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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张洁文集-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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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聊聊天了。”自从妈生病以来,我做了至少半年不写东西的准备,以便更好地照
料妈。
  但是星期二给妈洗澡的时候,我冻感冒了。我怕传染给妈,好几天没敢多和她
接近,直到我大于正常用量的几倍服药,星期日才见好转。幸亏星期日我的感冒好
了,这才可以和妈在一起呆一会儿。否则连最后的这个相聚也不会有了。
  我没有对妈说起我的感冒,怕她为我着急。可是我又怕妈以为我不关心她、冷
落她,把她撂在一边不管。一向大大咧咧的我,想不到人生还有这么多时候,连这
样琐碎的事也要瞻前顾后、左思右想地难以两全。
  可是妈知道我的用心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妈恰恰就以为我是冷落
她。那么她离开人世时,心境该是如何的凄婉。
  妈说:“我也不会说什么。”说不说什么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终于天良发现,
想到了妈对与我相聚的企盼,终于和她偎依地坐在了一起。
  我嗑着孜然瓜子,是妈出院第二天,我到稻香村去买她爱吃的芝麻南糖时一并
买的。
  妈去世以后,我再也不吃瓜子了。一见瓜子,就会想起那一个最后的夜晚。
  她咬了一口芝麻南糖,说:“过去的芝麻糖片比这个薄多了。”
  现而今,又有什么不是“俱往矣”的呢?
  但我还是感到鼓舞,她连这样小的事情都记得,不正说明她的情况不错又是什
么?因此我还跟她斗趣地说;“妈还挺内行。”
  糖块又厚又硬,咬起来比较困难,妈只吃了一块就不吃了,我当时以为她可能
是怕硌坏了她的假牙。其实妈那时哪还有心气吃糖?回到家里的第二天,我给她剥
了一些糖炒栗子她也没吃,全给了小阿姨了?记得我还埋怨过妈:“妈,我好不容
易剥的,您怎么给她吃?她要吃可以自己剥嘛。”
  妈轻轻地责怪着我:“你不应该那样给我夹菜,让老孙多下不了台。”想不到
这也是妈对我的最后一次责怪了。
  我说:“那怎么了?不那么夹您就吃不上菜了。咱们吃的又不是他的饭,咱们
吃的是自己的饭。”
  强调这点和用行动证明这点非常重要,妈对嗟来之食有难以忘怀的痛楚,和难
以化解的羞辱之感。就是这样,妈还不往饱里吃呢。对她来说,这到底不是自家的
餐桌。
  妈又说:“老孙这次表现不错。不怎么馋,吃菜也不挑。”
  唉,他要是不挑食,我也就不会那样给妈夹菜了。
  我倒不是和他争食,我是怕先生这种不必谦让的、自家人的亲情,让多愁善感
的妈生出寄人篱下的伤感。我倒好说,妈到底是住在先生的家里,就是多些客气,
也不会多余。
  看来妈对借住先生家,以及先生此次的接待是满意的。对于她的满意,我自然
应该扩而大之。难道我不是这个仍然肩负着各方历史关系的家庭、转承启合的轴承
吗?便立刻请先生到客厅里来坐。当着妈的面,为建设我们这个家园,我又做了一
次笨拙的努力。“妈说你这次表现不错。”
  妈白了我一眼,这就是她今世对我的最后一次无言的训斥了。宽宏大度的妈,
定是觉出我这句话的不堪入耳之处了。
  先生曾经身居高位,有时肚里能撑船。毕竟惑于情爱,凑巧也能让我三分。他
没有计较我的不敬,也抓了一把瓜子嗑着,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闲话。
  我们当时说了些什么?记不得了。反正是每个围坐在一起的家庭都会说的那些
话。 


第十一章 
 
  这时我不知怎么一回头,看见猫咪就蹲在我背后、也就是妈对面的沙发上,一
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们。后来,每当我回忆起这个时辰的情景,我都觉得它那时恐
怕就知道妈的最后时刻已到。否则它为什么那样忧伤而绝诀地注视着妈?不是说猫
有第六感觉吗?它为什么不会说话,它要是会说话,一定会预先警告我吧?
  我走过去把它抱来放在妈的膝上。我说:“妈,您看猫对您那么好,您也不理
人家了。”
  我的意思是,除了妈出院那天我把它从老家带过来的时候,妈显出过兴奋之外,
以后她好像再没有关注过它。
  从它出生一个月后来到我们家、到妈去世,整整九年,每日三餐都由妈亲手调
制。晚上睡觉之前,妈要亲自为它铺好被褥、给它盖好,对于我们的代劳,妈是很
不放心的。就是它白天打盹,妈也不允许我大声说笑,以免影响它的休息。妈不断
检查冰箱里鱼和猪肝的储量,随时敦促我进行足够的补充。不论有了什么好吃的,
她总是悄悄地留些给它。一向为我节俭的妈,有一次甚至让我到外汇商店给它买一
个进口的猫食罐头尝尝。但是被我拒绝了,我担心它从此就不再吃中国饭,那样的
消费如何承担得了?我很后悔当时没答应妈的要求,虽然我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地
按照妈的要求去做,妈也享受不到那份爱猫之乐了。
  我不是没有觉查到妈对猫咪的忽略,但我那时还没有这个悟性。妈不是不再宠
爱她的猫咪,妈是气数已尽、无能为力了。妈没有解释自己对猫咪的忽略,她只是
移动起每个细胞似乎都有千斤重的胳膊,却在落下时化为无声的轻柔,就像星期三
早上摩挲我的头顶那样,轻轻地摩挲着它。
  妈不摩挲我和它,又能摩挲谁呢?
  妈一面摩挲着猫一面说:“虽然我老了,可是还是活着对你们更好。”
  “那当然。”我热烈而急切地证实着她的这个结论。希望她能最迅速、最确凿
地听到我的反应,来不及对我的热望做更多的描绘。好像我的反应越快就能帮妈一
把,就能越快地把自己的热望和力量传导给妈。
  虽然我不曾对妈准确、或不准确也解剖过我的困惑,但从她的这句话里,我听
到了妈对我深入生命本源的知解。
  妈,您当然要活下去,否则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可为的呢,一个人要是没
有什么可为的;也就难活下去了是不是?
  从她这句话里,我还听到活下去的愿望,我想这是因为她刚才差不多恢复了从
椅子上站起来的能力。
  不过,也许是她对我们表达的一份眷恋?
  这时她又让我从后面托着她的胳肢窝,练习了几次从凳子上起立坐下的动作,
我真是只用了一点点劲,她就站起来了。
  她说:“高兴,高兴,我的思想问题解决了一半。”
  她之所以这样说,肯定是因为我前几天针对她的思想障碍,不得已地告诉她,
她的脑子已经萎缩的相当厉害,并编出再不努力锻炼脑子就要继续萎缩下去,那就
没有几日可活的瞎话吓唬了她的缘故,显然我那枉费心机的瞎话,不但没有起到我
所预想的积极作用,反倒成了她的思想负担。
  她练了还要再练。“再练练。”她说。
  妈像一匹趴槽的老马,又挣扎着站起来了。一站起来就想和我一起在只属于我
和她两个人的人生跑道上迅跑。
  她又摇摇晃晃地站到了我们的人生起跑线上,准备再次和我紧紧地在一起,起
跑、冲刺了。尽管头一天因为她不肯再与我同行,我们还那样地绝望过。
  我和妈还是有缘,总算在一起生活了五十四年。我的人生和她的人生已经紧紧
地纠结在一起,根本无法分清哪是她的人生,哪是我的人生。所有的大灾大难,都
是我们一起闯过来的。没有了我或她,我们的历史和我们的感受就是残缺的。我怕
她累,说:“明再练吧。”可是妈没有明天了。要是我知道妈已经没有明天,我何
必不让她再多高兴一会儿呢。
  粥熬好了,妈吃了一大碗。说:“我就爱吃这个。”我立刻又去给她盛了半碗,
尽挑内中的精花莲子和山药。
  是不是这一碗半粥导致妈猝死于心肌梗死?要是不吃这一碗半粥是不是就能逃
过这一关呢?
  这个晚上,妈似乎很高兴。她是不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就强颜欢笑以便稳
定我的心?
  吃完粥,我就给她铺床。
  偏偏是这一个晚上,我让她开始锻炼自己睡。临睡前她问我:“今天怎么个上
厕所法?”
  像吃晚饭时那样,她的声音里似乎又有些抑制的颤抖。我想了一想,却也没有
多想。
  我也需要抑制我的冲动,我怕流露出更多的关注,反而害了妈。
  以后,当我在脑子里一再重复这个细节的时候,我的耳朵里越真切地重现这句
话的声音。每一回我都会得到重新的肯定,当时的感觉没错。那声音不仅是颤抖的,
也是压抑的。
  为什么会这样?
  那时,她还剩下最后的七八个小时,一定不适得难以支撑,可又怕我误解她是
在“闹”,便极力抑制着自己的不适。
  我说:“我十二点来叫您一次,小阿姨五点来叫您一次。”
  前两天妈还怯怯地、生怕添乱地问过我:“不是说回家以后晚上就把便盆放在
我的床边,我不用再到厕所去了吗?”
  我狠狠心,假装没有听见。
  我是说过这样的话,回家以后,晚上就把便盆放在她的床边,免得她上厕所不
便。可那时还没有和病理切片室张主任的那场谈话。
  然后就一门心思认准,只有让她多多自理,她的脑萎缩才会有所抑制。一想到
妈有一天会变成六亲不认、专吃垃圾或其它什么的植物人,就被巨大的恐惧迫得难
以喘息。又见妈回家后晚上不再“谵妄”闹着上厕所,就打消了给妈放个便盆在床
边,让她尽量方便的念头。
  这时小阿姨说:“要不我还是陪姥姥睡吧?”
  我却没有同意。“还是让她自己睡吧,我们按时来叫她上厕所。”
  我深知小阿姨和我在医院交替陪伴妈的辛苦,特别晚上,很少睡觉。既然妈的
身体已渐渐地恢复正常,就该让她休息一些,以补偿在医院时的劳苦。
  心里倒是想了一想,应该由我来陪妈睡。但又想,从八月份给妈张罗看病以来
就没陪伴过先生,妈渐渐康复后我再不照顾一下他,他该不高兴了。
  果不期然,妈头七还没过,先生就对我大发其火。那时,我痛苦得无着无落,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有天晚上先生在看电视,小阿姨在忙别的,我在房间里茫无
心绪地遛来遛去,无意之间走到厨房,见到厨柜上的药包,心想,不如替小阿姨给
先生熬中药,也许还能分散一下我的伤痛。没想到先生却大发雷霆:“你折腾了几
个月了……到现在,连安安静静地看个电视也不行……你少动我的药!我的东西不
要你动……”
  我和小阿姨只有对着妈的遗像,抱头痛哭。小阿姨还不停地哭叫着:“姥姥,
姥姥。”直哭得我手脚冰凉,嘴唇发麻,几乎没了鼻息。其情其状,可谓惨矣。
  人们错以为我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我是个胆子很小的人,诸如怕给人添
麻烦、怕惹人伤心或不高兴、怕看人脸色、怕惹事生非等等。
  而且根据我的经验,不论哪个家庭只要有一个人心里不痛快、处心积虑想要找
茬子发泄一下的话,全家人都别想痛快。对于我这个家里家外、上上下下累到连最
后一分劲儿都使光了的人来说,实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般来说,宁肯息事宁
人。除非忍到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会来一次大发作。如此,我打消了我留下来陪
妈的想法。
  回想这一生,可以说没对不起过谁。只有妈,我是对不起她的,欠着她的。别
说是没有机会了,就是有机会也是无法还清的。
  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我起来招呼她上厕所。按照我的计划,本应在十二点一次,
凌晨五点一次。可是我起晚了,心里有些愧愧的。
  扶妈坐起后,发现她已尿在“尿不湿”上,但我还是扶她上了一次厕所。
  把她放在马桶上,就赶快回客厅换“尿不湿”上的毛巾。刚换好毛巾就听见妈
叫我:“行了,来吧。”
  我赶到厕所,把妈挽回客厅扶她坐到床上。她指着我的身后说:“那儿怎么一
片火呢?”听上去那是很大一片火,可是她的口气里却没有惊慌,好像她那时已站
在天上,遥望着距她很远的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
  我回头一看,原来她指的是对面小桌上的台灯映出的那片光晕。
  我心里又是一阵不安和沮丧,妈怎么又糊涂起来?我希望这不过是她没有从睡
梦中完全清醒的缘故。
  可是我不能纠正妈。如果她知道自己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了的话,不是对她的
又一次打击吗?
  感谢先生的周到,那日不知怎么想起在妈客厅的小桌上安个台灯,说是不必关
上,就让它一直亮着,万一妈晚上有事方便一些。
  再过几个小时,可不就有了大事。
  然后我就扶她躺下,她说:“我不睡了,一会儿不是还要出门儿吗?”
  我以为她说的是八点钟我们得按预约时间,到北京医院给她做放射治疗的事。
后来明白,这就是谶言。
  我说:“时间还早呢,您动作慢咱们就六点起床。那也来得及,您还是再睡一
会儿吧。”
  我又有意识地点了点妈动作慢的问题,直到那时,我仍然不放过激发她的任何
机会。
  三个小时之后妈真的上路了。我那时要是知道神的旨意,就不会让妈再睡,也
不会离开她,而是想方设法去救她。
  她很听话地躺下了。
  这时我蹲在妈的床边说:“妈,请您原谅我。”这是我在白天和昨天决不肯说
出的话。倒不是我不肯认错,而是我昨天的错太大了,以及没有了认错的勇气。
  没想到这就是妈在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没想到我和妈一世的缘份也就了结
在这一句话上,这句活真是我和妈这一世缘份的注脚。上帝的秤是非常准确的,我
欠妈的,他会一点也不剩地给妈带上。
  感谢上帝,他让我对妈最后说了这句话,也让妈带着这句话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妈上路的那个时辰,会不会因此感到一些安慰?我希望着。
  我曾后悔,没有勇气把需要妈原谅的话说得更为具体。
  现在我不后悔了,我要她原谅的地方太多了,不如像无以倾尽的无字碑那样铺
在她的脚下。
  首先就得为我的出世请求她的原谅,那还只是肉体上的磨难,她当时一定没有
料到日后我在精神上、心灵上给她的磨难更深。
  我不知道每一个孩子的出生、成活、成长,是否都是母亲的灾难。
  又有哪个母亲不是穷其一生为她的孩子榨干最后一滴血?而我的母亲尤甚。

  妈的眼珠在往我蹲着的方向扫了一下,显然她听见了这句话。可是她的视线并
没有落在我的身上,也没有和我的眼睛对视一下,更没有和我说句话。
  这是妈在世上看我的最后一眼了,而且还没有落在我的身上。我不相信这是因
为妈不肯看我,其实她早就原谅了我,不论我做了多么让她伤心的事,她也会原谅
了我。但原谅了我不等于她不再伤心。我不请求她原谅还好,一提,也许反倒勾起
那一桩桩一件件让她伤心的往事了。
  关客厅门之前,我回头看了看妈。妈的两臂紧贴着双腿,脸朝上直挺挺地躺着,
嘴唇紧闭成一条深色的窄线,颧骨从未有过地突现,两腮就显得塌落,很像我在一
些遗体告别式上看到的遗容。心里不觉掠过一丝蹊跷而又不祥的感觉,可是我马上
就排除了这种无稽的想法,我那时仍然不相信神的暗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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