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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尽欢-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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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欢帝也不多解释。
  尽欢帝在朝十六年有余,微服过数次,虽有暗卫跟随在旁,住宿膳食却皆是由尽欢帝亲自打点,而典当……
  尽欢帝忽然有些尴尬。
  上次为了赶上逝水生日,尽欢帝从羊谷匆匆杀回皇城,舍了随侍,舍了一众缀余,还舍了银子,尽欢帝发现之时,身上仅余一个九龙玉。
  思量了一下,尽欢帝只能将玉典当出去,还被当铺老板狠狠宰了一笔,价值连城的九龙玉被贬成假货,竟只开了约四五天的住宿吃食用度的价,尽欢帝急着赶路,而且觉得银子多了也没有用处,便没有计较。
  但是这次,两人已经完全脱离了皇族的身份,也还未到计划中的目的地,这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的。
  尽欢帝方才赏赐那小二‘一成’,而非明确的‘半吊’之类,似乎过多,似乎繁琐,但是尽欢帝非得如此,方才能让小二为了自身利益,与当铺伙计再四周旋,而不是匆匆丢下马车即刻便回。
  “客官,小的来带路。”
  小二站在门槛上躬身相迎,尽欢帝携了逝水的手便随那小二上了二楼,直走过了几个房间,小二便停下,推开门来,说道:“客官,有事直接吩咐,客官的饭食马上就送上来,到时候小的把当得的银子一并送上。”
  “好。”
  尽欢帝踏入房间,而后也不管小二还站在门口,直接就把门阖了上去。
  尽欢帝在谋划要退位之时,便私下里在沿大江周边的荆州武昌郡的柴桑购置了一处别庄,因柴桑尽集了江南美景,回廊亭榭,烟波浩渺,数路支流并行,可谓美不胜收了。
  所以,即使柴桑乃是富商云集,舟车遍地,襟江带湖,甚至有几分兵家必争之地的意思,尽欢帝仍然大手笔地设下了峻岭间清雅的小处别庄。
  此行去荆州,约莫还有七八日的行程,尽欢帝打算在客栈歇息三日,养好了身子,摆脱疲软,而后第四日鸡鸣时分启程。
  只是,仅仅凭典当马车所得,大约不够这些时日的用度。
  尽欢帝微微拢了拢眉。
  “爹爹在想什么?”
  逝水回身看着尽欢帝。
  “没什么。“
  尽欢帝随口回答,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将逝水逼到了桌子边,双手箍在了逝水身侧,很是突地说道:“太不公平了。”
  “嗯?”逝水对尽欢帝突如其来的牢骚有些发蒙。
  “爹爹说,太不公平了。”
  尽欢帝哼出一口气,竟假作出了些许的委屈出来:“爹爹前些时日,倒豆子一般对逝水说了所有的事情,但是逝水还没对爹爹说呢,逝水这些年在宫中,都做了些什么?”
  “呃——”
  逝水勉力笑了一下。
  这么快?
  自己可还没做好,和盘托出的心理准备呢。
  “逝水不肯说?”
  尽欢帝挑了挑眉。
  “不是,逝水怕爹爹听了之后,会认为逝水是个杀人狂魔。”
  逝水忐忑非常,却被尽欢帝轻轻捏住了脸颊,呵笑了一声:“就怕逝水不是呢,只有杀人狂魔,才能配爹爹这样的弑兄逼母,昏庸无道之人啊。”
  “爹爹——”
  逝水听着尽欢帝的菲薄,以下便急了,一手捂住尽欢帝的嘴,忽然忍不住嘤咛一声。
  尽欢帝顺势吐出舌头,细细在逝水掌心舔着纹路,含糊不清地说道:“逝水还不说么?”
  “说,说了,爹爹停,停下。”
  逝水忙不迭地收回手来,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牢了一脸戏谑的尽欢帝。
  “逝水,逝水在四岁那年,爹爹寿辰之日,遇上了师傅,这位师傅,爹爹也认识,便是爹爹找来的仙师。”
  “原来如此,怪不得爹爹向仙师要药的时候,逝水对仙师如此恶声恶气,毫无尊重的。”
  尽欢帝恍然当时逝水的,似乎是不顾规矩的放肆。
  “那日晚上,师傅带着逝水去了爹爹的寿宴,而后又教逝水武功,因为师傅所属为一个名唤作‘罗网’的组织,逝水便依言入组织,挂名做了个杀手,别号‘南天竹’。”
  “南天竹?”
  尽欢帝直接跃过了逝水其他的陈述,更是没有执着于逝水的师傅,也即宿尾竟属于一个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连他都略有耳闻的组织,只是愣愣地重复了一下逝水的别号,而后忽然展颜一笑。
  “对,南天竹,爹爹笑什么?”
  逝水有些局促,更有几分摸不着头脑。
  “南天竹,可变为专供父皇一个观赏的植株,只为父皇一人开花结果,亦只因父皇的栽培而生于世长于世。”
  “逝水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尽欢帝说完,才发现自己居然将两年前,与逝水共赏枫叶时,逝水垂眉应出的话语记得如此清晰。
  逝水亦是惊诧,不过旋即被羞赧晕红了脸。
  “这么说来,逝水当时,是把南天竹献给爹爹了呐,还是把‘南天竹’,献给爹爹了呐?”
  尽欢帝忽然好奇心陡起,也没顾逝水脸上热得发烫,不依不挠地便要寻求一个答案,几乎将逝水其他的过往丢掉了九霄云外。
  难不成,逝水当时,便有心要常伴自己身侧了么?
  
  
卷四 江山拱手请君留 第四十九章 计划不周的灭门
  阳光翩跹入户,又一日拉开了序幕。
  尽欢帝睁开眼睛,有些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是把南天竹给爹爹了呐,还是把‘南天竹’,献给爹爹了呐。
  结果,逝水还是没有回答嘛。
  不过,也算是回答了的。
  尽欢帝伸手抚了一下薄唇,浅笑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漾了开来。
  逝水昨日让尽欢帝闭口,不再纠缠于此等让他羞赧的话题的方法,便是搂住尽欢帝的脖子,张口咬了上去。
  ——以吻封缄。
  尽欢帝自然是立刻住了嘴,安然领受这个难得被动的亲密动作。
  不过逝水毫不含糊地劝阻了尽欢帝的下一步行动,理直气壮地说道:“爹爹身体虚着,不宜剧烈运动。”
  虽然说到‘剧烈运动’四个字的时候,逝水的语调低下去了那么一点点,耳垂红了那么一点点,勾住尽欢帝脖子的手指虚弱了那么一点点。
  尽欢帝自然不依不挠,软磨硬泡,直到逝水束手无策,信誓旦旦作出承诺:“等到柴桑别庄,爹爹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尽欢帝得到想要的结果后,眯眼一笑,旋即掀被子睡觉,再不相扰于逝水。
  于是乎一夜相安无事。
  “爹爹醒了?”
  逝水呢喃出声,却是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尽欢帝玩心大起,一巴掌拍在逝水翘臀上,凑过去说道:“快些起来,否则宫人进来看到了,成何体统。”
  “是,父皇。”
  逝水下意识地坐起来,迷蒙的睡眼飘忽了许久,最后定到尽欢帝脸上,描摹出自家爹爹戏谑的表情时,方才如梦初醒。
  自己与爹爹早已出宫,哪来的‘宫人’?
  不过在宫中住了太久,转换地太快,真是有些一时难以适应了。
  逝水倒头又睡下去,撅嘴说道:“爹爹骗人。”
  尽欢帝扬眉,而后俯身趴到逝水身侧,修长的手指在逝水鼻尖,问道:“逝水可饿了,在宫里,不久便要用早膳了。”
  “不饿呢。”
  逝水随口回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爹爹昨日,没有吃什么,可是宫外膳食不合胃口了?”
  此次出宫便没打算再回去,尽欢帝决绝到让自己成了‘孤魂野鬼’,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儿葬入了皇陵,从此再无人间名分。
  逝水担忧的事,不只是腥风是否会发现尽欢帝的佯死,而是尽欢帝出宫这事儿本身。
  尽欢帝能否适应宫外的食宿,能否经得起别人的,不再跪身逢迎,没有敬意,能否受得了不知就里的百姓编排民谣取笑退位的帝皇……
  宫里宫外,太多的区别,逝水始终忧心忡忡,难以释怀。
  “昨日吃的不多,所以爹爹现在饿了啊。”
  尽欢帝拍了拍扁平的小腹,逝水立时一个激灵起身,披了件外袍就走到门口,开门喊了一声:“小二——”
  “来咯。”
  肩侧搭着块方巾的小二利落地跑到门口,问道:“客官,您要点什么?”
  “洗漱热水,粳米粥。”
  逝水回首看了看尽欢帝,见他颔首,便继续说道:“就这些。”
  小二唱了个喏就跑去楼下,逝水一蹭一蹭地回到床头,一边开始穿别的衣服,一边垂首问道:“爹爹不是饿了么,怎么不要其他?”
  尽欢帝微微摇头,不再答言。
  ——其实,还是吃不大惯的。
  上次尽欢帝从羊谷千里单骑,风餐露宿四日有余,着实是逼着他自己咽下食物的,这次尽欢帝想循序渐进的来,慢慢习惯。
  逝水知晓尽欢帝的意思,不由心中一动,将头抵在尽欢帝肩窝,轻轻说道:“谢谢爹爹。”
  “谢什么?”
  “爹爹若不是为让我自由,也不用佯死退位,舍弃那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行有车代,宿有阔榻。”
  逝水眼中明明灭灭。
  爹爹为自己做的太多,多到,让自己无言以对。
  “凡事总有取舍,爹爹倒是觉得,这件事上,爹爹舍的是少,取的是多。”
  尽欢帝抚着逝水云锦样的发丝,正欲再宽慰几句,听到小二在外叩门的声音:“客官,热水来了。”
  逝水直起身子来,下床便开了门。
  正当尽欢帝与逝水坐在桌边,静静喝粥之时,忽然听到窗子外有什么打斗的声音。
  因为尽欢帝与逝水的房间靠着大街,所以喧闹之声白日里并未停过,只是这次,逝水侧耳才听了瞬息的时光,便放下筷子,走到窗边,将窗子用木棍支起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大街上,半早上的已经人声鼎沸,路边小摊儿络绎不绝,不过,这会儿的‘人声鼎沸’,尽皆都是心惊肉跳的‘杀人啦 ’‘救命啊’‘快跑啊’,诸如此类的尖叫,小摊儿上的摊主也早已弃了东西,四散奔逃。
  除去似乎是背景样的行人,主角是一个站在摊子边,已经放弃逃跑或是抵抗的女人,一个身形矫健的黑衣蒙面人从转角处迅速闪出来,扑身上前,手中的长剑带着寒光直逼了过去。
  极目远望,当街的已经横七竖八了几条尸体,身下积蓄了几汪鲜血,有老有幼,看伤口皆是直指胸膛,一剑毙命,明显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沿街的一大片儿房间,个个住在客栈里的人都支起了窗子,半侧出脑袋来看动静。
  尽欢帝也知觉不对,放下本就无尽下咽的粥,走到逝水身边,伸手把木棍又往上捅了捅,露出更开阔的视野。
  “啊——”
  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
  尽欢帝才上手便看到一个女人身受重创,胸前长剑带着飘泼的血色,被一个黑衣人急速抽出,女人应身倒地,破败地砸在身后的,许是卖胭脂的小摊子上,碰翻了五光十色的木匣子,红的白的黑的水粉都扑在身上。
  嗅到逐渐飘过来的,久违的血腥味,逝水拢了下眉。
  看身手,利落至极,不是花拳绣腿,这衣着打扮,窄袖束腿,黑布蒙面,估计不是闹事的纨绔子弟,那便是武林某个门派的人了。
  光天化日,哪个帮派的人,居然如此明目张胆,猖狂到当街行凶,牵涉甚广,也太没脑子了点。
  逝水正想间,执剑行凶的黑衣人马不停蹄,又从那女人原本站立的小摊子后扯出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子,手起剑落,一颗圆溜溜的人头便横飞出三丈开外,惊呆了一帮子驻足远观的人。
  逝水错愕。
  手无寸铁的妇孺,然后是年仅垂髫的小孩子。
  这,这摆明了是斩草除根,满门灭口。
  如此大的仇怨,不是世代冤仇,便买凶杀人,看那黑衣人的动作举止,且是单枪匹马,而且遇到的阻挡都甚是微弱,倒是买凶杀人的占了多数。
  这个黑衣人的组织,若不是太过懒散,疏于管理,便是新近成立,不懂规矩,怎么能让这等事情坦诚在芸芸众生眼前,这留下破绽也太多了些。
  其实,受人委托,为人办事的组织,都不是名门正派,因为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委托的人多了,便无法保证都是惩恶扬善的事情,还会有不少被人唾弃,为人不齿的委托。
  比如眼前这个灭人满门,就是太过凶残,不能拿出来见光的,否则会被那些吃饱了没事儿干的名门正派揭竿而起,一呼百应,集体攻讦。
  所以像这种可能引起公愤的委托,一般杀手都会谨慎地接手,而后事先计划周详,月黑风高之夜偷偷下手,并确保不留蛛丝马迹。
  而到时候,若是被发现了,那杀手所在的组织便会逐这个杀手出门,丢卒保车,让人声讨辱骂那个杀手,好保全组织的立足之地。
  逝水不由起了好奇之心,想看看那个杀手是属哪个组织的。
  谁料逝水才探身细看,登时面色大变。
  那个黑衣人正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来回省视着零零落落匍匐在地的尸体,以确保没有活口,疾速追打已经微微松开的衣领里,居然露出了半片黄色的,像是金属薄片的挂坠。
  黄色打底,分外的薄,上面交错纵横了数条像渔网一样的红色划痕,密密麻麻遍布了整个挂坠。
  这个独一无二的标示,是罗网!
  逝水确定无疑,扒着窗口紧紧盯着那个杀手,心惊,困惑,忿忿之余不由叹气。
  罗网虽然很早以前,便已经完全被打入了邪魔歪道一类,也不屑于旁人的指指点点,但是,绝不会出现这样的粗糙的,落人口实的追杀。
  究竟什么时候,罗网的杀手,竟堕落至此了?
  
  
卷四 江山拱手请君留 第五十章 子时之约(上)
  罗网自从驼背老儿建立以来,金钱至上,道义靠边,只要你付得起价,就买得到命,所以罗网一直是个臭名昭著的组织。
  江湖中人,心里都明白,哪些血案,哪些屠戮,哪些让人生不如死的折磨,基本上就是罗网所为,但始终没有联合一气杀入罗网,将之强行崩解,缘由不只是罗网声势浩大,难以扳倒,还由于罗网严令所属的杀手行事谨慎,虽然明目张胆,但是不落人口实。
  所以,江湖中人,也止步于‘明白’,止步于‘猜测’。
  这次这个杀手太过鲁莽,居然敢沿街打打杀杀,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捉住见官,大好的把柄就被抓住了,罗网就算丢卒保车,凭着名门正派们积久了的怨愤,也是会惹上不小的麻烦。
  逝水心有不舍,虽然罗网于他,是痛苦纠结的回忆,但毕竟逝水身属罗网已经十年之久,恨也好怒也好,想摆脱也好,都是有感情的,让他就这么看着罗网崩塌,逝水不忍心。
  扒着窗台子,看着有些靠近过来的黑衣人,逝水深吸了一口气,传了密音过去。
  “不要回头,我在你面前的客栈二楼上来第四间房里,今晚子时来找我,否则我让你血溅当场。”
  那个杀手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跳上房檐,在屋顶间跳跃了几下,消失了。
  逝水松了一口气。
  “逝水。”
  尽欢帝拿走木棍,放下了撑起的窗子,然后拦腰搂住了逝水,问道:“刚才,你对他说什么了?”
  “爹爹?”
  逝水有些惊讶。
  “他还没有检查完,却在原地逗留了片刻,紧张兮兮的连头都不敢抬,逝水在旁倒是吸气呼气了几下,爹爹看得出来。”
  尽欢帝把逝水带到桌子边,歪着头问道:“所以,逝水到底说了什么?”
  逝水捧起了吃到一半的粥,毫无保留地说道:“那个人,是罗网的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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