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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将门风云(楚河汉界)-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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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把脸贴在铁盒子上,冰凉的感觉掺和着那股亲切熟悉的铁腥味一下子冲进她的嘴里、心里,眼泪立刻如开闸般地涌了出来。
  这个铁盒子是黄妮娜在妈妈去世后整理东西时发现的。当时,铁盒子放在妈妈卧室最隐秘的一个角落里,上面还上了一把精致的铜锁,但却没发现有钥匙。黄妮娜掂着这个沉甸甸的铁盒子犹豫了半天,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妈妈会把什么东西藏在里面。记得妈妈知道自己日子不长了以后,曾不止一次地向她交待过家里的诸多事情,但却从未提到过这个铁盒子。后来,黄妮娜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铜锁撬开,当她满腹狐疑地打开盒盖后,不由大吃了一惊:盒子里藏着的竟然是一支手枪!这是一支袖珍型的勃朗宁手枪,还没有黄妮娜的手掌大呢。最奇怪的是,这支枪保养得非常好,一点锈迹都没有,油汪汪的枪身上,烤蓝闪着幽暗的光。很显然,这枪是有人经常擦拭保养的。黄妮娜实在想不透妈妈为什么会藏着一支枪。她确信爸爸肯定不知道这支枪,如果知道的话,凭爸爸那副一本正经的劲头儿早就上交给组织了。这种枪基本上都是在战争年代时缴获来的。这就是说,这支枪妈妈可能已经背着爸爸保存了几十年了。保存了几十年的枪竟然一点锈蚀都没有,足见妈妈对它的珍惜!黄妮娜发现铁盒里还有一整盒子弹,显然也是经常晾晒、烘烤的,否则早就报废了。她曾经把枪带到一个僻静的山上试着打了几发,发现这支枪很好用,虽然打不了太远的距离,但枪准不错。子弹毕竟是放得年头太久了,十发里总能碰上一两个臭子。
  从那以后,黄妮娜就把枪藏进了自己的卧室。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打开铁盒子,拿出枪擦一擦或在手里摆弄一阵。开始她只是好奇,总想琢磨这支枪的来历,体会妈妈从前在深夜里独自摆弄枪时的感觉。渐渐地,黄妮娜竟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每当她在把玩这支枪的时候,周东进的影子就会突兀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曾经想,也许这是因为她知道周东进喜欢枪,所以常常因枪而联想到周东进的关系,但她又明明知道周东进是从来不摆弄这种小型枪的。更奇怪的是,时间长了,她竟自然而然地从心里把这支枪和周东进混为一谈了,常常不由自主地对着枪喊出“东进”。晚上睡觉前,她常搂着枪说:东进,我们睡吧。然后就会沉沉地睡去。早上出门前,她在把枪收进盒子里时又总会自言自语地说上一句:东进,我出去了。这一天心里就会感到格外踏实,仿佛家里有人等待着一般。日子久了,她发现自己居然在这支枪的身上找到了一直渴望在男人身上找到的一些感觉:那种沉甸甸的、冷冰冰的、硬朗朗的、充满雄性气息的感觉;那种令人激动、使人兴奋的异性伙伴的感觉;那种让女人踏实、使女人产生依赖愿望的感觉。渐渐地,这支枪成了她的爱物,成了她的伙伴,成了她的爱人,成了她的男人,她越来越离不开这支枪了。
  门突然开了,从门外走进来了一个人。那人的身影好像很熟悉,但面孔却显得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楚。
  黄妮娜问了声:谁?
  那人没回答,径直朝黄妮娜走过来。
  走到近前黄妮娜才看清,居然是周东进!
  黄妮娜心里陡然一紧,你……你来干什么?
  周东进不回答,脸上一片漠然。
  黄妮娜慌乱地喊,你站住!
  周东进的脸上竟毫无表情,继续向她逼近。
  黄妮娜只觉得一股气从心里直顶上来,顶得她心肺几乎要炸开了。她突然歇斯底里地举起枪,尖起嗓门喊道:周东进,你再不站住我就开枪了!
  周东进这才停下来,看着她说,你不能,你爱我。
  不!黄妮娜说,我不爱你,我恨你!
  为什么?是我让你懂得了爱。
  是你让我失去了爱!
  是我让你记住了什么是爱。
  是你让我因记住而丧失了再爱的能力!
  是我把选择的权力留给了你,让你可以不受干扰地重新选择自己的生活。
  不!是你头也不回地把后悔和失望永远地抛给了我,彻底毁了我的生活!
  可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知道我是为了跟你赌气才这样选择的,你心里明明知道!可你就是不肯回头,你宁肯看着我毁掉也不肯回头!周东进,你真狠心呀你!我恨你,是你毁了我,是你把我这一辈子彻底毁掉了!
  难道你自己就没有一点过错吗?
  我当然有错!我错就错在爱上了你!错就错在离开你却又无法忘记你!周东进,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曾经无数次地在梦里把你咬碎撕烂,我曾经无数次地在想象中用这支枪把你杀死!现在,只要我一抠扳机你就完了!
  不,妮娜,你根本做不到。
  我能做到!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你还是看看你手里的枪吧。
  黄妮娜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枪口并没有对着周东进,而是冲着自己!她想把枪口调过去,但却怎么也办不到。正焦急着,就听周东进说,它就是我,我就是它,你怎么可能用它来对付我呢?
  黄妮娜仿佛突然明白了,她无法打死周东进,她做不到,无论怎样努力她也做不到。一种极度的绝望袭上心头,黄妮娜不顾一切地抠响了扳机,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黄妮娜蓦然睁开了眼睛……
  真静啊,四周几乎没有一点声响,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只有灰尘在窗前的光影中无声地翻飞起舞。
  黄妮娜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呆呆地回想着梦中的情景。我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一个梦?她想。在梦里,她看见了周东进。其实,她是常在梦中看到周东进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周东进在她梦里出现时面目总是很模糊。她总企图看得更清楚些,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看清楚。她常泄气地想,也许自己是真的不了解周东进,也许自己是真的从来也没看清楚过他。是的,她在梦里想杀死周东进,她向他开了枪!黄妮娜心里突然一阵慌乱,低头去看铁盒子,发现盒子盖得紧紧的,根本就没打开过。可是,她刚才确实拿出了枪,确实抠响了扳机,确实听到了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对了,她记起来了,当时,那乌黑的枪口是朝着自己的。是的,枪口的确是朝着自己的!这就是说,她把自己给杀了!
  是啊,我为什么不能把自己杀掉呢?黄妮娜突然醒悟过来:也许这个梦就是上天在冥冥之中送给我的一个暗示,告诉我怎样才能彻底摆脱烦恼,从可怕的境遇中解脱出来。
  六指还没有回来,可我为什么要等六指回来?即便六指回来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检察院很快就会来抓我的,我将要戴着手铐在众目睽睽下被带走,我将要站在法庭上受审,我将要被判刑,将要蹲监狱……不!不——!黄妮娜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看来这个世界是真的不想再容我了!黄妮娜哭泣着想,我本来已经放弃了对生活的过高奢望,我本来已经降低标准准备接受另一种生活了,可为什么非要把我逼上绝路?连卑微地活下去的希望都不肯留给我?走到了这一步,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该结束了。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一切彻底结束吧!
  黄妮娜止住哭泣,洗了把脸开始坐在梳妆台前化妆。一坐到梳妆台前,一打开化妆盒,黄妮娜的心就渐渐平静下来了。黄妮娜喜欢化妆,她热衷于用各种各样的色彩来装扮自己,迷恋那一勾一描间为她变幻出的虚假的美丽。对她来说,化妆是最好的心理养护和精神享受了。黄妮娜今天化妆格外投入,每一笔都很用心,就像要去参加一个盛大的聚会一样。她认真地用遮瑕笔遮住每一个并不显眼的斑点,仔细地用眉笔描画出每一根细密的眉毛,还有意把妆化得比平时重了许多,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更鲜亮、更抢眼。
  化完妆,黄妮娜久久地端详着镜子里那个美丽哀婉的女人,不由得一阵阵心酸。她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得不到爱?要知道,她不仅曾经漂亮,而且至今还依然漂亮!她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要知道,她是将门之女,她的父辈为了今天曾经付出过鲜血和生命,她理应比别人享受得更多,得到的更多!但现实却对她如此的不公,她不甘心,她心里实在是不甘心啊!眼泪不由自主地顺着面颊簌簌地滚落下来,刚刚化过妆的脸上又被冲得一片狼藉。
  痛痛快快地哭过之后,黄妮娜又重新洗了脸化了妆。这以后她就一直忍着没再哭,她怕弄坏了脸上的妆,她希望自己留下的是一个干净、美丽的形象。
  最后,当捧起那个铁盒子的时候,黄妮娜还是犹豫了,手不听话地剧烈地颤抖着,怎么也掀不开盒盖。她心里一阵害怕,像被烫着了似的突然松开了手。铁盒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盒盖竟自己弹开了。
  黄妮娜呆呆地看着打开的盒子,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很久,她才默默地捡起手枪。也许,这就是天意。黄妮娜凄然地想,工作没了,了了死了,周和平杳无音信了,检察院要来抓人了,所有的事都一起冲着我来了。当我没有勇气打开盒盖的时候,它竟然自己弹开了……
  黄妮娜咬紧牙关,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枪。六指,对不起,我不能等你了。黄妮娜边举枪边说,别怨我六指,谁让你我今世无缘呢?
  冰凉的枪口一贴到脸上,黄妮娜立刻浑身一紧,冷不防打了个寒战。不行!她想,我不能往头上打,这样太难看了,会破坏我的形象的。她赶紧把枪口移下来,抵在了胸前。
  一切都准备好了,黄妮娜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对着镜子说,我知道你不甘心,我知道你死都不甘心啊!说罢,就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4
  远远地,周东进就看见黄妮娜家的门前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走到近前,见院子里搭了个灵棚。灵棚布置得很俗,门前挑着灵幡和成串的纸钱,灵堂中间悬挂着黄妮娜的遗像,遗像下面堆满了纸糊的冥物,既有金山、银山、摇钱树,又有彩电、冰箱、小汽车。虽然也有鲜花,但鲜花却被那些金灿灿的物件拐带得随了俗,全没了自我。门口雇的几个吹响乐的,起劲儿地吹着一些听不出是悲是喜的曲子。不时有车停在门前,来的人没一个空手,都规规矩矩地捧着东西,到灵前鞠躬行礼后退下。
  令周东进吃惊的是,灵前肃立着许多戴黑纱白花的人,脸上一律木滋滋的全无表情,看了一圈竟一个也不认识!周东进知道黄家没人了,心想,这场面一定是哪位亲戚帮着张罗的。看得出,这位亲戚是尽量想把排场搞大。只可惜他并不了解黄家,不知道这种家庭根本就不兴这套民间的丧葬习俗。
  黄妮娜不会喜欢用这种方式来送她的,周东进想,她不会喜欢这些俗不可耐的假东西,更不会喜欢这种闹哄哄的不伦不类的场面。
  周东进给黄妮娜带来了一大捧白色的百合花。黄妮娜喜欢白百合花。从前,每到百合开花的时候,常有许多人走街串巷卖花,那些百合都是刚刚从山上采来的,新鲜得还带着山中的露水。黄妮娜只要一见到就买,见一个买回一把,而且专挑白色的百合花买。那个年代不像现在这样时兴鲜花,部队里更是不能容忍这类资产阶级情调的东西。黄妮娜因为在宿舍里到处摆花影响内务,不知受到过多少次批评。但她就是屡教不改,刚刚被批评得眼泪巴嚓的,一出门见到卖花的还是忍不住想买。记得周东进当年曾开玩笑说,如果黄妮娜肯嫁给他,等黄妮娜死后,他一定要用百合花把她埋起来。黄妮娜当时高兴得直跳脚,说,那我现在就嫁给你吧!黄妮娜最终没能嫁给他,而现在埋在黄妮娜身上的也不是百合花,而是一些与她毫不相干的金灿灿的俗物。周东进不禁悲哀地想,人生一世,有多少人能按自己的意愿活着,又有多少人能按自己的意愿去死呢?
  眼睛一阵酸胀,周东进稳了稳情绪,刚想进去,却被一个人迎面拦住了。
  你是周东进?那人问,眼睛并不看周东进,只专注地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
  是。周东进答道,很奇怪这个人怎么会认识自己。
  那人声音低沉地说,你给我出去!
  周东进一愣,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五短身材的汉子,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他。也许这是黄家的什么亲戚,周东进想,也许这人知道他和黄妮娜之间的一些事情,但是……
  听见了没有?那人加重语气道,你给我出去!
  周东进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巴说,我是来吊唁的,请你……
  你没资格!那人打断周东进,端详着手上的纱布说。
  周东进默默地盯了那人一眼,刚想往里闯,身边却呼地围上来好几个汉子。
  那人龇了龇牙,使劲地往手上吹了口气说,别他妈跟我来硬的,趁早老老实实出去还能保你个皮肉完整。否则,那人“刷”地一下撕掉手上的纱布说,看见这了吗?我自己剁的。我这人就像这第六根手指头,天生多余,说不要“咔嚓”一声就可以除掉。你可比我金贵多了,你千万可别跟我这样的人较劲儿。不值得。
  周东进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冷冷地说,我今天是来吊唁的,不是来跟谁较劲儿的。至于资格嘛,依我看,诚心就是资格,只要是真心实意就有资格!
  说得不错,那人睇视了周东进一眼说,只可惜你“真心实意”得太晚了点,只可惜你“真心实意”得太不是时候了!你他妈的少在这跟我装蛋!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周和平,还有那个姓魏的,你们他妈的都不是东西!表面上一个个人五人六好像挺有身份有地位的,呸!其实全他妈的是没心肝的下水货,连我这种人渣都不如!
  看出来了,周东进说,你的确像个人渣,真没想到黄妮娜还有你这种亲戚!
  你说错了,我不是她的亲戚,我高攀不上!
  那你就没理由在这拦着我!
  你又说错了,最有理由拦你的就是我!告诉你,今天这里我说了算。这个灵棚是我让人搭的,这些守灵的人是我花钱雇的,这些吹丧曲的是我请的,这些赶场子来吊唁的都是我的哥们儿弟兄!我还雇了卡迪拉克灵车为她送葬,我还雇了一百辆奔驰车给她送行!
  怪不得。
  你什么意思?
  怪不得我一进来就觉得这里的气氛不对头,怪不得那些人一个个只知道木滋滋地杵在那里,怪不得场面搞得如此俗不可耐!
  你他妈的放屁!你酸什么酸?我最恨你们这些人身上这股子酸劲儿了,看谁都俗,看谁都不如你们。我还告诉你,我就这么俗,我宁肯雇那些不相干的人在这站着,也不让你们这套号的跑到她面前来装孙子!你们还没坑够她呀?你们还嫌她不够惨吗?她都死了你们还想来搅和她啊?!没门儿!回去告诉你们那些杂碎,谁也别上这来给我找事!我要让她安安心心、高高兴兴地走!我要让她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走!
  周东进倒真有点对这个长着六根手指头的家伙刮目相看了。这番话虽粗鲁,但却透着一股子仗义、真诚。若是别的事,周东进还真可能看在他真心诚意的份上就此让步了,但这事不行。周东进懒得再跟他纠缠,伸手想把他扒拉到一边去,那人却反转手臂一下子把周东进的手抓住了。旁边那几个汉子刚想上,被那人止住了。
  两人眼睛对着眼睛,手攥着手,互相逼视着较起力来。只见两个人手臂上青筋暴突,脸色越来越紫,呼吸越来越粗重。僵持了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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