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域2-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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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雪英瘪嘴说:“你的性格随你妈,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一点儿也不像你爸爸。”
秋阳问:“我爸他……什么样?”
说起自己的弟弟,沈雪英突然脸上泛起了一阵哀愁。她悠悠地说:“你爸爸可不沉默,他很喜欢说话。以前还给我起外号来着。”说说就笑了起来。
秋阳埋怨地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说:“妈从来不跟我提他。”
沈雪英摸摸侄儿的头说:“你妈也有难处,别逼她。那毕竟是我们大人的事,不说也是为了你好。”
秋阳说:“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才离开我们的?”
沈雪英立即回道:“你别胡说,
你爸绝不是那种人,他不会。你别瞎猜了,这事儿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秋阳咄咄逼人道:“那是为什么……”
为了安抚侄儿的好奇,沈雪英笑笑打断说:“等你上了大学,我们会告诉你的。”
秋阳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姑妈,不说话。
沈雪英豁朗地拍拍他的头说:“我保证,行吗?”
在那信誓旦旦的保证下,秋阳最后松了口,没有再追问关于父亲的事。
这一天的时间,他们在一起吃饭聊天,合家团圆,其乐融融。
秋阳看着三个长辈不断地聊着当年在义川的那些飘着茶香的优美岁月。而他的心已经沿着那条铁路,跨过了雪山抵达了冈坝县城。
晚上,秋阳躺在表哥梁翰飞温暖而柔软的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投射着远处马路边路灯的微光。他索性起了床披上大衣,坐到窗台下的书桌前。拿出纸笔,酝酿思绪,然后写下了给邱石的第一封信。
石头:
一切安好,勿念。
昨日凌晨抵达了成都,然后买了最近的车票,傍晚到家。
山城依然是咱们小时候的模样,没什么大变化。天气也合适,没有冈坝那么冷。只是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不下雪,也不见蓝天。
刚刚吃过了晚饭,跟家里人聊了一会,姑妈问我在高原时有什么可记的趣事,我说没有,但心里却想起你来。或许是我还没有适应已经离开高原,没有你的生活,所以我失眠了,睡不着,老想着你,想着你来送我的情景。
想来真觉着奇怪,这还是第一次我们用写信的方式跟你谈生活,总觉着拿起笔有些别扭。其实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可又不知道从哪儿写起。
石头,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这是长这么大头一次觉得这么幸福,我有家,还有你。好像世界上所有我想要的老天都给了我,心里有说不出有多高兴。
那支笔我留给你,记着给我写信。
秋阳
1977年12月5日
看完信,邱石如获至宝似的把它捧在手里舍不得放下。窗外飘着小雪,他起身穿上那厚厚的羊毛大袄子,带上风雪帽,兴冲冲地跑到了大队公社要求过年回家探亲。可前不久才刚送走一批知青,公社今年的探亲政策被取消了。失望之后,他又立即给家打电话,没人接。打到母亲所在的医院,对方声称他母亲正在北京出差,十天后才回来。本想让母亲托关系让自己回家一趟,可这一连串的不顺气得他闷闷地骂出几句抱怨来。
这一年的春节较之以前便更是冷清孤寒,大队里走了那么些人,个个都没了过节的心情,只在一处连续喝了几晚的闷酒,随等春暖花开,又赶着那些牲口去草原上放肆。
高考政策恢复
是县里第一次这么大规模地人员迁动。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但萦绕在那些留下来的人心里的积怨却丝毫没有削减,反之更是由怨生出不少恨来。他们开始消极怠工,自暴自弃,每天在农场里游手好闲地晃荡着。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就这样虚度光阴。大队公社的领导们被一件件闹事给搞得焦头烂额。常常是在短短一个礼拜里就开了五次会,主要讨论的都是关于知青的问题。为了调动知青们的积极性,他们软硬兼施,可终是不见成效。曾经的有志青年,如今就硬生生成了一帮乌合之众,整个冈坝被这群人渲染成了一个到处都洋溢着灰暗色调动荡之地。以前他们去那些乡民或者藏民家里偷酒偷肉都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而现在则是明目张胆,甚至个别人更是猖狂到直接明抢,和当地人打架闹事的事情也像是家常便饭一样随时发生,这几乎都成了一种风气。知青们的怒火不断地燃烧,几乎快要毁了这个看起来本就经不起风雨的小地方。
秋阳走后,邱石收到那第一封信,之后又来过两三封,高考得胜,入秋报到,大致就这些内容,再没有别的更让邱石高兴的消息。这使得他开始郁郁寡欢,意志消沉。
日子过得平淡而乏味,每天还是那些人,那些事,如此下来便再没有什么能够激起邱石心中的一点涟漪,除了等待秋阳寄来的信。场站里很少有人见到他,一消失就是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然而这些渐渐被定位于这里的其他人来说,他的荒唐孤僻也变成了沧海一粟,没有人再去理会他的下落。
这么着,就荒废一年的时间没觉察就过了。雾山下的聚神谷经过了夏季的繁茂,转眼便披上了炫彩的秋衣。管他是多少的光阴也仿佛只弹指一瞬的间隙,转眼又到了天寒地冻的季节,雪洋洋洒洒地从灰白的天空中散落下来。
☆、第五章。逐流2
星期六的早晨,邱石正趴在被窝里给秋阳写信。夏雪琳推门进屋,手里提溜着满满一包吃的,里面都是她父母从老家寄来的果脯和香肠腊肉。
她将东西放在屋里那堆着乱七八糟东西的桌上,又漂漂亮亮地走到邱石的床边,说:“都什么时候还不起床。”
邱石不抬头,也不回话,只顾认真地在那本子上书写着自己的内容。
“写信呢?”说着夏雪琳便凑上去。
邱石一把捂住自己的纸笔,惊道:“干嘛你?”
“我还想问你干嘛呢?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神神秘秘的。”
邱石敷衍地笑着,说:“没什么,给我家里人写信。”
夏雪琳嘟了嘟嘴,坐到他身边。“我给你拿了些吃的。”
邱石瞅了一眼远处桌上放的网袋子,笑着说:“你自己留着吃就行了,别老是往我这儿送。这人情欠多了我可还不起。”
夏雪琳满怀心机地说:“还不了,就娶我呗。”
邱石被这句给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他瞪着眼睛说:“我说你这个女人还真不客气,说话也不怕臊的。”
夏雪琳仰起头来说:“谁跟你客气了,我人都是你的了,臊有个屁用。告诉你,石头,我夏雪琳这辈子就认准你邱石这个男人了,我可一直都等着你呢。”
邱石面部僵硬道:“我没说要娶你。”
夏雪琳转头认真地,并眨巴着那柔情似水的目光说:“我都等了你六年。我到底哪里不好,你就那么不喜欢我吗?”
邱石心里很清楚自己把对方给伤了,可理智告诉他,无论怎样都不能骗。沉默片刻后,他说:“我心里有别人!”
夏雪琳听完这句话,气得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距离上次高考恢复一年后的这个夏天。长达十年的上山下乡运动随着最后一个知青的返城终于在改革开放的叫嚣声中彻底被覆灭了。全国各地的知青都陆陆续续地回到属于自己的城市中。
当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很多人都哭了。尤其是老乔,邱石也许不知道,但秋阳很清楚他有多想回家。那晚他拉着邱石和几个大队里的哥们儿大醉了一场。他们歌颂着老天爷的垂青以及自己那坚韧的意志。
又走了一批人后,场站里更显得空寂了。邱石开始在潜移默化中慢慢变成了当地人,所有的习惯都被更替了,他再不是什么城市里的愣头青。他学会使用猎枪,然后过起了游牧部族一般生活。
邱石是冈坝县里唯一一个没有理由留下来的知青。事实上,早在这几年里他都有好几次机会回去,但他却选择把自己留在冈坝。所有人都只单纯以为邱石是因过去的表现成为了回城的阻碍,县领导手里捏着他从前和林卫祥,林昊,还有廖兵等人时常冲突的材料,而
一直把持这通关的文件,让他彻底反省人生的错误。事实上是,邱石自己对这片土地有着个人的情怀,念想着那些关于两个人的故事,所以对于回不回去并不那么吸引他。秋阳大学去了北京,即便是回了重庆他们依然不能在一起,这就是他心里想的。与其面对荒辽的都市人群,还不如在这里守着那些美好的记忆苟延残喘。老乔走的时候问他为什么不走,他只默默地看着雾山笑而不答。
为了追随邱石,夏雪琳也选择了留下来。对于她的滞留邱石丝毫没有感到欣慰。相反,在整个知青队伍分崩离析之际,他们为此吵了无数次。最终他也没能改变对方的决定,这就是一个女人的爱,如此的不顾一切。
这是邱石人生中最难捱的一年。尽管与秋阳天涯咫尺般的相隔,但心中那份宛如河流般的期望让他更加执着于那份感情。
自秋阳高考离开以后,他们一直以书信和电话来维持彼此的感情关系。信里内容没有那些情人间惯常使用的敏感词句,而多数是对于未来生活的期许和憧憬。多少日子以来,那些隐蔽在字里行间的真情不断给予两人精神力量,从而让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去应付生活中的空虚和寂寞。但仅以这样的方式是否真的可以让感情不被时间冲淡,而将来又会是什么样的呢?他们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邱石不愿意去想太远,只考虑着自己有多么需要那段浸泡在温泉中的记忆,并尽可能地还原到当初。就算不回去,起码也要用这种方式和秋阳延续一生的感情,这就是他心里的所思所想。
而秋阳不敢提及,因为他知道邱石不愿面对未来。其实他们都知道所谓的将来就像是雾山的云烟一样,及飘渺又脆弱。虽然唯美圣洁,但只要一场狂烈的风暴就会让它彻底消散。于是只能在风暴来临之前,继续飘浮在一片白雾茫茫的世界里,找寻下一条路的标示。他对这显然是个悲剧性的结果心知肚明,尽管他知道这不是邱石想要的,也不是他自己想要的,然而却无能为力。
在这看似短暂却又漫长的岁月中,他们谁都没有透露过隐藏心里的那份梦想和恐惧。在这复杂心绪的背后始终是那雾山下的温泉水在滋养着两人的感情命脉。回忆中的完美似乎成为了彼此生活中惟一无迹可寻的闪光点。
时间久了,过去以为的幸福被新生活里的繁杂琐事给埋没,这一点秋阳的身上显得尤为明确。每天的学习和功课以及周边邻近关系成为了他生活的全部内容。邱石则被埋藏了起来,不是愿意,而是被动,仿佛是被现实生活绑架一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更遥远的东西。只有在收到从遥远雪山草原传来的信时他才能够短暂感到曾经的存在。
邱石因为
一直生活在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被环境制约着,就没能逃过记忆的纠缠。对于过去,虽略显得不真实,但并不影响他对未来的憧憬,相反却有着无比强大的力量驱使着他对人生仍抱有希望。
☆、第五章。逐流3
腊月初,城里人个个开始筹备年货。田伟芸工作紧,几乎没有空闲来料理年下里的事。年年到这日子都托了娘家的父母和兄弟家的人替她置办。
星期二这日,田伟芸仍旧忙碌,娘家又通知她来取那些已经制好的腊肉香肠,遂便使了赵庆书回南岸一趟。
田父退休在家,成日只看看书,练练字,自田伟芸搬去了江北的房子过活,这一家子就少了见面,只逢年过节来一回。田母以前是劳动人民出身,如今老了依旧不改过去的生活作风,家里一应大小事都独自操持。
赵庆书一早就赶着买了些水果补品,进了家门。
田父见他进来,手里又提那么些个东西,便有些不悦,总说这是见外客套,一再招呼说回来就行了,买这些个东西顶什么用。赵庆书听着话,放了东西,体恤了几句。田母带着他去老房子隔壁的厨房,灶台的一边堆砌着早已备好的年货,一共三家人的,姐姐家的,小舅子家的,统统打包整齐。
过了那屋,回到客厅里闲话起来。
田父问:“你那社里要没什么事就常回来,我跟你妈平常也闲得没事,你来了,我也有个人陪着下下棋。”
赵庆书笑笑直说是。
田母洗好了水果,端过来,道:“中午就在这边吃吧,一会儿你姐姐跟小华也过来拿他们的一份。”
赵庆书赶忙接过水果,道:“妈,你就歇着吧,我们每回回来都见你手脚不停的,爸爸都怪我们不常来,就是因为您忙个没完,哪里还敢回来,本来这些过年的东西应该我们自己弄。”
田父笑道:“得了吧,好听话的还是留着跟你家那老婆说去。你妈这辈子本来就闲不住,你冷不防地要让她闲下来,不定这毛病那毛病的。”
田母白了田父一眼道:“我这辈子是命苦,没摊上个好男人,年轻时候走错路,一脚拐进了你个老骗子的屋里,落得老来还是个操劳命。”
赵庆书笑着说和道:“好了,不吵了,都是我们这做儿女的不好,以后我们常回来就是。”
这话还在聊着,只听见那屋外头两人就进来了。
田伟芸的姐姐田敏芝走前头,后面跟着弟弟田润华。
“楼道里就听见妈在抱怨,谁惹的呀?”田敏芝一面进屋一面笑问。
赵庆书见了大姐,便笑着打招呼。
田润华是个不爱多话的,进来只冲着赵庆书点了点头,跟着便问着母亲要东西。
一家人齐了,话家常。赵庆书在一边陪着田父下棋,间歇说着些平常的事。
田父忽然问道:“庆书,邱石那孩子的问题你跟伟芸怎么商量的?这知青返
城的通知早几年就下来了,一晃又过了这么久,你们是不知道,还是打算就不管孩子了?这周围哪家的孩子不是趁着这当口的就把人弄了回来,这话说都两年多三年,前前后后加起来孩子在那外边都八年,快九年了吧,就你们怎么还坐得住。”老爷子本想接着说,不是自己亲骨肉就真不放在心上,只又怕伤了赵庆书的颜面,遂咽了回去。
赵庆书回道:“是,爸爸,我们一直在想办法。”
田父抬眼问:“想办法想办法,这时间再拖下去,我都不知道我跟你妈还能不能熬到见我那外孙子的一天,今年必须把人给我弄回来!”
赵庆书手里握着刚刚宰了老爷子那只炮,说:“头两年本打算就调他回来的,可当时石头那孩子自己不肯,这一拖就……只是如今因为孩子在那边表现一直不太好,那边的人手里又抓材料不放人,才没办下来。不过,没事,放心吧,爸爸,我们会想办法把石头调回来的。”
田母在一旁摘着菜,田敏芝帮衬一边,道:“实在不行就找点关系,送个礼。这年头可不敢耽误时间,如今政策一天三变,得抓紧。”
赵庆书一边埋头研棋,一边回了是。
从父母家回来,赵庆书把关于邱石调动的话说给了田伟芸,夫妻俩商量来去,最后想到沈雪英,她在民政局里干事,这人事调动应该不成问题。
择日赵庆书带着田伟芸当是走亲访友去了沈雪英这里。
这天沈雪英在家休息,平日里都是梁栋下厨,可巧这两天老梁的肩周炎翻了,家里也几天没开火。赵庆书见来得不凑巧,眼下就是春节,索性就起意到外面去摆一桌。
选来选去,最后挑了滨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