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缘-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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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早已入冬,本来就是阳气薄弱的时候。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最好不要大意。"西门吹雪内力深厚精湛,又是自幼习武,打下了很好的底子。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不过是在白色的薄衫外披了一件白缎子披风。叶孤城却不一样,厚厚的白狐披风下一身白色锦袍,里子是暖和柔软的丝绵,领子上也围了一圈白狐毛,与那一头白发似乎融为了一体。这样的衣饰,加上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势,使得他看上去更像一位王者,而不是剑客。
"我虽不精于医术,但还是知晓一些,自不会有事。"除开极寒的性质,"流云"是一套极好的内功心法。"药魔"不但在医术上成魔,武学上的造诣亦不容小觑。何况现在自己每日的饮食都由西门吹雪做主,一眼看去摆在自己面前的尽是温补食物,就算想出事也是空想。
"除了操心白云城的事与剑术修行,你似乎不做别的事。"
"你呢?除了操心万梅山庄名下的产业与擦剑、练剑、杀人,你还做什么事?"
"研习医书。"
叶孤城沉默了一下,想了想,"我喜欢在月夜施展轻功,也曾喜欢在海边夜观星象。"
曾喜欢。。。西门吹雪静静地听对方说下去。
叶孤城似乎沉浸在了回忆之中,一手慢慢搅着清甜的栗子粥,"家师精于武学,也是星象大师,无事与我闲聊就会提及一些。那些事说起来很玄乎,可偏偏有时候不得不信。"
"后来呢?"
"死了。"叶孤城微微垂下眼,"他千方百计阻止我继任城主,说这个身份会毁了我。他与家父吵了好几次,甚至要将我打晕强行带走。"
"所以令尊杀了他?"
"叶氏人丁很少,论嫡脉每一代都只有一人。若我不继任城主,白云城该怎么办?还有祖先遗下的复国重任,那时我若不担起来,又能交给谁?"
"但尊师一言成谶,白云城主确实毁了叶孤城。"
叶孤城坦然承认,"是。但这条路,叶孤城不能不走。"死路又如何?只要踏上了,他就会一直走下去,直到尽头。
"好在你遇上了'药魔'。这也是你不再观星象的原因?"
"我曾说过一个人可以没有朋友,但不能没有对手。我喜欢一个人在月夜下施展轻功,但我不喜欢一个人观星。"
"能够留一个念想,也好。"
"是。如今还能够记得他的,便只有我了。"
这本是一段属于两个人的记忆,可现在拥有这记忆的人却只有一个。如果生者能够做些什么,也算是尽了心意吧。
起码有人曾未卜先知,看到了十几年后的他。
"只求不言悔。"
"世上本就没有后悔。"
"你也是他引以为傲的弟子。"
"我?"
"你,叶孤城。"
叶孤城定定地看着他,渐渐在嘴角挑起了一个弧度,"我也相信。"
就算曾经身陷泥沼,那袭白衣依然干净整洁。哪怕手中剑染鲜血,杀戮的邪气也不会将剑笼罩。
西门吹雪眼中也浮出温和的光芒。身为同样出色的剑客,他了解执剑的叶孤城。之后一同经历的风雨让他明白身为白云城主,叶孤城身上所系不仅是白云城子民的性命。他不是天下之主,却掌握了天下苍生的命脉。
而现在他看到了一个最本质的叶孤城。不是剑仙,不是城主,只是一个最单纯的人。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如果忽略掉西门吹雪最后递来的那一碗用三七、枸杞和淮山熬的乌骨鸡汤的话。盯了那碗汤良久,叶孤城最后在西门吹雪的注视下一口一口把汤咽了下去。
之前西门吹雪虽时常干涉他的饮食,可毕竟是在白云城,论说话的分量谁也比不上叶孤城。再说他要处理城中事务,西门吹雪也不方便整日待在他的书房里,所以两人只是隔一两日才一起用膳。可若是到了万梅山庄,在西门吹雪的地盘上…叶孤城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他说世上本就没有后悔,但他现在后悔说这句话了,因为他似乎后悔答应陪西门吹雪回万梅山庄了
西门吹雪只是把碗递给他,然后淡淡地看着,怎么自己偏就得把这汤喝下去呢?
“我不通星象之术,但论医道,我比你在行。”拿起画影剑起身,西门吹雪转头说了一句,嘴边似乎有一个弧度。
“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一直想与我比剑,可自中原回来后你一次也没有提及此事,可是因为认为‘流云’会反噬我?”
“不。”
“那是什么缘故?”不是?叶孤城有些诧异地看过去:难道西门吹雪为他的身体费心不是为了与他比剑?西门吹雪岂会有闲心去关心他人的健康状况?
“你知道不是这个缘故就好。”西门吹雪转过头去,“走吧。”
“……”看着眼前很快消失的白色身影,叶孤城又一怔:西门吹雪为何突然用上了轻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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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虽说是坐马车,但毕竟套着西域名马,车夫又是技艺娴熟,因此一路行程极快,此刻距万梅山庄不过大半日的路程。只是夜幕已然降临,而车里的两人都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主儿,马车便在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
此番既是去万梅山庄,一切自有西门吹雪决定。偷得浮生半日闲,叶孤城的心松下来,便觉得有些犯困。西门吹雪看在眼里,便将搁在一边的白狐披风递过去,“下车吧。”
“好。”叶孤城点了点头,忽然停下来,“你方才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无事。”
无事?这就好比对叶孤城说你看错了。叶孤城会看错么?当然不会。那西门吹雪会平白无故面露不悦么?当然也不会。无事?连个托词都不会找。可更奇怪的是,那种不悦只出现在刹那间,很快就被一种很难察觉的异样神色所替代。叶孤城皱了一下眉头,在白云城主的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表情,也深知其中的意味。可刚才所看到的那种异样神色他却是第一次见到。那种表情究竟表明了什么?叶孤城想不出来。
但他很快就知道为何西门吹雪会面露不悦。
这是此处唯一一家客栈,而且客栈中只剩一间天字号房和一间人字号房。
如果要住下,如何分配房间,不用多言。
车夫向西门吹雪告辞退下,跟着小二去了所剩的人字号房。
而叶孤城则在天字号房中发呆。
房间布置得华丽,上等榆木桌椅,纯银打制的烛台,盆里烧着最好的银炭,香囊中飘出幽幽清香,挂着水红色帐子的宽大木床上整齐地叠着干干净净的缎子被。
只是这不是一间套房,而且连一张多余的软榻都没有。
“今晚你睡床上。”推开门看见正在出神的叶孤城,西门吹雪淡淡地说。
“那你呢?”
“我不困。”
“不行。”
西门吹雪将剑放在桌上,身子靠着椅背,“我闭一会儿眼就好。你要好好休息。”
“可也不能…要不还是赶路吧。”
“不。你先去沐浴,然后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出发。”说着西门吹雪就阖眼不语,却是开始运转内力。
这是一个武者独有的休息方式。
叶孤城叹了口气,自去沐浴更衣。待他换了一身纯白的里衣,散着一头白发清清爽爽地走回来,眼前西门吹雪还是一如他之前离去时的样子。叶孤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估摸着西门吹雪练功完毕至少还得一盏茶的工夫,便先躺进了被窝里。
虽然房中有炭火,又刚刚洗了热水澡,可若只穿着白丝衣还是能感到一股寒意。其实状况并不糟,能不随身带着手炉就很不错了,叶孤城不以为然,只是发现温补的食物确实得多食用一些才行。这样想着,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着仿佛入定的人。
西门吹雪的样子就如同入睡一般,通身冷冽的气势被收敛得丝毫不露。
叶孤城却知道,在这个关头若有谁敢接近西门吹雪,必然要做好接剑神一剑的准备。最后的结果要么生,要么死。
只是等西门吹雪练完功,不知道还有没有热水。西门吹雪和自己一样喜洁,若是无法沐浴,只怕真是会觉着浑身不舒服。
“时候不早,睡吧。”桌上的画影剑忽然发出一声龙吟,随后西门吹雪的声音传了过来,却是阖目而语。
叶孤城愣了一下,“不一心一意,又谈何练功?”
话音散去,沉默的回应。
叶孤城也不再说话。困意一阵一阵袭来,他却不想睡,反而将目光投向桌上。
那里画影剑与腾空剑并排放着。
身为剑客,剑不离身是很平常的事,这也是叶孤城曾经的习惯。可在做云旧时他时常将白玉箫放在袖中,使得他现在也常常顺手将剑收在袖里。适才沐浴更衣回来,脱去外袍时他便顺手将剑放在了桌上。
此刻的画影和腾空就如当日躺在剑匣中一般。
却不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叶孤城眼光中透出一丝森寒,右臂一曲,就要支身拿回佩剑。
一股温和又不显得柔弱的力劲将他拦住。
"你为何总是阻拦我?"没有强行冲过那股力劲,叶孤城只是保持着曲臂的姿势。
西门吹雪睁开眼,一手拿着画影一手拿着腾空剑走到床边,轻轻将双剑都搁在枕头旁,"我说过,有事你直说便好。"
叶孤城不语,也不看剑,反是看着西门吹雪,眼中流光一现。
但也就在下一秒,他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随即陷入了黑暗之中。
西门吹雪,莫非你不但喜欢阻拦我,还有点我穴道的嗜好?带着这个念头,叶孤城陷入了沉睡中。
西门吹雪默默收回手,就在床沿边坐着,目光慢慢从腾空剑移到那人脸上。
如此沉静的容颜,他见过几次。但每一次看在眼里,他的心中都有不一样的感受。寂寞的冰冷,孤苦的绝望,重见的惊喜,抉择的自信,还有此刻。。。眼底不自觉地漫出了一抹温柔。
指尖轻轻在那有一丝苍白的面庞上点了一下,传来的温度较常人的体温冷一分。西门吹雪下意识地掩了掩被角,又将腾空剑移开了些。
哪怕淹没在温暖的鲜血中,剑永远是冷的。
但一个活生生的人,也许会不够温暖,但一定不会是冰冷的。
手移到叶孤城的颈间,感受到强而有力的心跳,西门吹雪无声舒了口气。
叶孤城的呼吸很平稳,如果是自然入睡,定会让人认定他此刻有一个好梦。西门吹雪眼里忽然流露出一抹得意:想来他应该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点过叶孤城穴道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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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西门吹雪一直都是喜静之人,所以万梅山庄在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万籁俱寂的地方。此刻房中便是一片静谧,只余下轻微的呼吸声。
和一声突兀的龙吟声。
彻底打碎了这种让人感到舒心的宁静。
画影剑出鞘,冷冽的锋芒投射在剑主眼底,剑气在瞬间暴涨,之前的内敛被释放开来,一展上古名剑的绝世风采。
西门吹雪站在床前,手执画影剑在眼前,随着一抹冷光信手一挽,绽放的剑花下现出一道血光。
因为被点了穴道,叶孤城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反应。枕边的腾空剑也没有丝毫动静。
西门吹雪回头看了一眼,又重新看着翻窗落入房中的三名黑衣人,没有解开叶孤城的穴道。
有他拔剑即可,并不需要叶孤城出手。江湖中能有几人需要他与叶孤城联剑对付呢?何况事不过三,谁知道他下次还有没有机会点叶孤城的穴道呢?
剑尖轻轻一颤,西门吹雪对剑气的控制早已收放自如,横剑身形一掠,已与三人对了一剑。
西门吹雪稳稳地回到原处,黑衣人却连退了三步才站稳,觉得虎口一阵发麻。
剑神之剑。
西门吹雪没有急于再出手,反是打量了一眼。适才一剑他已感觉出这三人的武功虽非绝顶,但也算得上一流,在杀手中可称得上佼佼者。只是他们的杀念并不重,似乎只是想试探西门吹雪的身手,甚至只是想展现自己的剑法,而非真想取他性命。
可是西门吹雪从来都是认真对待每一个在他面前拔剑的人。剑,从不是一场玩笑的表演。
所以这些人,非死不可。
西门吹雪重新将剑指向三名黑衣人。
他不是一个会玩心计的人,但他清楚这其中的名堂。
他想知道这三人究竟为何而来,他们的目标究竟是自己还是叶孤城。他很清楚叶孤城肩负的重担,所以邀请叶孤城去万梅山庄的前提之一就是白云城恢复了安定。照目前的情势看,起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白云城中不会再有战火被点燃,除非风云又起,可显然如今没有丝毫苗头。那么这三人是冲自己来的?既然如此,为何不见杀气?
西门吹雪想知道,但他并没有问,而是直接出剑。
他不问,因为他知道,答案绝对不会从这三人口中说出。
也许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这些已然不重要。
西门吹雪收回右手,轻轻吹落剑上的血花。
回过头,床上的人仍在安稳地睡着,平静的脸上带着一种宁和的神情。
一丝笑意在西门吹雪眼中蔓延开来。
等第二天叶孤城醒来,房中已收拾妥当,连丝毫血腥气都嗅不到,好像昨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叶孤城慢慢坐起来,拿了外袍披着,看着在桌旁擦剑的西门吹雪,知道对方彻夜未眠,但看上去精神很好,大约是调息内功的缘故。
"若我出手点你的穴道,是否会成功?"
"不会。"
"为何?"
"该休息的人是你。"西门吹雪将剑收回鞘中,"我让人送早膳来。"
"等等。"
西门吹雪转过身。
"你说我若有事就与你直说。"
"什么事?"
"无事。但你有事瞒着我。"
"。。。。。。"
"虽然此刻你身上的剑气并不强,但已足以证明你昨夜曾与人交手。你应该清楚,再微弱的剑气也瞒不过我,除非我被人点了睡穴。"
西门吹雪一挑眉,已经过了近三个时辰,想不到他身上的剑气还是惊动了叶孤城。
〃怎么,不能说?〃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下,最终叹了一声,"我并非想要瞒你,只是这事无关紧要。"
"何人?"
"三个黑衣人。"
叶孤城微一点头,心知西门吹雪此言便是表示并不知晓对方身份,且从武功路数上也瞧不出端倪。
"你不要多想。"西门吹雪说完似乎觉得不够分量,又补充道,"若白云城有事,我定陪你回去。"
"你难得回家,又何必陪我涉险?"
"因为画影和腾空是不分离的双剑。"
叶孤城怔了一怔,垂下眼想了想,良久闭了闭眼后才又注视着那双清冷的眸子,"昨晚除那三名黑衣人外可还有别的异象?"
"没有。"
白云城在中原的人手并不少,既没有示警的信号,想来一切尚可放心。
"你不是说让人送早膳来么?吃了好出发。"
简单用过早膳,两人便下楼。车夫早已驾着马车等候在客栈门口。这一路倒是平安顺利,连半个杀手的影儿也没有看见。待到达万梅山庄,西门吹雪便先径自领着叶孤城到了一座简洁又不失大气的阁楼前。
"'仙居'?"
"万梅山庄分东南西北四苑,我住东苑,西苑是下人住的地方,南苑和北苑算是客居之所。"
"那这里?"
"这里亦是东苑。南北两苑空闲多年,荒芜得紧,你便在这里住下吧。"西门吹雪说着一指旁边一处院落,"我就住在旁边的'剑阁'。"
剑阁。叶孤城有些失笑,西门吹雪果真是痴于剑,又看了看这仙居,倒也很和他的胃口,便答应了。
西门吹雪跟着叶孤城走进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没有告诉叶孤城,这里本不叫仙居,里面的布置也不是这个样子。仙居是数月前改建的,因为那时西门吹雪决定邀请叶孤城来万梅山庄,便下令将这座阁楼彻底整修一番。西门吹雪了解叶孤城,知道对方喜欢怎样的装设,因此这〃仙居〃里大到木材用料,小到纱帐被褥,一律都是以飞鸽传书的方式得到西门吹雪认可后才进行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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