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1995-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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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老王头走远了,张达放下书,狠狠地把烟蒂捻在烟灰缸里。还没有灭,再用茶水往里一倒:“嘶”。张达蹑手蹑脚地走出小屋,转了个身来到了装墓碑的仓库门口。
门并没有关死。公墓的仓库没有多大,只有三四十平方的样子,里面还散养了不少人家下葬时用的大红公鸡,味道甚是难闻。这几只鸡都有更夫负责来喂,一般都是张达下班前才会锁仓库的门。
张达轻轻地推开仓库的铁门,可还是发出了“吱嘎嘎”地声音。
外面天色有些昏暗了,没点灯之前还真有些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漆黑一片。张达把手摸到了门边悬着的开关上,“啪”地一声翠响,灯亮了。
张达“啊”了一声。黑暗的仓库里竟然站着一个人。
三十六
三十六
这一惊快把张达吓得灵魂出窍。这半黑天的,一个装墓碑的仓库里面怎么就出现人了呢。里面的这个人,满脸的皱纹,光秃的脑门,半张着嘴,露出早已被熏黄了的一嘴龅牙。
张达再定睛一看,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谁呀,老王头。
却说这老王头自打上次被吓着以后胆子就特小,晚上不敢上墓地里巡视。刚才刚拿着扫帚走到墓地门口就不敢向里走了。一想怎么办呢,这要是传到主任耳朵里说我每天不巡墓,饭碗是不是就保不住了。外面还有点冷。要不我先到仓库里避一会儿,等个一袋烟的功夫我再回去。对,就这么办。老头就这样站到了仓库里。
再说张达,张达发现最近主任对他好像反而不如以前了。和他说话时也只是客气地应付,根本没有兴趣和他再聊什么。他也搞不清自己在做哪件事情上出了问题。不过最近他却发现了另一件好事:
公墓的仓库里堆着几百块碑。张达平时的工作就是接到会计那面收款单后,凭单到库里取碑出来,然后再填张出库单就行。其实在这个过程中,有很多漏洞可钻。首先,从南方那些石材厂拉来的一车车石碑清点过数十分笼统,一些带石花、掉渣等现象的石材可以当残次品处理。再有,出库后的石碑也并不和公墓卖出的墓穴位置对应,整个是一笔糊涂帐。而用户买墓的时候,买碑、买墓穴、刻碑三笔钱是分开计算的。如果公差们碰见了自己的熟人,他们还可以收所谓的成本价,或是用报废的碑给人家,可以省一大笔钱。要是能偷着把碑运出库,一块碑至少可以卖到七八百块,多的能卖到几千块,这可是个发财的大好机会。
张达做为库管员,是这个流程链里唯一可以做手脚的人。他发现这个情况有一段时间了,但一直没敢下手。直到最近他才发现关于墓碑的统计真是十分混乱。徐会计工作方面也根本就没上过心。本来他想和徐会计一起来做这件事。可后来一想,做这件事其实只需要在没人知道的时候偷着从仓库里搬出一两块碑,然后放在我们经常干活的地方就行了。暗地里收人家买碑的钱再下单让我们刻就大功告成,神不知鬼不觉。何必要再分徐会计一份儿呢。再说徐会计家底颇丰,还一心想往上爬是个官迷。这点小钱说不定还不爱要呢。今天就是张达行动的日子,他想等所有的人都走了之后先搬两块碑出来。结果没想到,偷碑不成却被老头吓。
既然都在这儿了,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再说老王头还不容易对付,几瓶好酒什么事都能打发了。张达把老王头叫回办公室。开始了他的邪恶策划。
公墓小屋外面,隐隐地传来几声古怪的鸟鸣划破长空。
三十七
三十七
今天我回家还算早,去厂子的浴池洗了个澡。回来的路上头发又被冻上了,硬硬的。想象着这就是自己打上发胶的样子,挺酷。又在路上买了根冰棍。“洗完澡吃冰棍”人生的一大享受。
回到家里,爸妈还没回来,也许又是去邻居家搓麻将了。打开电视,十分悠闲。突然有些内急,随手扯了两张《边城》报跑进了卫生间。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看点书报什么的没法上厕所。等着坐好了才发现这是一张几个月前的报纸,真是丧气。唉,对付着拿旧闻当新闻看吧。《边城》报的副刊办得很火,上面有不少近期发生的新闻和刑事案件,不少插图还是出自我的手笔呢。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则普通的标题《两车相撞肇事车辆逃逸,出租车司机女乘客双双毙命》。往下看:
本报记者讯:本月十八日,一辆夏利出租车行驶到朝阳村口时和迎面驶来的一辆皇冠轿车相撞。皇冠车只受轻微擦伤,夏利车在急转弯之后又撞在路旁的电线杆上。银冠出租车公司司机郑占田和一名女乘客谢某均当场死亡。肇事皇冠车逃逸。据目击证人村民李某称,皇冠车为黑色,黑A(哈尔滨市)的车牌照。警方已介入调查此案,有知情者请和市公安局刑警大队联系。
郑占田?我大惊失色。这不就是那个墓地里雨夜找人的那个郑占田吗?原来他是司机,被人家撞死的。我说怎么闹鬼,原来死得这么惨,凶手也没有抓到。唉,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呀。谁知道谁就怎么走到生命的终点呢。不过还算不错,家人起码还能给他买块墓地,入土为安,公墓那里青山绿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总比那些孤魂野鬼强的多。等有机会我也给他上柱香烧点纸钱也就是了。
正想着这些事情,突然间见到卫生间的门口有人影闪过,外面有倒水的声音。一定是爸妈回来了。呵呵,今天麻将收局够早的呀,总算不用饿肚子了。冲了水提上裤子我回到了客厅里。发现客厅桌子上放着暖壶和半杯水。
“爸,晚上吃什么呀。”
没人答话。一定是老爸买了菜,回来就直接进了厨房。
我快速推开厨房的门,想吓老爸一大跳。
结果吓了我一大跳。厨房里根本就没有人。
三十八
三十八
不对,刚才一定是有人进过我家。还有桌上这杯水。是谁倒的?是爸妈走时倒的,还是刚才那个黑影倒的?我在记忆里仔细地搜寻,实在想不起进门的时候桌上有没有这么一杯水了。但那个黑影我是看得清清楚楚,怎么解释?
最近发生的怪事太多了。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脖子上挂的玉观音。心里说:不会连他也挡不住那些鬼魂吧。正思索间,门被打开,老爸走进门来。
“老爸回来了。您刚才没进来过吧?”我问的不太肯定,怕吓着老爸。
“当然了没了,我刚从楼下上来。怎么了?”老爸看来是渴了,拿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
“没什么,没什么。”我替老爸担心。那杯水―――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老爸依旧生龙活虎。
我在家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除了老爸以外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我们家是六楼,有人进来再悄无声息地消失谈何容易。我真是不愿意再提这个“鬼”字,不敢想象“鬼”还有可能跟到我家。如果真是有鬼大白天来访那它有什么目的呢?大白天撞鬼我也太晦气了吧。
公墓今天迎来了新的客人,岱哥把于晶晶领来了。岱哥给大家引见的时候,晶晶和大家都握了握手。主任一边说着欢迎,手半天也松开,直到晶晶自己把手抽走,他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晶晶让公墓里的每人男人都发了疯,眼珠一直跟着她的方位在动。张达狠狠地大口大口吸烟,恨不得把这个美人直接吞下肚去。就连老王头也是满脸春风,看见她就合不拢嘴,眦着满嘴的黄色龅牙,看来我一直小瞧他了,农村老头儿在这方面的鉴赏水平,一点也不输于我们年轻人。岱哥说晶晶好奇非想来看看公墓什么样子,我倒觉得一定是岱哥想在大家的面前显摆一下。唯独徐会计情绪低落,自己显然很难和这个小美人做任何一个方面的PK,独自生着闷气。
岱哥在那里“叮叮当当”地刻碑石屑乱飞,晶晶丝毫不感兴趣,还怕石屑溅到衣服上远远地躲开。我装做对她不太在意的样子,径自一个人用毛笔蘸着墨汁写起碑来。今天我写得格外认真,用笔都比平时慢了一倍的速度,这果然吸引了她。她站在我旁边看得很认真。我虽没有抬头,但心里很是得意。她拿出了一个小本子,用钢笔对照着我的字迹有板有眼地临习起来。
我抬起头,注视着她笔下的那些字,歪歪斜斜倒还有几分相像。于是夸道:“你这个学生还是很聪明的嘛。”她特别开心,笑着对我说:“那你承认收我为徒了,哈哈,不许耍赖。”
我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心里比吃了蜜还甜。顺手从碑架子上拿下来一打报纸和她说:“边上有毛笔,你用报纸练吧,手感比较好。”
晶晶接过报纸,发现还挺新,甚至上面还有油墨的香味,便问道:“桃子师傅,这报纸没用了吗?”我怔了一下接过来一看,是《边城》,而且还是今天的。我吐了吐舌头,好危险,主任每天上山前都要在路边买一份,还没来得及看,一会儿找不到还不骂我才怪。我忙小声说:“别用这张,用那些。”晶晶瞪着一双摄人心魄的大眼睛冲我来了个飞眼,我都快被电晕过去了。岱哥在一旁被冷落堵了满肚子的气。这时见我差点儿毁了主任的报纸,幸灾乐祸在一旁偷笑。我不理他,看着晶晶象模象样地用毛笔学写字。
她在在描报纸的报头《边城》两个字。那是我们鸡西的着名老书法家林雨生先生的题字。北魏张猛龙碑的真传刚劲有力。看她描那两个字,我突然觉得从头到脚打了个冷战,好像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到底是哪里有问题让我有这种感觉呢?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她描到那个“城”字时,我眼前一亮明白过来了。这,这……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难道,真的是一种暗示。
在这么幸福的时刻,是什么事情让我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了冰窟呢。大白天碰见可怕的事有时比夜晚还要来的厉害。我想起哪里不对劲了―――我们家里,压根就没订过《边城》报。
三十九
三十九
《边城》是矿工报社出版的一张报纸,比较偏重于娱乐性,上面有法制专版,最爱报导各种案件。父母不太喜欢这种类型的报纸,他们只订《广播电视报纸》和《老年报》,关注的是电视节目和健康知识。我一般看《边城》都是在公墓干完活之后去主任那里拿。虽然我给《边城》画过不少插图,但我家从来就没有一张《边城》。那,那张报纸是哪里来的呢?可否理解为一个神秘莫测的“人”到过我家,把那张报纸放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再给我倒上一杯温水,最后穿墙而出?
那这样的人还是人吗?
我甚至不敢想下去。难道,难道是郑占田想让我看这张报纸。他为什么想让我看这个报纸呢。想让我知道他的身世?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于晶晶双手托着下巴,用那种可爱至极的表情看着我。笑眯眯地说:“桃子师傅,有什么心事呀?”
我慌乱地收回思绪,“嗯,没什么。”
岱哥有些气极败坏了,本来想得挺好,泡了个极品的马子想拿出来展示一下,没想到让我这愣头小伙子出尽了风头。他想找个理由支开我,便大声喊到:“桃子,来抬碑。”
我答应了一声,心里却极不情愿。和岱哥一起把刚刚刻好的这块花岗岩石碑挪到墙边立好。咦,墙边怎么多出了两块白色的青田石碑。我记得出库的单子里没有这两块碑呀。岱哥也觉得奇怪,但是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和我对望了一眼,大家都做到心中有数。不用说,这两块可能又是给熟人用的。
呼机响,不用问读者都猜得到,来自于那个神秘的小静。她终于又出现了。
我复了机,她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在公墓。她说找个时间约我出来坐坐。我当然说没问题。我想问她的问题还有很多呢。于是她约我次日下午在儿童公园见面,我欣然应约。
于晶晶冲我诡异地一笑,我当然装糊涂,解释道:“一个哥们儿,约我明天去喝酒。”心里却在想,要是能和晶晶约会花前月下有多好呀。
岱哥从来不抽烟,但是刻碑绝对属于重体力活,再捧的身子骨连着干也有吃不住劲的时候。不但累手累眼,刀随笔转、人随刀走,全身都要跟着使劲,特别是累腰。岱哥选择的放松方式就是出去透口气,有时对着天空大喊几声。我们常把他叫做“赶鸟人”,因为他一喊,满山遍野的鸟都会被他惊起来。今天也不例外,他放下工具出门透气。对着群山大喊几声。不但晶晶没有跟他出来,连鸟也没了影子。他叹了口气,发现老王头正站在石狮旁边抽烟,就过去拉上几句家常。
“王师傅,你看见墙角立得那两块碑了吗。那是主任照顾谁的呀?”岱哥随意地打开话匣子。
老王头有些色变,但转眼又恢复了正常。“噢,这官爷之间的事儿,俺整不明白。”
“噢,别又是那种要不着钱的活儿,我和桃子就怕这个。他们倒是送了人情,我们还得空卖把子力气,要不回头我问问主任。”
老王头神色慌张,“不要不要,你千万不要问主任。”
“为什么?”岱哥这下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以前走这种不出库的碑都是主任亲自批下来的呀。
“这两块碑是张达弄出来的,主任不知道。也不能让主任知道。”老王头一脸犯难的表情。
“为什么呀,难道张达偷碑不成,那我更要向主任汇报了。”岱哥平时就瞧不上张达。也不怪岱哥,张达那人除了拿主任和会计当人,根本不把我们这几个合同工放在眼里。
老王头紧张得有点上句不搭下句了。“不能告诉主任,你,你不知道。张达他不是人。”
“啊!他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岱哥也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他,他是鬼呀。”老王头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抖得如筛糠一般。
四十
四十
很多人一定会奇怪约小静为什么去儿童公园,其实一点也不稀奇。小小的鸡西市只有两座公园,而且大门对大门。一座是河滨公司,后来改成了动物园;另一座就是儿童公园。这回不用我说了吧,单是从气味上大家也该知道选择哪个为上策了。
冬季里的公园人迹罕至,园里除了枯枝老树就是一动不动的游乐设施,显得没有一点生气。卖门票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好不容易找到人买了五毛钱的门票,我径直走向公园里正中间的大花坛,我们约好在这里相见。小静早已站在那里了,穿了一件带毛领的棕色皮夹克,下面是条仔裤,脚下穿着一双高跟的皮鞋。别说这样一打扮,不但不显矮了,还能显示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再加上她本来就十分迷人的五官,让我眼前一亮。平添了几分情感,真是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她。
花坛边有一个照相的小摊。老板是个中年女人。不知为什么这样萧条的季节她还坚持在这里。“帅哥靓妹,多好的天气,合张影吧。”好不容易碰见了两个活人,她得费力地让我们成为她的主顾。
我微笑地摇了摇头,示意她我们不照相。
她却不肯放弃。一直跟着我们,而且还不住地晃手里的相片集给我们看。
“帅哥看看,照得多好呀。这大冷天的我们也没生意,照顾照顾姐姐吧。”
她这句话打动了我。我站下了,问身边的小静。“我们在这里合张影吧。”
小静犹豫了一下。神态立刻恢复了平静。“好吧。”
我突然想起来有人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