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远人-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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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说:“陆兄误会了,在下虽出身富贵之家,可是绝没有到处处被人伺候的地步,这未必是花家安排的。”
“可是这酒菜之中有你最爱吃的菜肴和点心呀。”
“这是凑巧罢了。”
陆小凤举着猪蹄啃得热闹,满脸满手的油,痛快淋漓。本来天气热,再喝了酒更热,干脆脱了上衣,大吃大喝起来,花满楼是绝不肯在人前脱衣的,哪怕是在陆小凤面前也不肯,只是摇着扇子,鼻尖上汗珠隐隐,象沾了露水的花苞一般。
陆小凤道:“如果我浪迹江湖时能有花公子相伴,那该多美啊,吃饭都有人安排,不用付钱也不用操心。”
花满楼笑笑说:“我觉得你浪迹江湖时若是要人陪的话,司空比较合适。你和我在一起,也许会觉得有些约束吧。”
陆小凤差点被猪蹄噎着:“怎么说?”
“因为他可以陪你翻跟头,挖蚯蚓,逛妓院,喝酒打赌,还可以陪你吃臭豆腐,啃猪蹄,吃狗肉,天热了一起光膀子喝酒,这些我都做不到。”
“可是,这小子老惹我生气。”
陆小凤叨叨起一件事。上回两人一起吃饭,陆小凤看见老板女儿颇有姿色,眼睛跟着她转来转去,就在此时,司空摘星已经吃完盘中烧鸡的一条腿,又拿起另一条,陆小凤瞪他,于是司空摘星故意把那剩下的一只鸡腿舔舔,又递给陆小凤,把他气个半死。
花满楼忍着笑,说:“陆小凤,这事儿你说过一遍了。”
陆小凤挠挠头,不好意思,这才想起来,这事的确给花满楼讲过了。不知怎么,面对花满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似乎总是企图表白什么的。
“可是就算你不能陪我打赌,翻跟头,吃臭豆腐,啃猪蹄,我和你在一起仍然很开心很放松。”陆小凤觉得自己语言贫乏,搜索枯肠,不知该怎么表达,说道。“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
陆小凤犹豫了一下:“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于是,两人再也没说话,默默吃完这顿饭,稍加休息后又继续上路。
傍晚时分,下榻的客店仍是预备好了酒饭和干净精致的客房,一连几日都是如此。所备饭菜之中,必有花满楼爱吃的东西,所以陆小凤更认为是花家的安排。
不几日,已经望见白云城。远望白云城,城在山峰上,山在白云间,云像轻烟般飘渺,城如海外仙境。
“你有什么办法能令叶孤城借剑?”望着白云城,陆小凤为难地挠头,满怀希望地望着花满楼。
“没有。”花满楼很干脆地答道。
陆小凤非常失望,只好先到那里去见机行事。
白云城主
到了白云城下,却见萧晨月在门口,陆花二人有些意外。
萧晨月满面含笑,道:“听说二位要来白云城借剑,叶城主世外高人,脾气孤傲,只怕不会轻易应允,正好在下与叶城主曾有过些许师徒之谊,所以前来帮助二位。”
陆小凤有些反应不过来。
花满楼仍然气定神闲,施礼道:“多谢小王爷相助,还多谢一路上小王爷安排食宿。”
陆小凤这才明白,原来安排食宿的不是花家,而是平南王府的人。看萧晨月不但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对花满楼更是体贴周到,刻意地投其所好,陆小凤对他没啥好感。
一路进入白云城,陆小凤边走边看,也没什么可看的,很少花草树木,也无秀丽景观。
花满楼问道:“这白云城风景如何?”
“和万梅山庄相比,是差多了。可见叶孤城并不是一个喜欢饮酒赏花的雅士,生活单调了一点。”
花满楼点头道:“若非情如止水,心无旁鹜,如何能练得那孤高绝世的剑法。”
陆小凤不以为然撇嘴道:“切,那岂不是活着太没意思,要我过这种日子,那还不如去死。”
花满楼笑道:“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还非得有美女相伴。”
“谁说我非得有美女相伴?有你相伴就可以了。”陆小凤又急急表白。
“你又说胡话了。”花满楼佯怒道。
正说着,几人来到正厅。只听一个寒冷的声音道:“不知几位大驾光临,为了何事?”
只见一个人慢慢走进大厅,像是君王走入了他的宫廷,又像是天上的飞仙,降临人间。那人一身白衣,长身玉立,身形如白云般飘逸,眼眸如寒星般清冷,凛然有王者之气。
一望而知,陆小凤便认定此人必是白云城主叶孤城,除此之外,白云城还会有谁有如此令人生畏起敬的孤傲清高之气。
陆小凤见过白云城主,说明来意。
叶孤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向萧晨月说:“小王爷此来也是为此事?”
“正是,既然是剑神西门吹雪仰慕叶城主,欲借剑一看,何不行个方便?”萧晨月说。
叶孤城冷若冰霜的眼神又往他身上扫了一眼,道:“白云城的剑岂是随便让人看的。”
萧晨月又说:“剑神剑圣都是精于剑术的世外高人,若是能切磋一番,也是江湖上百年难遇的盛事,想必叶城主也心向往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叶孤城仍一副冷傲姿态,那一双如寒星般的眼睛在花满楼身上停留,点头道;“花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一听那声音,花满楼就知道原来此人就是那天在湖边梨花小院内练剑的剑客,自己早该想到,如此凌厉的剑气,如此高明的轻功,又姓叶,除了白云城主叶孤城又是谁?
“叶城主,在下那天实在失敬了。”花满楼行礼道。
陆小凤的眼神充满疑问,似是问:“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叶孤城盯着他,口气带了一丝温暖:“那天有幸听到花公子抚琴,一直念念在心,今日重见,可算有缘。”
花满楼说:“那天幸遇叶城主舞剑,实在是有如天外飞仙,世俗难见,恨在下身有残疾,不能一睹剑圣风采。”
“花公子既然雅好音律,在下也奏一曲,请花公子品题。”
“愿闻城主雅奏。”
叶孤城命人取过琴来,轻拨琴弦,嘹亮的琴音飞腾而起,如行云流水,伴着海风,其声高如鹤唳长空,直入九霄,其声壮如铁骑刀枪,金石相击。其声慷慨激昂,又仿佛天边雷暴,头顶电空,狂风骤雨即将来临,使闻者惊愕。想象不到,七弦古琴居然能奏出这样昂扬的情绪,也无法相信,这种大江东去似的曲调,能从那孤芳自赏的白云城主指下迸出。
花满楼凝神细品,眉头轻皱。陆小凤看着有些担心。
“花公子可知此曲之名?何人所做?”叶孤城收了音尾问道。
“恕在下耳拙,不知此曲之名。曲意孤傲清高,有俾睨尘世之霸气和……”花满楼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和君临天下之野心,非有大才者不能作。所以在下斗胆猜测,此曲应是叶城主所做。”
此言一出,陆小凤和萧晨月均是脸色一变。萧晨月是惊讶,陆小凤却是怕花满楼冒犯了叶孤城。
叶孤城听了,却不以为忤,反露出赞赏之色,点头道:“花公子果然见识不凡。”
“多谢叶城主过奖,在下此来,只为借剑一观,看完即刻奉还,请城主开出条件,只要在下和陆小凤能办到的,无不遵从。”
“好吧,三件事。”
“请城主吩咐。”
“第一件事,白云城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们谁能说一句话,让我允许你们离开这里,就算过一关。”
陆小凤迅速脑筋飞转,闪过多过可能的办法。
着火了,让我出去救火,切,真白痴。
有小偷,让我出去抓小偷,切,更白痴。
让我离开不难,让我进来就难了,如果你让我出去,我自会想法进来。不行,好象前人用过。
这时却见花满楼板着脸道:“城主若是想尽办法不让我们离开又如何?这分明是刁难,叶城主如此小气,枉称剑圣之名,也有失待客之道,这剑不借也罢。”
叶孤城登时面带寒霜,眼中冒火,道:“你说什么?竟敢如此无礼,马上给我滚。”
花满楼却又面带微笑,躬身行礼道:“在下出言冒犯,请城主恕罪。不过,既然城主要在下滚了,是不是算是允许在下离开了?那么在下是不是按城主的要求做了?”
叶孤城反应过来,一时哑然,刚才的确是要他“滚”了,应该算是允许他离开了,心里倒佩服这年轻人的急智,可是一看旁边的陆小凤脸上那四条眉毛愉快地几乎要飞起来,一副子奸计得逞的样子,有些不甘心。于是又生一计,道:“第二件事,你们任何一人下棋赢过我,就算过关。”
陆小凤一听大急,花满楼是瞎子,不会下棋。自己虽然会下,却并不精通,如何与棋艺四大高手之一白云城主对奕?若是比武功还能取巧碰运气,比棋艺可取巧不得。
棋逢对手
陆小凤又习惯性地看花满楼一眼,却见他仍是从容镇定,道:“早听说天下有四大棋艺高手:白云城主,平南府小王爷,苦瓜大师和武当木道人。陆小凤一直想向四大高手请教,只是没有机缘……”
陆小凤瞄他一眼,心道:“我啥时说过?”
花满楼继续说:“今日在这里有幸四位高手有其二,不如同时请教二位的棋艺如何?”
“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陆小凤叫苦,心说花满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水平,对阵一个都万难,更何况对两个?但是凭着对花满楼的了解,知道他必有对策,所以没吭声。
“你们有把握同时对阵我和小王爷两个人?”叶孤城难以置信。
“不错,在下虽是瞎子,但是既然和陆小凤同进退,自然是打架一起打,下棋一起下,我们两人对阵城主一人太不公平,不如城主也拉上一个助阵,所以斗胆同时向两位棋界高手请教。”
“在下愿意奉陪。”萧晨月没意见。
“也好。”叶孤城也同意了。
“如果我们侥幸赢了其中一人又如何?”花满楼问道。
“你就这么有把握?”叶孤城冷笑一声道。“也罢,你们只要不输给我和小王爷任何一人,就算你们过关。”
“一言为定,多谢城主。”花满楼再次行礼。
把陆小凤拉过一边,在他手上写了一个字,陆小凤立即领悟,脸上又恢复那神采飞扬的笑。
下人摆好两个棋盘,叶孤城和萧晨月各坐一边,陆小凤坐中间,花满楼站在他身后。大家不知陆小凤如何能同时下两盘棋,看他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叶孤城和萧晨月暗自纳闷,没听说陆小凤的棋艺有多高啊,难道近几年功夫渐长?
对奕的结果却是大出意料,居然是陆小凤赢了叶孤城,输给萧晨月,照事先说好的,只要不输给他二人任何一人都算过关,叶孤城只得说话算话,命人拿出宝剑。
“要想让我借剑可以,花公子留下做抵押,剑可以拿走。”叶孤城的话中仍是不带感情。
“什么?……”陆小凤一听,差点跳起来。
陆小凤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花满楼已施礼道:“多谢叶城主。”说毕,捧起宝剑交到陆小凤手中,说:“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正好游赏白云城。”
陆小凤有些生气,却无可奈何。只得拿着宝剑离去。
花满楼原是随遇而安,便在白云城住下,白云城清静无花,孤寒而绝世。沐浴夕阳晚霞与迷蒙水气之中,如仙境一般。
海上吹来阵阵清风,带着淡淡的咸味。每日花满楼都会在辽阔的海边听潮起潮落,听海浪拍击崖壁的声音,听任思绪飞走,叶孤城有时也陪着他在海边听海浪的声音。
这天花满楼没有穿白衣,而是穿一身蓝色长衣,象蓝天大海般的蓝色,仿佛与天海溶为一体。他久久望着远处的大海,好像望久了就可以看见似的。神情很专心,嘴角带着温暖的笑意,脸上是满足和愉快。
让人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是个瞎子。
叶孤城伸出手来,抚上花满楼的眼:“你真的看不到吗?”
白云城主不该有这样的好奇心。
花满楼淡然答道:“是。”
叶孤城放开手:“可惜。”
看着那双令许多人扼腕痛惜的眼睛,以及似乎永远不会消失褪色的笑容,叶孤城说:“花公子的眼睛未必没有希望医治,在下也粗通医术,可为公子看看。”
“多谢叶城主美意,生死有命,凡事皆有定数,不可强求,在下眼盲多年已经习惯,不抱什么希望。”
看着身边这平和淡然的人,永远待在黑暗中,却仍然能够怡然自得地听潮抚琴,叶孤城居然产生一种说不清的怜惜,道:“有一线希望也不当放弃,我当翻遍医书,寻遍良药,希望能找到医治公子眼睛的方法。”
花满楼诚心地感激道:“在下残疾之身,蒙城主待为上宾,已是心有不安,再承城主操劳寻医,山高水深,无以为报。”
“我非为图报,只是想为公子了却一桩遗憾。”
“在下虽然失去视力,并没有感到有任何遗憾。反而觉得比常人更加完整。”
“哦?”叶孤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眼瞎的人怎么会觉得比常人更完整?
花满楼脸上的笑容似乎在发着光,轻轻地说:“正因为我失去过,所以才更能体会到什么是渴望,什么是期待,所以更加珍惜生活中已经拥有的一切。”
当我们失去一些东西时反而感到更加完整。其实人生的完整性在于一个人知道如何面对他的缺陷,如何勇敢地摒弃那些不现实的幻想而又不以此为缺憾。并不是他拥有多少。
叶孤城却是不大能理解,也不赞同,道:“我也曾失去过,所以才要想办法把失去的夺回来,所以才要获得更多来补偿我的失去。因为那本来属于我。”
说着,他的声音高了起来,似乎很激愤。
花满楼仍然温柔平和地笑道:“如此一来,城主岂不是终日孜孜以求,整日劳碌?何况在夺回失去的过程中,难免还会再失去别的,如此终无了局。
生命如此美好,应该好好享受那些还没有失去的东西,何不放下一切,听听海潮,闻赏花香,岂不是人生快事?”
见花满楼如此豁达开朗,叶孤城道:“那天与公子初次相遇,我就想,公子实在不像是眼盲之人。”
叶孤城自那天见到他起,不知为什么会对他产生探究之心,为什么他总是愉快平静,总是安详温和,难道这个人从来不会恐惧不安,从来不会愤怒焦躁吗?
“因为没有人相信,一个瞎子会象我这样,过得这么开心。”花满楼很愉快地说。
“不错,为什么?”
花满楼不答,解下腰中系的玉佩递过去。
叶孤城接过去一看,玉佩雕成双鱼形,玉色莹洁,莹碧无瑕、匀称光润如无痕秋水。上面刻这四个字:“常想一二。”
叶孤城迅速把自己所知道的知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也想不出这句出自哪里的典故,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这是七岁那年,父亲所赐。意思很简单,俗话说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也就是说还有十之一二是如意事。”
“明白了。”叶孤城一点就透。
和聪明人说话是很愉快地,所以花满楼愉快地继续说:“与其耿耿于怀那八九件不如意的事,何不经常想想那一两件令人开心的事。失去的东西无法强求,强求只会失去的更多。家父曾教导过:放弃该放弃的,改变可以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反正在下的眼睛也好不了,不妨坦然接受。”
又道:“倒是陆小凤这江湖浪子,话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