方向去。
  凤嫣然忽然眼眶有些发热,“爹……”
  “……叫父亲。”凤父的声音柔了不少。
  “父亲。”凤嫣然眨眨眼,绽开笑脸,说:“欢迎回来,爹。”
  凤父看着凤嫣然,带着些许叹息,与隐隐的歉疚,道:“嫣儿,为父……能做的都做了,往后,你好自为之。” 
  凤夫人闻言身子一抖。
  她侧身拉过凤嫣然的手,凤嫣然是全然的不解,只是凤夫人强忍泪水的眼,令她大大的震惊了。
  “娘,到底怎么了?”
  凤夫人别过脸,什么也不说。
  凤父在一旁长吁短叹。
  这般气氛,凤嫣然要是再察觉不出什么,那就真的是傻子了。
  “到底,是怎么了?”她看看母亲,又望望父亲,两人都是转开眼,一言不发。
  于是她又转头用目光询问蕙姨娘,得到与她相同迷茫不解的眼神。
  凤嫣然正想追问,门外忽然又是骚乱连连。
  一个脚步声快速的接近,不一会儿便见一个家丁站在门口气喘吁吁,正是之前凤夫人派去宫门外打探的那个家丁。 
  “夫人,三小姐,老爷,宫里来了位公公,说是传旨来了。”
  凤父与凤夫人相视一眼。
  然后凤父道:“这事我知道,你请公公进来吧。”
   
  ——新皇登基,后宫空虚。哀家素闻风家有女年约二七,才貌双全,贞媛和孝,德昭闺仪;特遣旨,诏许此女入宫选秀,是为我朝之福,新皇之幸。
   
  一直到那个身着墨衣的公公离开,凤嫣然还迟迟回不了神。
  “嫣儿……”凤夫人搀着她,忧心忡忡。
  凤嫣然茫然的看着凤夫人,显然还没接受这个晴天霹雳。
  “先帝过世前,曾留旨令三皇子登基。”凤父缓缓说,“对外,虽从未有人提起,三皇子却是先帝病重时便确立的了。早在一个月前,为新皇充实后宫,各地选送秀女一事,已早早秘密进行。而新皇又生性风流,此次选秀,规模甚大,入选者怕是历来之首。”
  “照理说,未满十五的女子是断不在秀女之列的。”凤夫人慢慢接口,对女儿怜惜道:“嫣儿,还记得你外祖母堂姐的托孤么?”
  “……嗯。” 
  “那人,是你外祖母堂姐的女儿,与我,原来也不该太亲,只是她自幼与你外祖母生活,连我,也算是由她照料长大的。”凤夫人话到这里,又看了眼凤父,他对她点了点头,她才继续:“三皇子……不,皇上的生母,如今的太后,便是她。”
  凤嫣然惊呆,一旁的蕙姨娘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凤夫人又继续说:“虽血缘上极远,按辈分,你却也该唤她一声表姨才是。”  宫中来的公公送来了太后懿旨,很快便在整个凤府传开。
  凤嫣然素来待人和善,又没有小姐架子,这次被太后特许名列秀女之列,各人的反应皆是不同。
  众人们是有喜有忧,却都免不了是为自家的小姐自豪一番。
  凤嫣然就是偶尔站在自己的房门口,都能听见门外头的碧玉兴奋的与家中其他丫鬟们炫耀。
  “你不知道,我们小姐虽然十五个月才开口说话,可老爷说了,那叫金口难开。你看,小姐会说话以后,学东西多快呀,简直就好像是天生就会似的。”
  “行了碧玉,知道你好命,一进府就被夫人派去照料三小姐,现在三小姐就要进宫做娘娘了,你这个贴身丫鬟也总归是跟着一起去,真是好啊。”
  “才不是呢,听说小姐这次进宫只是个秀女,还得选,要是选得好,那才能作娘娘呢。”说完又听碧玉呵呵一笑,说:“不过我们小姐生得那么好看,一定比其它秀女强。”
  “我可听说,选秀女那可是全天下的美女都往宫里送了,说不准我们三小姐……”这又是另一个人了。 
  之前那个丫鬟啐了口之前那个,说:“去,一边呆着去!你没听说,现在的这位太后可是我们三小姐的表姨,都特别下了旨意特别允许咱们三小姐当秀女了,怎么可能选不上呢!”
  “说是表姨,可那血缘关系,可远着呢!”那人有些担忧。
  “再怎么太后也就小姐与夫人两个亲戚了,而且我还听说我们夫人都是太后领大的,关系一定亲近得很!”碧玉说。
  “那可奇怪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按说太后之前也是个贵妃娘娘呀,怎么跟咱们府上都没什么走动?”有人奇怪的问了。
  一时也无人回答。
  凤嫣然听着听着,也直叹息起来,也不知道该哭该笑。
  碧玉果然与其它丫鬟在一起就活泼得不得了,仗着她午睡的时候,居然公然在她房门口聊得这么兴奋。若要换作个脾气不好的,还不得责怪她。
  自从那天太后旨意来到,已经过了好些天了。
  虽说特赐了她秀女的位置,却也不是立即就进宫选秀。据说,从各地初选,再将各地秀女送入燕城,再同往宫中正式开选,其间至少也需一个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凤嫣然就只有一个月的时辰在家里了。
  连丫鬟们都知道,这次太后都介入了,亲自下旨让她做了秀女,她这个娘娘是当定了,差别,最多也就是个封号的高低。
  凤嫣然叹了口气,越想越心烦,站也不舒坦、坐也不舒坦,索性一拍桌子,决定还是去她娘的房里。 
  她一开房门,就将碧玉吓了一跳,“小姐。”
  “碧玉,我要去母亲房中,你不用陪着我了,忙你的吧。”
  说完,凤嫣然才定睛一看。
  门口大大小小,足有五六个丫鬟,顿时只想翻个白眼。——可到底是不雅,当着人面还是没做出来。 
  这么多人兴致勃勃的听了那么些天、说了那么些天,说来说去也就这么一桩事,也亏得他们说不烦、听不厌。 
   
  到了凤夫人房里说起这件事,凤夫人看着她,神态复杂。
  她没有注意到,只是自顾自地说:“听来说去,也就这么几句,她们围坐一团说得倒是起劲,就是平日里怎么就没注意到她们一个个那么活络。”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近日愉悦,自然话就多了。”凤夫人稍作停顿,说:“试问,谁人不爱听好话;与自身利益相关的好话,谁又不爱说?”
  凤嫣然不明白自己说得轻松,为何凤夫人的神情却略显严谨。
  自从太后的旨意下来,这几日里凤夫人的笑颜就极为生硬,虽不知她本人是否察觉,凤嫣然作为女儿,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担忧的。
  今天过来,原本也是想来与凤夫人说说话,令她开心开心。
  凤嫣然心里难受,她也知道自己能够在家里的时间不久了,她的心情怎样,她母亲的心情又会比她的心情好到哪里去呢?
  她也不愿强颜欢笑,她想她娘也不想见到她不是真心的笑容。
  于是,她对着凤夫人,慢慢收起了作假的笑脸。
  然后她在母亲的眼中,见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这才察觉到,原来收起了做伪的表情,自己居然是愁眉苦脸。
  不由得暗骂自己没用,多大点事,至于这样么!
  “逞强无益,但是嫣儿,娘只望你,莫要自欺。”凤夫人幽幽一句。
  “我知道,娘。”虽然现在不太明白,凤嫣然心想她娘说的话,总归是有意义的,记下来总是错不了。 
  “娘这一生,自从嫁入凤家起,便不再是自己。首先,是凤夫人,其次,是凤家二少爷与三小姐的娘。”凤夫人上前牵起女儿的手,细细爱抚,温柔的望着、看着,说:“当年,我多年无出,公公婆婆早已容不得我,若非有你表姨的这一层关系厉害……其实,我亦是个有幸之人,你父亲实在是个重情之人,那时他有足够的理由将我休弃,却是当真念及夫妻情份。而你蕙姨娘……”
  说到蕙姨娘,凤夫人的话又是停顿许久。
  凤嫣然也不插话,安静的等着凤夫人再度开口。
  “今日你我母女既是说说贴己话,我也不想再瞒。对你蕙姨娘,乃至你大哥,我心中有怨。”凤夫人坦言道:“只因我是凤家主母,我有怨却出不得。因她为凤家生下长子,我面上待她不得不亲切和善;平日里,我人前人后不得不待她如亲姐妹,而在你父亲面前,我神态间更不得有半分疏忽,流露出哪怕一分半点的哀怨。”
  “……娘。”凤嫣然觉得光是听,就已经痛苦得无以伦比了,她娘这些年的温婉端庄,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嫣儿,女子皆是不得上天眷顾的人。娘愧将你生作了女儿身,令你将来,也不得不受与娘一般的苦楚。”凤夫人泪眼看她,泪珠滴下,默默地沾湿了衣襟。
  “我不会的,娘。”凤嫣然也想哭,却忍住了,只说:“生男生女本是天意,与娘无关。我命由我不由天,即使哪日我受了苦、受了伤,怨的也会是我自己,绝不会愿天不公,更不可能去怨娘您将我生作女儿身。” 
  凤夫人泪眼望她,抬手拭去自己面上泪痕,温言道:“早些时候,你父亲便猜测三皇子若登基为皇,太后必会诏你入宫,本想尽早让你订了亲,好避了这事。谁知,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凤嫣然这才明白,之前凤父突然间提出要替她寻人家是所为何事,凤夫人前些日子的愁容又是从何而来。 
  不过,她才刚一句‘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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