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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金炉小篆香断尽 作者:清歌一片(晋江2012-09-06完结)-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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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者在前健步如飞,脚下的山路应是经常有走的缘故,并无多少蒺藜杂草。我们跟着他又行了不知多远的路,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里已经是接近山巅了,耳边只听风声猎猎,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你的恩师,他在那里。”
  老者指着前方一块拱出地面的土堆说道。
  我循声望去,那里赫然立了一座圆丘,应是个坟茔,只是坟前并无立碑。
  黄石老人,他已经去了?
  我的心中立时充满了一种淡淡的愁绪和失望。
  我早就该知道的,黄石老人,他也只是个人,并不是真正的仙。这世上,从来是没有仙的,即使以始皇帝付出的那倾国的人力物力,最终也不过是仙路难觅,归于地下。
  我身边的张良,他已是跪在了这坟丘前,重重磕下了三个头了。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已是泪潸然了。
  他其实一直是个重情的,我知道,只不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落泪而已。
  我走到了他身边,对着那坟丘也是磕头了三下。
  他是张良的恩师,也是个变成了传奇的名字,当得起我的敬意。
  那老者已是盘腿坐在了一边,默默看着我和张良。
  张良跪在坟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这才转向了老者,又郑重地道了谢:“多谢老丈的指引,我才得以见到恩师一面。”
  老者摇了下头道:“年轻人,你所见的,是你师父的最后栖身之所,却又也不是。”
  张良有些不解地望着他,我也是。
  老者微笑着道:“我是你师父生前的老友。你师父数年之前离去时,说为人一世,不过空占了一副血肉皮囊,如今行将归去,嘱咐我将他化为灰土,无中来,无中去。我便是站在此山巅之上将他撒入阳城山的,不过只剩最后一把,我不忍才自作主张安葬在了此地。所以进了此山,你脚下踩的每一寸地,你身边流的每一条溪,都是你师父的精魂所在啊。”
  我肃然起敬,不禁朝着这山巅之下眺望而去,但见云生脚下,四周林涛苍苍,天风浪浪。
  黄石老人,他即使不是仙人,也绝对是一个通世的智者。
  “你的师父,他离去之前曾嘱我,若是有朝一日,他的一位名为张良的弟子前来此地寻访于他,就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那老者继续说道,不疾不徐。
  张良看向了那老者,面上带了急切之色,我也是凝神听去。
  “皓皓之白,无蒙世俗之尘埃。沧浪之水清,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可以濯吾足。”
  张良低声重复了一遍那老者的话,半晌沉默不语,我亦是低头沉思,却是不得其解,猛地抬头,见那老者正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我。
  “这位夫人既然到了此处,想必便是黄石老人从前对我提到过的那有缘者了。”
  我一愣,突地心跳加快了起来。
  有缘者,这三个字绝不应该从这个时代的人任何一个人口中说出,除了我和张良。
  除非那人能通晓前后世事,又或者,他和我一样,就只个时空错乱的穿越者。
  我死死地盯着那老者,手已是不停抖动了起来。
  “老丈能否告知,黄石老人生前对你如何讲述这所谓的有缘者?”
  他笑道:“夫人可是有长久以来梗滞不解的问题?”
  我深深吸了口气,终是颤声问道:“我想知道,我为何是我,我为何会来到这里。”
  老者看了我片刻,突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山下的小路走去,一语不发。
  我追了几步停了下来,几乎是喊叫着又向他的背影问了一遍我刚才的问题,声音在这山间不停回荡,一时激起了无数的鸟啼猿鸣。
  那老者并没有停步,只是哈哈大笑,头也未回地应道:“来了便是来了,要走也终会走的,哪里又有如此多的为何?”说着,那背影已是渐渐消失在山石草木之中了。
  来了便是来了,要走也终会走的。
  我望着那老者离去的背影,泪已是怔怔地流了下来。
  “阿离,你为何是你,你为何会来这里,这便是你心中不解之愁吗?我虽是不晓你所为何故才如此执着于此,只是天道无穷;自然而行,你又何必执着于此,徒增烦恼?”
  我的手传来了一阵温暖。
  张良已是握住了我的手,仔细看着我的神色,柔声这样说道。
  我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朝他点了点头。
  他对我笑了下,抬头看了看已是有些昏暗的天色,转身又对着那无碑墓磕了三个头,这才朝我点了下头。
  我跟着他下山而去了。
  上山之时,我心中怀着惴惴的希望。
  而此刻下山了,我原先的那点微末的希望不但落成了空,心中反而更是增了几分迷雾和愁绪。
  我和他借着皎洁的月光回到那猎户所在的木屋之时,已是将近半夜了。
  项伯仍躺在床上,只是呼吸声听着已是平稳了许多。
  屋子里又燃起了一堆火焰,热热地炙烤着我的胸口,那里闷闷地。
  我躺在铺了干草的铺位上,隔着火光静静注视着对面的张良。
  他盘膝坐在那里,半个身子挺直,也是那样静静地望着我。
  我们彼此对视着,没有一句话。
  
  我胸口的郁结终是慢慢地舒扩开来,渐渐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我为什么会是我,又为什么会到这里。
  这个问题曾经在我心中盘桓了许久,至今未解。但是从今,我再也不会去想了。




☆、搏力

  第二日很早的时候,项伯便醒了过来。
  他的双目浑浊,两颊深陷,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个老人了。
  他的目光从张良和我的身上掠过,眼里带了一丝迷惘之色,仿佛前一个夜里他不曾醒过,也没有向我们诉说过那许多的话,他现在想来,都不过是个梦境而已。
  张良从陶罐里倒出了些新煮的汤,端到了他的面前想喂他喝下,项伯却是避过了,自己伸出手接了过来。只是那手却抖抖索索,汤汁几乎泼洒了一半。
  我暗叹了口气。
  他已是一无所有了,包括他那与生俱来的家族姓氏,如今也就要被剥夺。
  他的心里,终究还是应该有一丝恨的吧。
  只是不知道,此刻的他是否已经深深后悔了从前那个风雪夜里的驰马报讯?
  “项兄,你心中必定是有些恨我的吧?”
  张良解开项伯外衣,为他重新敷药的时候,突然这样问了一句。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仍是不急不缓,眼睛也只是落在项伯身上那仍显狰狞的伤口之上,就仿佛他问的,不过是好友共饮时关于桌上的那一盏壶中美酒。
  项伯没有回答,眼睛也只是盯着他上方的屋顶。
  屋子只剩了静默。
  我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张良,却见他已是理好了伤口,微笑道:“已是有好转的迹象了,项兄若是支持得住,这便和我一道下山吧。”
  项伯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张良的脸上,一阵短暂的茫然后,终是朝他点了下头。
  张良将他从床上扶了起来,项伯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被他扶着慢慢出了屋子。
  我关上了柴门,跟着前面的两人朝着山下走去。
  到了山脚的时候,我们遇到了原先那几个跟着我来的士兵。他们与我分开后,一时找不到人,自己又不敢离开,便只得忐忑不安地在山口静待下去。如今见到我们一行人,面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项伯躺在用山间砍伐来的木枝结成的担架上,被那几个士兵抬着,一路朝着阳城而去了。
  让我有些吃惊的是,刘邦居然还驻留在阳城没有离开。
  他应该是在等着关于张良的消息吧。
  我实在不愿意见到那张脸,到了阳城城门之外的时候,便停下了马。
  张良应是明白我的意思,犹豫了下,看着我道:“阿离,此去关中,路途不算近,万一碰到楚军的流兵散勇,只怕是……”
  我微笑道:“子房,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行这样的路了,你若不放心,让这几位勇士随了我去便可。利苍虽是已经见好,只是我怕他万一仍有反复,须得尽快地赶了回去才好放心。”
  张良注视我片刻,转头对那几个士兵说道:“你们护送项大人入阳城去见汉王,就说我先行入关去了。”
  那几个士兵应了下来,抬着项伯便要往城里进去。
  项伯突然挣扎着从担架上支起了上身,看着张良,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从山口出来一直到现在,项伯都是闭目无语,面无表情,我甚至以为他已经不再愿意开口,哪怕是说一个字了。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项伯,张良更是面上现出了激动之色,下马到了项伯的身边。
  “子房,你我不过是各为其主,你更高明些罢了。我项伯不过是个贪财怕死之徒,放不下这世间的太多牵绊。此生能结交到你,是我的幸事。”
  他看着张良,一字一字地说道,说完便又重重地躺了回去,再度闭上了眼睛,仿佛这短短的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张良露出了笑容,重重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站在那里看着他被抬着渐渐入了城门。
  “子房,你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我看着他,慢慢说道,“汉王始定天下,仍需你……”
  他一下子打断了我的话,淡淡道:“天下已定,我从前的生平夙愿便也是已经是了了。至于其他种种,汉王身边并不缺治天下的能人,我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关系。只是阿离,”他望着我,面上虽是带着笑,眼里却闪过了一丝淡淡的悲伤之意,“从前的这么多年,我竟然从来没有好好陪你走过哪怕是这样长的一段路。”
  我注视着他,心中突地滑过了一丝隐隐的抽痛。
  如果,如果那一年,我没有跟随吕雉去了彭城,我也没有救起过那为了护住我和吕雉骨肉而奄奄一息的利苍,那么现在,应该是我和眼前这个男人一起青衫碧影,从此携手并肩了吧。这一点,尽管从前的我们从未彼此言明过,只是在我和他的心中,却早已是这样印刻了下去的。
  而如今,他却是要送我,回去我的丈夫身边,而那个男人,他早已经化成了我骨中的血,我也是他血中的肉,此生再也无法割舍了。
  我猛地一扯缰绳,朝西而去。
  我和他一路行得很快,话说得也不多,更是只是在经过定陶的时候,遇到了韩信的一支亲兵。
  韩信而今已是手握天下最大兵权的人,自垓下之围后便驻军到了此地。
  我牵挂着利苍,只是托那亲兵首领转达了我的致意后,便和张良继续往前赶去。只是没行多远的路,我们的身边便传来了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韩信带着他的亲兵赶了过来。
  自从数年之前在城阳别过之后,这还是我和他的第一次重逢。比起从前,他看起来更是意气风发了。
  推不过他的盛情邀约,我与张良终是随他入了定陶。
  他早已命人设下了筵席。张良与他对坐,我陪在一侧。
  他与张良二人,起初都是面带笑容,笑谈晏晏,只是渐渐地,当两人都有了些酒意而微酣的时候,气氛反倒是沉闷了起来,只是一杯杯地对饮,几乎不再说话了。
  韩信突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高声吟唱了起来。
  我握酒盏,侧耳听去,只听他唱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他的歌声激昂,听起来却似是怀了无限的忧伤,就如他歌中所唱的那样。
  他一遍遍地唱,到了兴起之处,突地拔出了腰中的宝剑,随着韵律舞动了起来。
  张良亦是受了感染,手中执了一只竹箸,敲缶为他助兴。
  韩信舞得兴起,一剑朝着张良的案桌一角猛地砍斫而下,一大块三角的木头应声而落。
  他的剑锋,已是擦过张良的额间,我甚至看见几缕发丝慢慢地飘落了下来。
  我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面前的那壶酒,金黄的酒液沿着桌面潺潺而下,流了一地。
  韩信止住了歌声,只是手中执剑,剑尖朝地,就这样站在了张良的面前。
  张良面不改色,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箸,抬头对着韩信笑道:“齐王心中忧思,只是汉王,如今只怕也并不比你畅快多少。”
  韩信握着剑柄的手背已是爆出了青筋,我看不见他的脸,只是他的背影,就已经散发出了隐隐的戾气。
  我朝着韩信走去,站到了张良的身后,他的对面。
  韩信正紧紧地盯着张良。他面上的神情一片狰狞,只是眼里透出的,却是忧郁之色。
  我突地松了口气。
  有这样目光的人,是不会动手杀人。
  韩信看了我一眼,突地抛掉了手上的剑,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
  “成信侯,你说,当年我若是没有被你说动,受了那齐王的印信,今日这天下,是否就能分得我一杯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了猜忌而被人宰割?”
  他止住了笑,望着张良,终是这样冷冷问道。
  张良缓缓站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微笑着道:“齐王,我知你已被汉王派来的特使夺去了调兵的虎符,实不相瞒,这是我所出的计。”
  韩信一怔。
  张良面上的笑隐去了,望着他正色道:“齐王,今日天下已定,你可有那再燃战火,自立封王的打算?”
  韩信应是没有料到张良会如此直接,一愣之下,便是摇头。
  “那便是了。兵权自古便是如火,该利用的时候要用,该远离的时候也不能犹豫,否则便是玩火自焚。这样的道理,齐王应该比我更清楚。”
  张良看着他,淡淡说道。
  韩信微微后退了一步,面上现出了痛苦犹疑之色。
  张良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齐王素来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为人重情,否则当年我便是再多十张嘴,也是决不能说动你接下齐王的印信。今日你失去兵符,不过是让汉王暂时去了他心头的一根刺,避免血溅五步而已。”
  韩信摇头道:“如此他便会放心吗?”
  “还不会。”张良叹息道,“自古树大招风,将军功高震主,如此不过是暂且安下他而已。”
  “那依你看,我该如何才能打消他对我的疑虑呢,”韩信冷笑道,“莫不是要我奉上项上人头,他才会高枕无忧吗?”
  张良望着他道:“齐王人头,自然还是要留着喝酒的。汉王称帝,已是势在必行,只不过还缺一个引子而已,齐王何不联络各诸侯王联名上书,拜汉王皇帝尊号,此其一。”
  韩信坦然道:“这不过是早晚的事,又有何难,只是不知这其二又是什么?”
  张良转头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下,这才说道:“如今汉王最不放心的便是齐地了。这其二,你若是愿意,我便去向他说,楚地已平,只是义帝早亡无后,为了安抚楚地的子民,便将你这位来自楚地的齐王信改封为楚王,这样他的心病会除,齐王也能得暂时的安宁。”
  韩信一下子默然了。
  我知道,他现在又面临了一个极其痛苦和艰难的抉择,就像当年的那次一样。
  他立下了盖世功勋,可是可恰恰就是因为这样的功勋,将他自己一步步地逼退到了角落,面临着任人宰割的命运。
  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韩大哥,你需想清楚了。人心历来就莫测,更何况坐上天下至尊之位的人。子房刚才也说过,就算你退到了楚地,也不过是暂时的安宁而已。”
  我突地这样说道,直到张良和韩信都齐齐地望向了我,这才惊觉了过来。
  只是因为不愿意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既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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