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复问(宫廷 微虐 键盘系网游 校园)作者:柳沙-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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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筠心头又揪起来了:“是怎样不好?他可还醒着?”
珠璃见他这样,也不好狠下面子去赶,想了想索性出来,先把门带上:“医官还没到,我也说不来,但这出去一回动了几下,又流了好多血,都不知道他还有多少血能流了,我先前劝了他好久也不听,非要出去,真是叫人急死。”说着有点哽咽。
潘筠呆了半晌,隔着门,好像就能看见里面那人了一样:“那他和皇甫君……”
珠璃道:“看起来挺好吧?我看着也闷得慌,老爷那天赶回宫里和皇甫君谈了一整夜,谈了条件,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能让皇甫君放过公子,还派医官来诊治,您想会是什么条件?……”
还要再说,屋里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珠璃吃惊,忙推门进去,潘筠也跟着,见屏风外墙角旁,一只青玉杯碎在地上。
“公子!”珠璃跑到屏风后面,床内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说得极低,却能感觉到话音里带着痛楚,珠璃连忙答应,不再和潘筠说话了,只探出头打手势让他噤声。
室内很暖,铺了地热,铜丝罩的火盆中还烧着银骨炭。潘筠慢慢往屏风边走过一点,又走过一点,看到丝被下垫高了的双腿,终于忍不住绕过屏风去,看了那人的全貌。见是半躺着,被子覆着身体,手搁在外面,连手也是苍白的。双眼阖起,长发散在枕上,削尖的脸颊没有一点血色。
珠璃到床尾理被角,潘筠就走近了,轻轻覆盖住他的手,道:“我来看你了。”话音刚落,就觉得自己的手被狠狠抓住,指甲深深刺进皮肉里,掌心很凉,羽毛般的眼睫颤动起来。潘筠任他掐着,手背渐渐流出鲜血,滑落在被面上。
不久医官得了皇甫君应允赶到,入内看视许久,把众人驱到了屏风外。孟鸿文也来探视,见了潘筠照常说几句,但不提和皇甫九渊谈的条件,除夕一直到这夜之前的事,一句也没有谈。
医官出来时,说了一长串,大致意思是刀伤很深,脏腑受创是以不能灌药,伤口虽已处理妥当,但几天里内中若再发炎恶化,人又虚弱得如此,按医官素来经验:但凭天命。
潘筠听了脸色僵住,孟鸿文谢过医官,命准备客房酒食款待,又送着出去。临走想起什么,向潘筠道:“主君已向我承诺,你家人不会再受伤害。”
潘筠一怔,不觉感激又惭愧:“多谢。日后必当报答。”
孟鸿文摇头道:“不必了。”向内中看了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地,叹息一声转身走出了屋子。
将近午夜时,孟知年发起高烧来,烧得昏迷过去,珠璃取来冰块给镇着,仿佛好了些,不多时又痛得醒过来,睁开双眼急促轻浅地呼吸着,跟他说话也不回答,有时看看身边,又像没看到什么。
潘筠心里煎熬,但面上并不说,恐珠璃惊慌失措,镇定着让她到屏风外歇息一会儿。珠璃几日来实在也累得不堪,就去了。潘筠坐在床边看着孟知年,去岁夏天时琉璃骨那一场,几个月才养回来,这几天功夫又全瘦下去了。但至少还活着,还有希望,恨也好,怨也好,都还有机会再来讨回。怎样讨回都不介意。他想孟知年若不曾和他好,若从来没什么深交,这时候遇上了要相杀,即使自己给他杀死了,大概也比现在这样好些。
成王败寇,以武论输赢,生死没有遗憾的。
不像这样,生也纠缠,死也遗憾,面上还要装,还要绷得没事一样。想他当了多年的武官,又走了三四年的江湖给人叫大侠,几时沾过这滋味?最重要的,那人就在自己骨子里了,原本在心里,现在就烙进骨头,融进血液里。
以前杜青衫说,这世上最好缠的是酒,最难缠的是女人。杜青衫的妻子以前是市集间开布店的,有一回杜青衫喝醉了扶墙走路,走了一会儿滚倒在她家店堂子里,就这么认识,就这么好上,就这么成亲了。
潘筠微微一笑,杜青衫这个人,虽然时常落拓,放浪形骸,但自有他让人心折的地方。又或是让女人心折的地方。后来杜青衫的妻子死了,他再没续弦,可见终究情意深重。
凌晨时,窗外落起鹅毛大雪。这是新年来的第一场雪,飘飘扬扬地,映在窗上贴的消寒图背后。孟知年醒来了,双眼怔怔地看着身旁,潘筠发觉了,很高兴:“你觉得怎样?好些没有?”
孟知年轻声叹道:“我知道是谁了。”
潘筠仔细地审视他的目光:“什么?”
孟知年好像有点不认识他,注视了很久,又把双眼阖上,继续睡去了。潘筠摸着他的手,指腹抵着他纤长的指甲摩擦,过了一会儿探探额头,还是在烧着。这一夜身体几乎一直火烫,可能是正有点糊涂。出门前本是低烧,在戏台时吹了冷风,但也可能是身体里发了炎症。最好不是。
潘筠又笑,若真的是,他死了,自己为皇甫君尽忠职守,就拼死在这一场上又何妨。但这念头只闪了一下,潘筠就想起来,他有母亲,有妻儿。孩子刚刚出世,刚刚有名字。于是有些茫茫然的,忽然抓着孟知年的手放到唇边,拼命地吻着,心里充满着强烈的不舍,但,这一切,终将听于天命。
二十七 绝意
初五的时候,要迎财神。孟鸿文命人把鞭炮拿到隔街去放,尽量不要吵到别院。潘筠回家了一次,脸色不像出门时那样有些恍惚了,人平静下来,告诉了母亲和琼玉皇甫君命人取的名字。没说是孟知年,怕琼玉听了又多想。家人见如此,都很欢喜,潘筠便说要去朋友家过夜,就回房取些东西。正取的时候,琼玉走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声音有点哭似的:“我不求你如何喜欢我,但求你别恨着我,那样我什么日子也过不下去。”
潘筠略微笑了,道:“我不曾恨你。你为我母亲嫁给我,我一直很感激。”
琼玉顿住,犹疑着,好一会儿才道:“那……不是为你母亲。是皇甫君逼我嫁你的。阿昌他……他离开这里就被皇甫君派人杀了。”
潘筠也怔了,但没多久,仍旧笑笑:“就算这样,我也不曾恨你。”口气都很平静了,可是心里还是有些怅惘,“我和你的处境其实也有点像。”然后就轻轻把琼玉的手拉开了,回身来,抚了一下她的头发。
“你放心留在这里吧。有什么事我会保护你的。”
到了初五晚上,潘筠回来,孟知年还在发着高烧,多日不曾进食,身体消瘦得很快。珠璃用布巾润湿他的嘴唇,过一会儿又干了,又裂了。医官来看视了几次,结论还是没有变,但事情未曾结束,就一直留在孟太保府上。
再过两天就要开始上殿,新年一开始,有些事情就会很快地爆发出来。潘筠知道到时不能不出现,只能在这最后两天里片刻不离地守在别院,有时候到屏风外面打个盹,醒了就又进来。但他已经不着急,也不慌了,只是静静地看,感觉孟知年的气息,把那面容,狭长微翘的眼角,薄薄的唇,还有修成刀锋一般的眉,看不够似的看着。
孟知年长得非常好看,小时候还觉不出什么,但长大了,就好看得要让人屏住呼吸了。然而不管怎么变化,他身上的气息总还是这样,很熟悉,很亲切的,像他低头想事情,默默不语时候的样子。离开这几年,还是不用见面就能想象得到,走多远也能。
府上的家人对公子的病好像也有点怀疑着,有点绝望了。到底是个人,平常再怎么矫健怎么能干,五六天不吃东西,也没要再醒来吃东西的意思,那信心也就慢慢地发虚。渐有人在屋外停留,抽着空隙向里张望一眼,潘筠看得懂那目光,但他不说什么。珠璃就有点上火了,把人赶到院子外面训了个狗血喷头,家人都说:瞧平时挺柔顺的,这会儿怎么突然打了鸡血似的。
潘筠听见了笑一笑,外面开始隐约地传来炮竹声响。慢慢的,他想起湖畔戏台的外面,夜风里,孟知年低低说出的话语。路已不远,不劳相送了。感觉着那语气,那一个一个的字,又看到面前他的样子,明明平静着,却突然有些热泪盈眶起来。
或许人活着就是在和上天对弈,自以为走对了,下一步就给跌了陷阱,然而自以为天意绝人的时候,偏偏又柳暗花明。初七这天的清晨,珠璃换了冷布巾来给孟知年镇着额头,一碰到,人皱了一下眉,好像觉得冷。珠璃就拿手试了试,天可怜见的,那烧居然退下去了。
于是瞬间传得全府知道,还没得什么准信呢,愁云惨雾就好像一下子散开。孟鸿文听说,没直接来,先去敲客房的门,把还没起身的医官敲起来,一同去了别院。看视一番下来,医官摸着下巴,眉头耸动两下,说的是:吉人自有天相。
六个字,说得医官闪闪发光,听见的人都想把他当菩萨供起来了。珠璃高兴得要哭,又忍住了,孟鸿文看见,拍了拍她的肩膀。潘筠在一旁,觉得孟太保其实不太会哄人,这一拍,珠璃就扭身跑到屋外真的哭去了。潘筠自己也有点鼻子酸酸的,觉得这几天,这个年,过得真是绝无仅有鸡飞狗跳又永生难忘了。
高兴归高兴,往下的事情还是怠慢不得。不久孟知年模模糊糊地醒过来,好一会儿功夫有点清醒了,想抬手做什么,手竟然抬不起来。重伤过一次,又高烧昏迷了几天,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了。潘筠过来,问道:“你想要什么?”高兴之外,其实有点紧张,不知道孟知年能说话了,开口第一句会不会就让他滚出去。
孟知年看着他,轻声道:“我想喝水。”声音有点哑。
床边的矮几上就有,潘筠连忙就去倒了水来,知道他没力气接,就单手慢慢扶起,嘴里道:“你别用力气,靠着我就行。”
孟知年其实还有点神游物外的样子,杯沿凑在嘴唇上,抿了一口,觉得唇舌一直到喉咙深处都舒服起来,于是又抿了一口,渐渐开始回神了。
潘筠扶着他躺下来,两人对看着,过了一会儿,孟知年问道:“什么日子了?”
潘筠道:“初七了。你回来那天夜里就发烧,一直到现在。”说着,仿佛都有些沧桑的感觉了,“不过已经快好了。医官说到了晚上能吃些药,能吃药就是快要好了。”
孟知年轻声“哦”,然后又望着他。那眼神是想起什么了,全部想起来了。潘筠就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吻他的掌心,却不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他好受一些。这时候珠璃回来了,一直往屏风后绕过来,手里端着托盘,见他两人这般情状,也没觉得什么,倒是潘筠回看她时不免一怔。
于是帮忙换药,把伤口里附生出的肉刮掉,刮得小心,但到底还是身上的肉,人又醒着,潘筠稳着手,孟知年就把眼睛闭上了,没吭声。末了,珠璃收拾托盘出去之后,潘筠道:“新年了,你也要快点好起来。春天了我们出去踏青。”
孟知年闭着眼睛,到他走出屋子,一直没有再睁开。
潘筠看着他,抚摸他的鬓发,那头发很长了,原本如缎一样的,用发冠还是用簪都显得丰盈美丽,现在却有点暗淡。他很想留下,想一直留下,可又能留多久呢?明天要上殿,要开始这新一年的日子。最多到晚上,宵禁之前,他就该回去了。
但幸好还有时间,还有很多,还有一辈子。潘筠离开了,虽然离开,心里还是非常感激,出去的时候踏在雪地里,几天来沉重的心头忽然轻盈起来,仿佛又有力气可以做其它的事了,又可以和无关的人打打招呼,轻松地说几句话了。像劫后余生一样,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感激上天。
孟鸿文得知潘筠要离开,亲自来把人送走,并道谢。孟鸿文总是这样恪守分寸的,若不到关键时候,从不用过分激烈的言辞。这一次深夜去寻皇甫九渊,终于以性命担保介入到这件事中,说到做到。这语气颇有些狠绝,但皇甫九渊没有怪他。只是倚在坐榻上,闲淡地抽着水烟,缓缓含着烟气,神情有些许落寞。孟鸿文还想说些什么的,就没有说下去。他几乎从不出格,但偶尔的出格就促使事情很快地办成。
孟鸿文回来,走进屋子,绕过屏风,走到孟知年床前。他不坐下,就这样看看,像过去一样,并嘱咐:“好好休息。”
孟知年微点头,过了一会儿,道:“我死了,皇甫君高兴吗?”
孟鸿文道:“不是。”回答不响,但很肯定,出神了一会儿。
孟知年望着他。过去十多年从来不问,也无人可问的那些事,这时候仿佛是要说了,心底里有种感觉。
天一殿里资历很深的朝臣都知道,但从不提。潘筠的父亲也知道,告诉过潘筠,并着意提醒过他要提防。提防重蹈覆辙,提防任何一种重蹈覆辙的可能。
皇甫九渊是夺嫡弑父登上极位的,膝下曾有三子,也有两个因为夺嫡而死。其中一个死于兄弟的剑下,另一个脸上沾血走进紫微阁,是要说什么,结果迎面皇甫九渊提剑斩杀,血染白壁。唯一剩下的三子,倾尽一切力量要栽培,要扶他成为继任者,却殁于天生的心疾。
孟知年并不知道,那位薄命的少君死之前的所有事都没有人告诉过他。只是偶尔,会觉得皇甫主君看自己的眼神让人毛骨悚然。他觉得皇甫九渊恨他,要折磨他,可那不尽然是恨,也不尽然仅仅折磨了他一个人。琉璃骨仿佛是皇甫九渊对他这种晦暗情绪的注解,一直在身体里,暗暗的心腹大患,有时疼痛,要拔除则伤筋动骨。
孟鸿文说得很简略,很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原本不打算告诉的,但即使告诉了,他也不替任何人做任何决定,一直都是这样。珠璃和其他下人已经退到外面,有些准备汤药,有些准备清淡的食物。这个别院和府邸的其它所在总是若即若离的,不曾很近,也不曾分开。但已然是一家,是停靠的地方,性命垂危时可以放心托付一切的所在。
这日后,孟知年渐渐开始好转,没有为这场刺杀计较什么,也没有要潘筠的命。提也没提。他好好将养着,按时吃药,后来也慢慢能吃东西了,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回爬着。他想活下去,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还有事要做,还有答应了的条件。
而几天过去,潘筠回到家中,每天还是早晨练剑,陪潘老夫人散步,夜里和琼玉也还是睡在一起。一直相敬如宾,承诺以后也是。日子总还要过的,有些事不能死命地计较。琼玉得知孟知年活着,且皇甫九渊没打算来和她算账,很松了一口气似的,笑容都灿烂许多。
而孟知年那里,没命人锁上家门,也没在墙头按钉子,潘筠还是可以进去。有一两次,扶着他出来看雪地,但更多的时候总是沉默。偶尔试着亲近,碰到的手都给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想揽住肩也轻轻一侧避开了。动作不大,态度一直都是那样,眉目间淡略的,看不出恼怒或者伤心,也看不出别的情绪,不知道藏在哪里了,完全消失了。潘筠并不觉得气馁,怎么样都没半点不开心。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孟知年好,而且更好了。
只是偶尔也会怀疑,那湖畔夜遇的低语,好像梦一样的,所有的情,所有的眷恋,是不是就在那一眼里倾尽了?
孟知年再次上殿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他恢复得挺快,虽然还没有完全好,但走点路已经没关系了。来的时候也没穿成个粽子,簇新的袄子做的时候加进了火蚕棉,一两就能让人如在三春,加多了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