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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何以长恨复相思-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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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第一种的可能性,我揣摩着不大,虽我是个女子,然而在这锦瑟国,女子便是男子,拐卖妇人少女孩童的我听过不少,可你曾听说过有哪个不长眼的人牙子拐卖青壮男子的?是以便只剩这第二种可能了,若是这第二种可能,我倒也不必担心会丢掉小命,只是不知沐止薰那里可否发现我已被掳,是不是在急着找我。我与他前后不过分开大半月,他便从艾十三那一路寻了来,这期间发生什么,我一概不知,他在筹划什么准备什么我也一概不知,原来我这十六年来,竟从无一日读懂过他。
  
  我为这想法感到万分庆幸,我娘那话算是说对了:有时无知也是一种幸福。因我知道沐止薰无论做什么,这其中因由虽然说不上全部,但定有大部分是为了我,所以我若知道这内情太过详尽,势必总会添上一份内疚兼人情债在里头,所以倒是不知来得更叫人轻松爽快。
  
  我一边摸着自己的良心一边这样想,痛心疾首的发觉原来我才是一喂不熟的白眼狼儿,正诚心诚意的忏悔着,头顶一线光亮,窸窣一阵响动,我像一只被从法器里倒出来的妖怪,被倒出了麻袋,娘哎!我一头磕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对那走狗怒目而视。
  
  这走狗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女子,我几乎立刻确定塞在我嘴里的是她的裹脚布,恨不得用这烂布勒死她。
  
  她拿走我嘴里的东西,冷哼两声,我立刻作小伏低状,正襟危坐。
  
  “放风时间,吃喝拉撒赶紧解决喽。”
  
  我几步走进树林,这人紧跟在五步以外不放,我气得使劲憋出了几个屁,臭臭她也好。
  
  我觉得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决定探探她的口风。
  
  我谄媚:“这位姑娘,这位妹妹。”天可怜见儿,我沐薏仁平生撒谎无数,叫面前这位大婶为姑娘妹妹,却真是最大的一个弥天大谎——她脸上的褶子都能叠过呱呱的鸡冠子了!
  
  这大婶眉开眼笑,红光满面,一股拂面春风徐徐荡漾。
  
  我再接再厉:“姑娘,咱们是不是要回琉璃国?哎,我没别的意思,你看我也逃不了,就是你好歹给我一个准数儿。”
  
  她点头。我确认她是老头子派来的了,这两日我曾问过沐止薰,琉璃国和锦瑟国明明是敌对关系,何以苏夏与沐凌霄居然能联姻。沐止薰看我的眼神挺怜悯的,大概是觉得我还未跳出苏夏那个坑吧,半晌才说了一句:政治是复杂而微妙的东西,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如今想来我透彻了,老头子用两个女儿,换取与两国的姻亲关系,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交易,而苏漩湖也大约很乐意多一个联盟国的,我觉得这四国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与马吊桌上庄家与闲家之间的微妙风向,很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妙。
  
  我又问:“姑娘……”
  
  她将脸一板,褶子挺括不少:“不许多问!”
  
  我真心诚意地请求:“可不可以给我换个赛嘴巴的东西?”便是用我自己的裹脚布,也比这个强啊!
  
  她犹豫了一下,准了。换了块手巾给我塞上,我觉得那委实寒碜的一声“姑娘”叫的也算值了。
  
  我这么被装在麻袋里运了好几日,某日我出麻袋放风时居然发现身处另一处异乡,十分贫瘠的风景,面色凄苦的百姓,全是我不熟悉的习俗和服饰,我骇然,问她:“姑娘,我们这是在哪?”
  
  这位大婶一边自牙缝里剔出一缕韭菜,一边说:“西夜国。”
  
  我大惊失色,未料到她为了躲过沐止薰的追踪居然取道西夜回琉璃,我想到一年的时光我居然四个国家都走过了,一时间感慨万千,韩竹浮曾教过沐温泽两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好奇我也算是行了万里路的人,怎么却一点见识都无增长。
  
  天色已暗,这大婶把我重新扔到平板车上,拉着我走了一阵子,像是准备找个安歇处,我闷在麻袋里,那叫一个憋屈,想到沐止薰这么躺在平板车上被拉时是何等的惬意,而我又是何等的苦闷,又埋怨他怎么还不追上来救我等等,心下十分黯然。
  
  那大婶将我拉至一处地方停了下来,我自麻袋的破洞向外张望,冷不防对上了一只眼睛!我吓得魂飞魄散,猛一往后仰去,不想身后竟是空的,居然连人带麻袋摔了下去。
  
  “你折腾啥?!”大婶很生气,一把把我捉出麻袋丢到墙角稻草堆去。
  
  我四下打量,原来这竟是一座破庙,案台前供着一尊与人同大的卧佛,因年代久远,香火败落,连佛也掉了铜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泥胎来。你厮方才一定是把我丢到案台上去了,且一定与那卧佛是同个方向,不然我那番从洞眼望出去,看到的应是那佛的脚板而不是眼睛了。
  
  我委屈极了,便是以前千般苦万般难,至少总是自由的,何曾沦落到这等地步。
  
  我焉巴了,眼看着大婶背对着我,对着一面镜子吸溜着剔那一排大黄牙,我瞧那庙门口恰是一条街道,交错着弯弯曲曲的几条小巷,觉得心头莫名激奋,再回头看大婶,她显然已经深深的陶醉于剔牙的美妙快感里了,这是一个绝妙的时机!心念动间,我已一跃而起,拿出追赶朝日的势头冲向庙门,冲向光明!
  
  我的想象里,我应该身如轻燕势如猛虎,如箭一般的射出去,那大婶应该只瞧见镜子里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她那一头松毛头发被我急掠而过的风带得飞扬,悠悠荡荡的还未落下,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然而事实却真叫人捶胸顿足,我双手被缚在身后,跑起来格外费力,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如老龟一般挪出去,我甚至听到那大婶冷哼的声音。
  
  我将将跨出门槛,便觉得千斤重的一个什么东西压了下来,双腿一颤一软,扑倒在街上了——那大婶,用她肥壮的屁股压住了我。
  
  这一刻我居然没有体味到绝望和苍凉,反而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很久以前呱呱被暖阳坐在屁股底下的那一幕。
  
  那大婶又重重往我背上一坐,骂道:“让你逃,我让你逃!”我泪流满面,想到我本来就不丰满的胸脯被这么一压就更扁了,哭得更欢了。我口被堵住不能出声,呜呜咽咽的更加悲摧。
  
  这当儿,我听到庙里一声轻笑,那庙里本只有我和大婶两人,怎会有第三人的声音?我不寒而栗,艰难的转过头去,眼见着那尊卧佛后头居然慢悠悠的坐起一个人来,我目瞪口呆,娘哎,佛祖显灵了!
  
  这佛祖一袭灰衫,一身书生打扮,相貌俊秀的紧,轻笑出声,销魂嗜骨,我的眼直了。
  
  大婶迅速起身,把我提溜到她身后,一手抽出刀来,喝道:“什么人?!”
  
  佛祖但笑不语,身形极快的一闪,转眼间居然用手指夹住了那刀身,右肘一击,大婶飞了出去,跌在地上没了声息。
  
  我觉得他这一套动作比佛祖拈花微笑来得还要精妙绝伦,崇敬的用被缚的双手给他鼓了几下轻微的掌声。
  
  他帮我解开绳子拿掉布巾:“在下原本在那卧佛后头睡觉,听闻动静见小兄弟似乎是受贼人胁迫方才出手,希望在下没有误会。”
  
  我一愣,方才反应过来那大婶怕引人注目,事先给我换上了男装涂黑了面孔,加上我那干柴身段十分无傲人之处,就此模糊了性别。
  
  我信口开河胡诌污蔑:“是。这大婶是琉璃国凌霄公主的鹰犬,专为她收集各地俊秀少年供公主玩乐,此番她便要带我回琉璃国。如若不是英雄相救,只怕小弟便要落入魔掌了。”
  
  我之前说过我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心理龌龊阴暗,能这么诋毁沐凌霄几句,在我看来也是好的。
  
  这书生一愣:“凌霄公主?她不是出嫁了吗?锦瑟国大殿下亲自来迎的亲,几十里红妆灼灼扬扬,这么些年来,倒从未有公主嫁的如此风光。



第三卷 羌笛寒衣


48云涯羌笛

  我冷笑,几十里红妆?怕是老头子的身家都没了一半。
  
  书生探究的看着我,我已无心敷衍,我在受苦奔波的这几日,苏夏他老人家倒在娶亲。我发觉我一点也不心痛,倒是十分气愤。心里诅咒苏夏那乌龟王八蛋,最好子子孙孙全是翻不得身的乌龟王八蛋!
  
  我向这书生做了一揖:“不知义士尊姓大名?”
  
  他说:“我叫林峦。树林的林,山峦的峦。”
  
  “多谢林公子相救之恩。”
  
  “小兄弟,你准备去哪里?”
  
  我被他这么一问,不禁悲从中来,琉璃国是肯定回不去了,锦瑟国就更不能去了,谙暖国嘛,我和容弦的交情还未好到那份上,西夜国又有一个债主百里安寂在。这么一想,我居然是一个无处可去的人!
  
  林峦看出了我的凄苦,说:“在下不才,正要赴任督军,小兄弟若无处可去,不如跟着我去龙啸营吧。”
  
  “龙啸营?”
  
  “正是西夜国太子的东军。”
  
  我不说话了,为这神奇的缘分而折服。眼下这光景,老头子派来的走狗必定还在四处搜捕我,且沐止薰也不知何时才能赶来救我,我也无处可去,躲到西夜国军队里未尝不是一个办法,那些琉璃国的探子一定不敢擅闯西夜军队,且百里安寂也肯定想不到他的未婚妻居然会躲在他的麾下,便答应林峦了。
  
  我告诉林峦我叫慕小米,十七岁,西夜人士,家中无亲人,一年前逃亡到此地,以乞讨为生。这林峦是一个老实人,我这么一通胡扯,他居然信了。
  
  林峦带我走了好几日。我这一路行来,西夜国果然如韩竹浮所说那样民生凋敝,一副气数已尽的样子。我们跋涉了好几日,这一日终于到了流沙镇,在这镇内唯一一处客栈坐下打尖。这客栈端来的茶里有沙子,檐下挂了块腌肉油腻腻的停了只苍蝇,别有一种品位。
  
  对桌上两个樵夫打扮的男子眉目间一片忧色,愁眉苦脸道:“不是定了盟约吗?怎么又要开打了?”
  
  “咳,还不是咱们使节几次去琉璃国求见他们陛下,催促赶紧联姻,他们永仁公主几次都避而不见,凌霄公主却几十里红妆风光出嫁了。这琉璃国对锦瑟国示好之意如此明显,摆明了是欺负咱们!”
  
  “可怎么说都是定了契约的……”
  
  “契约算个什么狗屁东西!”
  
  我笑了,这话算是说对了,可不就是狗屁东西!
  
  “况且咱们有了投石车,要回到几十年前那独霸一方的光景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揣摩西夜国和琉璃国要开战了,大约我的逃婚只是一个好让战争名正言顺的借口罢了,其实真正关我屁事!
  
  我们喝完了茶,林峦带我继续上路:“再走几里就是云涯关了,这是退守西夜国的最后一道关了,此关一破,万里河山尽落入贼人手中。”
  
  我其实想说你们这贫瘠的万里河山实在是不怎么样,想了想还是没敢说出口。
  
  我们走到关下,西夜国穷虽穷,这关却修筑的极为雄厚,叫人不由自主生出一种崇敬之意来。林峦出示了文书证明,我们进得关去。云涯关分外城和内城,内城多为集市,外城是防御要塞之地,却不见一兵一卒驻扎。
  
  林峦站在城墙上遥指关外一片大漠,说:“龙啸营驻扎在云涯关外十里地。”又向南遥指远处山峦叠嶂:“那一片琉璃国的丰饶水土,曾经是我们的土地,如今却只得叫我们苦苦在这盐碱地上挣扎讨生活,真是不公平。”
  
  他笑了一下,我分明看到了他嘴角的苦涩,原来这世上多的是这样天生不公的事情,我那点腻腻歪歪的破事儿在这漫天的风沙和霜天的号角中,显得尤其矫情。
  
  林峦一铁砂掌拍下来,我险些被他拍扒在地上:“小米,加入龙啸营吧,报效咱们国家吧!有朝一日,我们定会将这天下都归于西夜,到时这天土大陆只得一个国家,那便是西夜国!”
  
  林峦说的豪情万丈,连我都动容了,刚想表达什么慰藉慰藉他,却瞧见他红光满面胸口起伏,一双眼熠熠生辉,得了,看样子是陶醉在自己的梦幻中了。
  
  我向南看去,一片重峦叠嶂山峰翠木,哪里有琉璃皇宫华彩辉煌的影子。眼前却闪过沐止薰很久以前逆光里的一个侧脸,惊出我一身冷汗来。
  
  我过去的十六年,是琉璃国一位血统不纯的不受宠的公主,在进入我人生的第十七个年头时,却成了西夜国太子殿下百里安寂麾下的一名小兵。我闲时不禁厚颜无耻沾沾自得的想,我的名头虽然不及史上那两位太平公主及山阴公主来得赫赫有名,但要说起这平生经历之坎坷波折,怕也是不遑多让。
  
  因林峦还少一个文书,得知我居然会写字,便安排我在他帐下做了一个文书,闲时兼些洒扫的活计,晚上与他帐下的步兵营住一个大通铺。直到这时我方才后悔起来,直想抽死自己。你可以想象一下,满满一帐篷的汉子,一到晚上,那经久不息的呼噜声磨牙声放屁声,当真叫一个精彩。
  
  我这软骨头只第一夜便吃不消了。睁了两个眼睛听旁边李大佛的呼噜声忽高亢忽浑厚,忽而又尖细一声,从鼻孔里冒出两个鼻涕泡来。第二天萎靡的只想掏出那玉佩找百里安寂认故人去,幸而总算是被我忍住了,现下里形势扑朔,我这永仁公主忽然出现在军营里,指不定就被扣个“奸细探子”的帽子在头上,拉出去斩了。不是我忧思过甚,而是在谙暖国做了那半年质子后,我算是明白了,世间千万种苦,最苦不过四下流离寄人篱下。
  
  因我夜里睡不好,白日里就精神不济,写个文书什么的也失了准头,林峦心善,笑道:“还不适应军营生活罢?”
  
  我睁眼说瞎话:“我以前虽是个乞丐,不过墙角一蹲晒晒太阳,高兴时伸手讨几声,不高兴时蒙头一睡,是以还不大适应这军中严格的作息。”
  
  他颇为了解的点点头:“你出去吧,有事再进来服侍。”
  
  我兴高采烈,去井边提了水,准备等会儿讨好李大佛,边关的水苦而涩,一桶提上来倒有半桶是沙子,需要静置片刻,等沙子沉下去后方能饮用。李大佛是步兵营里一个地头蛇,活脱脱粗人一个,现下里他正是我溜须拍马的对象。
  
  “小米!”李大佛一声粗吼,差点没惊得我从井口栽下去。
  
  他们步兵刚刚操练完,大冷天里李大佛敞着军衣腆着个肚皮,浑身还在冒热气,我屁颠屁颠端碗水上去:“大佛喝水。”
  
  我觉得名字委实是一个奇妙的东西。譬如韩竹浮和沐止薰,名字文绉绉的,人也酸溜溜的,还算相配;再譬如我沐薏仁,因为薏仁是一个不值钱的东西,因此我也甚为平凡;而这李大佛,从军前是一个屠夫,从军后也少不了见血的事儿,与他名字中那“佛”字十分的不相衬,但此人确实一个极为豪爽义气的人,我心下对他十分的钦佩。
  
  李大佛一手接过水,一掌拍到我肩上:“小米!好兄弟!有义气!”我身子歪了半边,不去看他袒胸露乳油光光的皮。
  
  李大佛大笑:“小米,你怎生害羞的跟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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