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秀成双作者:顾白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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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雪轻轻嗯了一声,女士见他没有想谈的欲望,说了两句客套话离开了,不知怎地,林北雪心中忽然有个很迫切的念头,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御怀远。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不均匀地照在他身上,一头黑发宛若缎子一般在光圈中微微起伏,最夺目的当属那一双眼,黑亮灼灼却又平静淡漠,不着痕迹地瞥人一眼,却又似留了情,定睛瞧时,他分明看得又是别人,那一眼仿佛是午后充满暧昧甜香的幻梦,直叫人回味,心若猫挠,翻来覆去,总是想叫他再看一眼,灭顶的欲望饮鸩止渴般难抑。
林北雪噌一声开了打火机,这一声响令御怀远望了过来,他微微皱了下眉,然后又闭上了眼唱药方,林北雪知趣地扔掉了烟,心中却怀疑起来,御怀远先前究竟有没有看他,难道说那一眼只是自己无边的想象?林北雪越想越是糊涂,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兜,再也没从御怀远面上调开目光,不为什么,看着他,他就觉得心安,仿佛他是一味中药,可以静气。
“让你久等了。”
“反正我也是没事,来坐坐,倒是打扰了御医生。”
“那是没有的。”御怀远说罢开始洗手,水哗啦哗啦响着,衬得二人愈发沉默,林北雪看着蓝色水盆中那一双修长十指交缠的手,不由道:“御医生,你的手生的很好看。”
御怀远那张处变不惊的脸总算有了表情,他扬了下眉,诧异地看了一眼林北雪,自顾自地擦手,穿外套,对于林北雪的那句说话,不置可否。
“御医生,我今年二十有五,看面相,你该是比我还年轻几岁吧?”
“我二十七。”御怀远吩咐徒弟的当儿,抽空回了一句。
“那我可得叫你一声御兄了——“林北雪笑道,却不想话音刚落,就听到御怀远道:“我不喜欢与人称兄道弟。”声音中还带了几分不悦,林北雪的笑容当即僵在面上,心中略有些恼,正欲压了火重新开口,却见御怀远转了过来,挑了眉,虽是有些不耐烦,但并无不开心,他声音很低,道:“你叫我怀远就可以了。”
林北雪走前一步,两人贴得异常近,御怀远微微别过了头,林北雪顿觉可笑,不由揶揄道:“那不知道怀远是否肯叫我一声北雪?”
御怀远抬起头,望向了林北雪,冷淡地道:“二少。”唤罢,御怀远退了一步,说:“走吧。”林北雪应了一声,先转身下了楼,坐在汽车上等着御怀远,说不清楚方才是哪一个瞬间,令他莫名地心跳了一下,也许只是幻觉。
饭局设在爱多亚路的玉春阁,林北雪是头一次来,御怀远却轻车熟路。门口的相帮高呼客到,御怀远径自上了二楼,在一间小房中坐下,不过两三分钟,徐明飞就推门而入,道:“二少你同御医生且先坐坐,我去迎客,等下唤人带你们过去。”
“你去忙吧。”林北雪支走了徐明飞,四下打量起这间小屋来,地方不见得大,但收拾的也不算雅致,梅兰竹菊随处可见,称的上好的也只有干净二字。
“怀远不饮些酒么?”林北雪随手倒了一杯斧头牌白兰地,御怀远摇摇头,他身旁的两三位莺莺燕燕替他拨了一只花旗橘子喂到了嘴边,御怀远也不推辞,一口吃下,林北雪道:“看来怀远深谙此中快乐。”
“难道二少不喜欢?”御怀远反问,林北雪正要回话,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姑娘簇拥着一个美人儿走了进来。
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温婉的笑容中含着媚态,难得分寸掌握的好,媚得脱俗,容貌是倾城倾国的,一颦一笑都能勾魂,想必是那“花国大总统”景春了。
“御医生来了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她说一口地道的上海话,又甜又软,亲亲热热坐在了御怀远身边,讨好似地问:“暹罗文旦要不要?”
御怀远摆摆手,林北雪见他眉间轻轻挑了一下,脸色不虞,“这些日子,没有好好养病吧?”景春像是贪玩被抓到的孩子,撒娇般地嘟了下嘴,“御医生是顶讨厌的人,人家每次好想见你,可见了你,又必会招你斥责——”
林北雪抱着肩膀靠墙站着看热闹,外界传说御怀远迷恋景春老四,但是在他看来,分明是景春老四巴巴的恋着御怀远。
御怀远果然板着脸数落了景春一通,谆谆叮嘱她一定要静养,话到一半有个小先生跨进门来,笑吟吟说徐老板请二位少爷过去,御怀远这才从红粉堆中脱开了身,同林北雪一前一后走着,林北雪道:“怀远至今未成家,可是为了那位景春?”
“没。”御怀远答的干脆,“只是没有合适的人罢了。”说得风轻云淡。
夜幕初降,客如云来,开了两桌麻将打着,御怀远同林北雪一桌,他打麻将的时候神情严谨淡漠,但技术很好,到开宴时赢了不少钱,可不见得高兴。徐明飞久混欢场,每位客人都有两位小姐作陪,找了个小调班子吹拉弹唱,景春还兴致勃勃地献曲一首。因为都是些有地位的人,平日也鲜少见面,这次凑在一处,气氛好得如亲兄热弟一般,三言两语之间,林北雪便谈成了两桩生意,心想这“生意浪”果真是不同凡响,
顺着一时高兴,林北雪对徐明飞道:“今个不错,知道你们有规矩,就打个赏吧,四百元可是少了?”徐明飞一愣,附耳笑道:“你可真是大方!不若兄弟我再让你出出名好了!”话落,徐明飞对本家道:“林二少高兴,赏席四百元!”本家立即眉开眼笑,拉长了声音高声喊,“林二少赏席四百元!”一时间像是接力一般,从房间喊到了屋外,喊到了楼底,冲出大门直直喊进了灯红酒绿的夜晚中,直到声音散了,这才又爆出一轮,各处同声高喊着,“谢谢林二少!”
林北雪想,看来这四百块钱还真是不亏。
饭毕,徐明飞拉着众人去尝林北雪备下的“马蹄土”,边走边笑道:“二少手上有上好的烟土,只可惜他是不抽的,御医生也不抽,不如你们凑在一处去聊聊天?”
“也好。”林北雪抄了兜道,待徐明飞等人走远后,林北雪问:“你可是着急回去?”
“不着急。”
“那便好。”说着话儿,两人跟着前头引路的小先生进了一间房,林北雪进房横在了烟炕上,御怀远横在他对面,俩人隔着个小桌子,桌子上有银盘放着四色水果,几个小先生爬上炕来,捏腿捶脚,忙的不亦乐乎。
“怀远十二岁丧父,也不知是怎样过活?”林北雪拨开一颗葡萄,御怀远踟蹰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边吃边道:“六叔供我读完中医学校,因字写得好,做些录方的工作,起初比较难,后来就好了。”御怀远的声调很寡淡,似乎不是什么值得一谈的事情,他自顾自地吃着水果,不时还塞给那些小先生,对方推着不要,御怀远就不自觉地笑起来,这时林北雪才发现,原来这个人也是会笑的,而且笑起来的时候很温和,带着些许宠溺的神情。
“哦——”许是因为御怀远笑容太和煦,也太突然,林北雪忽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恍了下神,又觉得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看着也好,沉默了盏茶工夫,御怀远忽道:“二少是否相中了我在愚园路的那块地?”
林北雪心中一惊,随即道:“啊,刚回国不久曾看上过,但我听说那块地是怀远的,也就不作二想。”
御怀远轻声道:“我知道你去打听过,但那块地我是不卖的,当初就是因为这块地,我家才一蹶不振,李老板生意倒了之后,我花钱买了过来,在你们看来闲置着也是浪费,但我决计是不会卖的。”看似自言自语,但林北雪却觉得他是在给自己递话。
林北雪的心思凉了一大半,让地本就难,又有了这层渊源便是难上加难。想到此处,林北雪有些懊丧,只觉得白下了这么多功夫,好在还做成了两三笔生意,倒也是不亏,可隐隐还是有失落感。
御怀远瞧了瞧林北雪,他没不高兴,依旧笑着,但御怀远总觉得他笑的不痛快,便道:“我知道那块地放个两三年脱手,可能会赚到十倍,这么算下来,也是我让你赔了钱。”
“怀远说哪里话,那本就是你的,同我没有半分干系。”
御怀远摇摇头,隔着小桌递过一颗葡萄去,林北雪伸手一拿,不经意间握住了御怀远的手,很软很细,像是没骨头似的,温度还有些烫,林北雪捏在手中的葡萄颤了一下,那只手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日本有一种药,是可以戒烟的,上海遍地都是瘾君子,你若有渠道,可发一笔横财。”御怀远坐起来,走到书桌边写了个便条递过来,林北雪看了一眼,点点头收到怀中,看着御怀远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想要调侃一下,就跳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一个在炕下,一个在炕上,高出了半截身子,林北雪猛地俯下身来,凑在御怀远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长,说话之间有意无意地含着御怀远的耳垂,“若是我发了财,一定要好好谢谢怀远。”
御怀远猛地打了个颤,整个人晃了晃,又迅速稳下来,一如既往地冷道:“二少客气了,时间不早,我想告辞了。”
林北雪跳下炕来,穿鞋穿衣,高高兴兴地一揽御怀远的肩膀,道:“一道走一道走。”这会子,林北雪又觉得心心念念想要的地不过是个针尖子大的事。
“明个,你去看戏么?”
“嗯。”
“去哪里看?”
“南京大戏院。”
“好,我去接你。”
“嗯。”
隐隐的,似乎就是这么约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伸腿伸胳膊,我爱御怀远。
☆、第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 好诡异的文。。写来写去竟然不知道要写什么,基本上全是吃喝拉撒睡了。。。
入了夏,林北雪忙了起来,他想来想去觉得做任何事都不如投资地产发财,所以每天一早就约了徐明飞到英大马路的“一乐天”茶楼去。徐明飞喜好点一壶茶,虽然只是八枚铜元,但味道颇香。两个人看些地产掮客递来的白单之余谈谈上海逸闻,耗了几日下来,倒也相中了几块,不过林北雪看来看去,总叹不如御怀远手中那块好。
徐明飞笑道:“你同御医生那般交好,他都不肯让地给你?”
林北雪道:“那块地我早已死了心,同他看戏不过是因为大家有同好罢了——”
徐明飞摸摸下巴,蹙眉道:“我听说了一件事,你可知道丁甘龙?”
“那定然是知道,好像还是御医生的老师?”
“嗯,丁老是首屈一指的名医,而且传说他家财万贯。据说前几日丁老在家宴客,请了御医生过去,说是有一世交,格外器重御医生,欲将家中年方二八的小女儿嫁给他——”徐明飞说着话,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透过盖碗的缝隙,他若有似无地扫了林北雪一眼。
林北雪托着腮,神色如常地问:“然后呢?他同意了?”
“同意?御医生若是同意,又怎么会闹得满城风雨?据说当时就拒绝了这件事,坦言自己不着急娶妻,丁老顿时震怒,他把御医生当儿子一样疼,他久不结婚,也是丁老一块心病,那一日丁老将御医生赶了出去,御医生在丁老门前足足站了两个时辰,丁老家有些好事下人,立即将话传了出去,那位小姐面上无光,短短几日就仓促谈了位未婚夫——”徐明飞啧啧嘴,“现在大家都传说,御医生是有隐疾,才不肯结婚的——”
“隐疾?”林北雪诧异扬眉,“他在堂子里久混,隐疾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久混?”徐明飞道:“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他每次来不过是施诊,不要说是同任何一位交好,就连景春老四都不曾碰过。”
“原来如此——”林北雪拿过一张白单,边看边点头,这张白单林北雪并不中意,但他久久捏在手里,表面上是琢磨单子,其实心中有些异样的喜悦。
林北雪和御怀远看了几个月的戏,但他们也仅仅是看戏。每回都是林北雪开了汽车去接,然后进场,看罢后再将御怀远送回去,一晚上所说的话也少之又少。论朋友,御怀远算不上,有时林北雪也会想,这种对自己无所裨益的关系留着不过是浪费时间,所以他会好几天不去找御怀远,但心中总会觉得有些空落落,经过戏院看到有戏上映,还是不自觉地留出时间,不自觉地开车去医馆,又不自觉地同御怀远坐在一处看戏。
起初,林北雪对自己的行为是有抵触的,不自觉了几次之后,他也不再多想,竟是刻意打听起戏询,本不是特别爱看京剧,可连孟小冬在大世界登台都没错过,两人并肩坐在台下,散了场出人意表地没聊戏,林北雪是不懂,却不知御怀远看懂了没。
再后来,在杏花楼吃顿饭,在九亩地看部戏,买一份冼冠生的陈皮梅,林北雪会觉得安心,那种夜幕般能将人包裹的沉沉的静,他很喜欢。
“今天就到这里吧,一起去吃饭?”林北雪将手上的单子递了出去,道。
“不了,我还有事。”徐明飞长身而起,“黄楚九那个人,你还是要小心些应付,他是很精明的,你想谋大世界旁边的生意,还是先同他攀好交情——”
“嗯。”林北雪颔首,心思却飘远了,御怀远被人传为隐疾,自己是不是过上两年,也要站在别人口舌处,被反复地说三道四?
……
不过,纵是存了那份娶妻的心思,林北雪也没腾出空来。那时节沪上银行虽比肩而立,但皆营业至五点就闭门歇业,林北雪看中了大世界夜夜歌舞升平的景象,打算在附近开上一家“日夜银行”,十二个时辰不歇业,这想法得到了林父的支持,但地皮却不好找,因着大世界游乐场生意如日中天,附近的地皮断无出售的道理,就连租都租不到,林北雪多方打听,得知在大世界附近有家茶叶铺子是黄楚九的产业,但经营不佳,自开业初便亏本至今,林北雪不禁动起了茶叶铺的念头,从那日起,林北雪为生意奔走,就连御怀远那边都放下了,着实乏分、身之术。
夏末,九福公司发售新药,因林北雪有笔投资放在黄楚九处,所以受邀至黄氏的眼科医院开会。那日天气倒也不错,林北雪穿一件府绸白衫,一打帘子进来,早有人递上帕子,略拭了下汗,有股百合香的味道。
“二少——”林北雪抬眼望去,就见孙玉声冲他招了招手,孙玉声同林北雪是世交,私交甚厚,但那一日,林北雪一眼望到的却是他身边的那个人。
御怀远正侧着脸,和颜福庆低声说话。怕是有一个多月没见了,他好像瘦了些,穿了件蓝色长衫,头发留着寸把长,许是前几日刮了胡子,今天又长了起来,下巴上葱葱一片。
“好久不见,同你挤挤。”林北雪满面春风地走到了孙玉声旁边,孙玉声忙腾出个空来,林北雪就夹在了他同御怀远之间,刚落座就道:“御医生,你也来了?”
御怀远陡然转过脸来,林北雪不由有些吃惊,他一双眼竟是通红的,面色也不怎么好,看上去分外憔悴。
“你这是?”
御怀远客气地笑了笑,道:“只是睡的不太好罢了——”说完他回过脸去,又同颜福庆讲着话,林北雪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好像是在谈一本医书,眼见两人聊得愉快,林北雪只得同孙玉声攀谈起来,可总是心不在焉的,因为御怀远的手同他的手贴在一处,不似往日的小炭火烙得他心疼,而似一块冰,让他心寒——他们是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