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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唐书(第15部)-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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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第五,月俸四五万, 寒有衣,饥有食,给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谓不负白氏子矣。 微之,微之!勿念我哉!

    仆数月来,检讨囊帙中,得新旧诗,各以类分,分为卷目。 自拾遗来,凡所遇所感,关于美刺兴比者;又自武德至元和, 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谓之讽谕诗。 又或退公,或卧病闲居,知足保和,『吟』玩『性』情者一百首,谓之 闲适诗。又有事物牵于外,情理动于内,随感遇而形于叹咏者 一百首,谓之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绝句,自百韵 至两韵者,四百余首,谓之杂律诗。凡为十五卷,约八百首。 异时相见,当尽致于执事。

    微之,古人云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仆虽 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 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 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 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 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 故览仆诗者,知仆之道焉。其余杂律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 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者,但以亲朋合散之际, 取其释恨佐欢,今铨次之间,未能删去。他时有为我编集斯文 者,略之可也。

    微之,夫贵耳贱目,荣古陋今,人之大情也。仆不能远征 古旧,如近岁韦苏州歌行,才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 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 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后,人始贵之。今仆之诗,人所 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已下耳。时之所重,仆之所 轻。至于讽谕者,意激而言质;闲适者,思澹而辞迂。以质合 迂,宜人之不爱也。今所爱者,并世而生,独足下耳。然百千 年后,安知复无如足下者出,而知爱我诗哉?故自八九年来, 与足下小通则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 同处则以诗相娱。知吾罪吾,率以诗也。

    如今年春游城南时,与足下马上相戏,因各诵新艳小律, 不杂他篇,自皇子陂归昭国里,迭『吟』递唱,不绝声者二十里余。 攀、李在傍,无所措口。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 何则?劳心灵,役声气,连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 偶同人当美景,或花时宴罢,或月夜酒酣,一咏一『吟』,不觉老 之将至。虽骖鸾鹤、游蓬瀛者之适,无以加于此焉,又非仙而 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与足下外形骸、脱踪迹、傲轩鼎、 轻人寰者,又以此也。

    当此之时,足下兴有余力,且欲与仆悉索还往中诗,取其 尤长者,如张十八古乐府,李二十新歌行,卢、杨二秘书律诗, 窦七、元八绝句,博搜精掇,编而次之,号为《元白往还集》 众君子得拟议于此者,莫不踊跃欣喜,以为盛事。嗟乎!言未 终而足下左转,不数月而仆又继行,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 可为之太息矣!

    仆常语足下,凡人为文,私于自是,不忍于割截,或失于 繁多。其间妍媸,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鉴无姑息者,讨论 而削夺之,然后繁简当否,得其中矣。况仆与足下,为文尤患 其多。己尚病,况他人乎?今且各纂诗笔,粗为卷第,待与足 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是 何地,溘然而至,则如之何?微之知我心哉!

    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少睡。引笔铺纸, 悄然灯前,有念则书,言无铨次。勿以繁杂为倦,且以代一夕 之话言也。

    居易自叙如此,文士以为信然。

    十三年冬,量移忠州刺史。自浔阳浮江上峡。十四年三月, 元稹会居易于峡口,停舟夷陵三日。时季弟行简从行,三人于 峡州西二十里黄牛峡口石洞中,置酒赋诗,恋恋不能诀。南宾 郡当峡路之深险处也,花木多奇。居易在郡,为《木莲荔枝图》, 寄朝中亲友,各记其状曰 :“荔枝生巴、峡间,形圆如帷盖。 叶如桂,冬青;华如橘,春荣;实如丹,夏熟。朵如蒲萄,核 如枇杷,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雪,浆『液』甘酸如醴 酪。大略如此,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 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 。”“木莲大者高 四五丈,巴民呼为黄心树,经冬不凋。身如青杨,有白文。叶 如桂,厚大无脊。花如莲,香『色』艳腻皆同,房独蕊有异。四月 初始开,自开迨谢,仅二十日。元和十四年夏,命道士毋丘元 志写之。惜其遐僻,因以三绝赋之 。”有“天教抛掷在深山” 之句,咸传于都下,好事者喧然模写。

    其年冬,召还京师,拜司门员外郎。明年,转主客郎中、 知制诰,加朝散大夫,始著绯。时元稹亦征还为尚书郎、知制 诰,同在纶阁。长庆元年三月,受诏与中书舍人王起覆,试礼 部侍郎钱徽下及第人郑朗等一十四人。十月,转中书舍人。十 一月,穆宗亲试制举人,又与贾餗、陈岵为考策官。凡朝廷文 字之职,无不首居其选,然多为排摈,不得用其才。

    时天子荒纵不法,执政非其人,制御乖方,河朔复『乱』。居 易累上疏论其事,天子不能用,乃求外任。七月,除杭州刺史。 俄而元稹罢相,自冯翊转浙东观察使。交契素深,杭、越邻境, 篇咏往来,不间旬浃。尝会于境上,数日而别。秩满,除太子 左庶子,分司东都。宝历中,复出为苏州刺史。文宗即位,征 拜秘书监,赐金紫。九月上诞节,召居易与僧惟澄、道土赵常 盈对御讲论于麟德殿。居易论难锋起,辞辨泉注,上疑宿构, 深嗟挹之。太和二年正月,转刑部侍郎,封晋阳县男,食邑三 百户。三年,称病东归,求为分司官,寻除太子宾客。

    居易初对策高第,擢入翰林,蒙英主特达顾遇,颇欲奋厉 效报,苟致身于訏谟之地,则兼济生灵,蓄意未果,望风为当 路者所挤,流徙江湖。四五年间,几沦蛮瘴。自是宦情衰落, 无意于出处,唯以逍遥自得,『吟』咏情『性』为事。太和已后,李宗 闵、李德裕朋党事起,是非排陷,朝升暮黜,天子亦无如之何。 杨颖士、杨虞卿与宗闵善,居易妻,颖士从父妹也。居易愈不 自安,惧以党人见斥,乃求致身散地,冀于远害。凡所居官, 未尝终秩,率以病免,固求分务,识者多之。五年,除河南尹。 七年,复授太子宾客分司。

    初,居易罢杭州,归洛阳。于履道里得故散骑常侍杨凭宅, 竹木池馆,有林泉之致。家『妓』樊素、蛮子者,能歌善舞。居易 既以尹正罢归,每独酌赋咏于舟中,因为《池上篇》曰:

    东都风土水木之胜在东南偏,东南之胜在履道里,里之胜 在西北隅,西瓯痹谝坏冢窗资羡爬痔焱死现亍5胤绞∑吣叮菔胰唬逯唬窬胖唬菏髑诺兰渲!〕趵痔旒任鳎睬以弧。骸八溆谐靥ǎ匏诓荒苁匾病 保俗鳌〕囟阝蕖S衷弧。骸八溆凶拥埽奘椴荒苎狄病 !蹦俗鞒乇笔椤】狻S衷弧。骸八溆斜雠螅耷倬撇荒苡橐病 保俗鞒匚髑偻ぃ〖邮籽伞�

    乐天罢杭州刺史,得天竺石一、华亭鹤二以归。始作西平 桥,开环池路。罢苏州刺史时,得太湖石五、白莲、折腰菱、 青板舫以归,又作中高桥,通三岛迳。罢刑部侍郎时,有粟千 斛,书一车,洎臧获之习管磬弦歌者指百以归。先是颍川陈孝 仙与酿酒法,味甚佳;博陵崔晦叔与琴,韵甚清;蜀客姜发授 《秋思》,声甚淡;弘农杨贞一与青石三,方长平滑,可以坐卧。

    太和三年夏,乐天始得请为太子宾客,分秩于洛下,息躬 于池上。凡三任所得,四人所与,洎吾不才身,今率为池中物。 每至池风春,池月秋,水香莲开之旦,『露』清鹤唳之夕,拂杨石, 举陈酒,援崔琴,弹《秋思》颓然自适,不知其他。酒酣琴罢, 又命乐童登中岛亭,含奏《霓裳散序》,声随风飘,或凝或散, 悠扬于竹烟波月之际者久之。曲未竟,而乐天陶然石上矣。睡 起偶咏,非诗非赋,阿龟握笔,因题石间。视其粗成韵章,命 为《池上篇》云:

    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勿谓土狭, 勿谓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息肩。有堂有亭,有桥有船,有书 有酒,有歌有弦。有叟在中,白须飒然,识分知足,外无求焉。 如鸟择木,姑务巢安;如蛙作坎,不知海宽。灵鹊怪石,紫菱 白莲,皆吾所好,尽在我前。时引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熙熙, 鸡犬闲闲。优哉游哉,吾将老乎其间。

    又效陶潜《五柳先生传》作《醉『吟』先生传》以自况。文章 旷达,皆此类也。

    太和末,李训构祸,衣冠涂地,士林伤感,居易愈无宦情。 开成元年,除同州刺史,辞疾不拜。寻授太子少傅,进封冯翊 县开国侯。四年冬,得风病,伏枕者累月,乃放诸『妓』女樊、蛮 等,仍自为墓志,病中『吟』咏不辍。自言曰 :“予年六十有八, 始患风痹之疾,体郤首胘,左足不支。盖老病相乘,有时而至 耳。予栖心释梵,浪迹老、庄,因疾观身,果有所得。何则? 外形骸而内忘忧患,先禅观而后顺医治。旬月以还,厥疾少间, 杜门高枕,淡然安闲。『吟』咏兴来,亦不能遏,遂为《病中诗》 十五篇以自谕 。”

    

第一卷 第10章

    会昌中,请罢太子少傅,以刑部尚书致仕。与香山僧如满 结香火社,每肩舆往来,白衣鸠杖,自称香山居士。

    大中元年卒,时年七十六,赠尚书右仆『射』。有文集七十五 卷,《经史事类》三十卷,并行于世。长庆末,浙东观察使元稹, 为居易集序曰:

    乐天始未言,试指“之”、“无”字 ,能不误 。始既言, 读书勤敏,与他兒异。五六岁识声韵,十五志辞赋,二十七举 进士。贞元末,进士尚驰竞,不尚文,就中六籍尤摈落。礼部 侍郎高郢始用经艺为进退,乐天一举擢上第。明年,中拔萃甲 科,由是《『性』习相近远》、《玄珠》、《斩白蛇剑》等赋洎百节判, 新进士竞相传于京师。会宪宗皇帝策召天下士,对诏称旨,又 登甲科。未几,选入翰林,掌制诰 。比比上书言得失 ,因为 《贺雨诗》、《秦中『吟』》等数十章,指言天下事,时人比之《风》、 《『骚』》焉。

    予始与乐天同秘书,前后多以诗章相赠答。予谴掾江陵, 乐天犹在翰林,寄予百韵律体及杂体,前后数十诗。是后各佐 江、通,复相酬寄。巴、蜀、江、楚间洎长安中少年,递相仿 效,竞作新辞,自谓为元和诗。而乐天《秦中『吟』》、《贺雨》讽 谕闲适等篇,时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 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其缮写模 勒,炫卖于市井,或因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其甚有至盗 窃名姓,苟求自售,杂『乱』间厕,无可奈何。予尝于平水市中, 见村校诸童,竞习歌咏,召而问之,皆对曰 :“先生教我乐天、 微之诗 。”固亦不知予为微之也。又鸡林贾人求市颇切,自云: “本国宰相 ,每以一金换一篇 ,甚伪者 ,宰相辄能辨别之。 “自篇章已来,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

    长庆四年,乐天自杭州刺史以右庶子召还,予时刺会稽, 因得尽征其文,手自排缵,成五十卷,凡二千二百五十一首。 前辈多以前集、中集为名,予以为陛下明年当改元,长庆讫于 是矣,因号《白氏长庆集》。

    大凡人之文各有所长,乐天长可以为多矣。夫讽谕之诗长 于激,闲适之时长于遣,感伤之诗长于切,五字律诗百言而上 长于赡,五字、七字百言而下长于情,赋赞箴诫之类长于当, 碑记叙事制诰长于实,启奏表状长于直,书檄辞册剖判长于尽。 总而言之,不亦多乎哉!

    人以为稹序尽其能事。

    居易尝写其文集,送江州东西二林寺、洛城香山圣善等寺, 如佛书杂传例流行之。无子,以其侄孙嗣。遗命不归下邽,可 葬于香山如满师塔之侧,家人从命而葬焉。

    行简,字知退。贞元末,登进士第,授秘书省校书郎。元 和中,卢坦镇东蜀,辟为掌书记。府罢,归浔阳。居易授江州 司马,从兄之郡。十五年,居易入朝为尚书郎,行简亦授左拾 遗。累迁司门员外郎、主客郎中。长庆末,振武奏水运营田使 贺拔志言营田数过实,诏令行简按覆之。不实,志弘,自刺死。 行简宝历二年冬病卒,有文集一十卷。行简文笔有兄风,辞赋 尤称精密,文士皆师法之。居易友爱过人,兄弟相待如宾客。 行简子龟兒,多自教习,以至成名。当时友悌,无以比焉。

    敏中,字用晦,居易从父弟也。祖鏻,位终扬府录事参军。 父季康,溧阳令。敏中少孤,为诸兄之所训历。长庆初,登进 士第,佐李听,历河东、郑滑、邠宁三府节度掌书记,试大理 评事。大和七年,丁母忧,退居下邽。会昌初,为殿中侍御史, 分司东都。寻除户部员外郎,还京。

    武宗皇帝素闻居易之名,及即位,欲征用之。宰相李德裕 言居易衰病,不任朝谒,因言从弟敏中辞艺类居易,即日知制 诰,召入翰林充学士,迁中书舍人。累至兵部侍郎、学士承旨。 会昌末,同平章事,兼刑部尚书、集贤史馆大学士。宣宗即位, 加右仆『射』、金紫光禄大夫、太清宫使、太原郡开国公、食邑二 千户。及李德裕再贬岭南,敏中居四辅之首,雷同毁誉,无一 言伸理,特论罪之。五年,罢相,检校司空,出为邠州刺史、 邠宁节度、招抚党项都制置等使。七年,进位特进、成都尹、 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等事。十一年二月,检校司徒、 平章事、江陵尹、荆南节度使。懿宗即位,征拜司徒、门下侍 郎、平章事,复辅政。寻加侍中。三年罢相,为河中尹、河中 晋绛节度使。累迁中书令。太子太师致仕,卒。

    史臣曰:举才选士之法,尚矣!自汉策贤良,隋加诗赋, 罢中正之法,委铨举之司。由是争务雕虫,罕趋函丈,矫首皆 希于屈、宋,驾肩并拟于《风》《『骚』》。或侔箴阙之篇,或敩补 亡之句。咸欲锱铢《采葛》,糠秕《怀沙》,较丽藻于碧鸡,斗 新奇于白凤。暨编之简牍,播在管弦,未逃季绪之诋诃,孰望 《子虚》之称赏?迨今千载,不乏辞人,统论六义之源,较其 三变之体,如二班者盖寡,类七子者几何?至潘、陆情致之文, 鲍、谢清便之作,迨于徐、庾,踵丽增华,纂组成而耀以珠玑, 瑶台构而间之金碧。国初开文馆,高宗礼茂才,虞、许擅价于 前,苏、李驰声于后。或位升台鼎,学际天人,润『色』之文,咸 布编集。然而向古者伤于太僻,徇华者或至不经,龌龊者局于 宫商,放纵者流于郑、卫。若品调律度,扬搉古今,贤不肖皆 赏其文,未如元、白之盛也。昔建安才子,始定霸于曹、刘; 永明辞宗,先让功于沈、谢。元和主盟,微之、乐天而已。臣 观元之制策,白之奏议,极文章之壶奥,尽治『乱』之根荄。非徒 谣颂之片言,盘盂之小说。就文观行,居易为优,放心于自得 之场,置器于必安之地,优游卒岁,不亦贤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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