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风月-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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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话之人立时僵住,唇边笑容渐渐隐下去,缓慢转头向他的方向望去。
一时间空气凝住。
“…木师弟。”断颜又喊了一声。
方才石子划破祁公子脸颊的时候,出血极慢,他便觉得这人为人所见的绝不是真实面貌,眼下露出破绽经他如此一唤,祁公子竟有所反应,那么……难道执此剑之人,当真是好几年前便已离开上官府的年幼弟子木承文?
祁公子面上表情有些犹疑地抽搐起来,但仅是一瞬间,那张脸又恢复了平静。
“断医师认错人了。”
“……你一早便认出我了?”
终是无声。
“木师弟年幼离府,为何如今会在此处?”心口依旧抽痛不已,旧事满溢之时,偏偏有故人出现在眼前,断颜心下苦笑,只觉是命道如此,行了这么远的路,竟是什么也摆脱不了。
良久,祁公子终于又开口说话:“断医师,当年的木承文在离开上官府之后,万事便早已沧海桑田,何须旧事重提。”
断颜轻微颤抖,双唇嗫嚅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本一头雾水的萧沨晏此刻却是心里一突,闻听“上官府”几字立时一手将腰间折扇扯下,握扇五指也是关节泛白。扭头去看,洛筠秋也是面色惊异地向他看来。
上官毒门——眼前的对手竟然根本不是一位面白体虚的公子少爷而已。
然而萧沨晏心头缭绕的根本不是此事,他听断颜颤声将这毒门中人唤作师弟,心下已是惊得无可言喻——平素只觉断颜的过去并非普通,绝不曾想过一个性格淡如水的医者竟会和盛传江湖的毒门扯上关联。
更甚者是……他为何一直都不愿对自己提起……
现下被隐瞒的事实尽数摆在眼前,不论如何去想,都无法说服自己满心的疑惑,如此一想,莫名便起了一肚子的气恼不甘,萧沨晏咬了咬牙,从内至外涌起的热流干脆尽数汇到掌上,折扇全展,毫不迟疑便直击对方要害。
祁公子见他突然发难,也是立即回神,剑法凌厉地拆招反击。
折扇遇剑之时,月下寒光厉厉,风雅之物转瞬即成夺命铁器。
祁公子额上渗出少许汗珠,直觉以对手功力,如此缠斗下去少有利处,倘若洛筠秋此后也加入战局,自己必会凶多吉少。于是冷哼一声,搏斗间将内力齐聚于掌心,手腕一翻,往萧沨晏不曾防备的左侧手臂袭去,剑尖滑破肌肤的一瞬,内力全然汇入刃上,萧沨晏一个躲闪不及,手臂被刺穿,浑身一震竟是生生从嘴角溢出几丝血迹。
祁公子轻轻一笑,抽剑离身,在他不及反击之时纵身跳上身侧高墙之上,轻功一起,不时便隐匿在夜色之中。
断颜低声惊呼,一瞬间的画面使得他原本泛疼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扎进无数细针,一时间呼吸屏住。
“萧沨晏!”方才那一幕瞧得他双腿发软,却比谁都要更快一步跑到那人身边。
直到接近他跟前,才终于失了力气,身子一软差点跌倒在地。所幸萧沨晏反应及时,折扇一收,伸出右臂将他揽住。
断颜眼前黑了一下,立马闭了闭眼清醒思绪,紧张地从怀里掏出银针药物,一个不稳,东西散落一地。
急忙弯身去捡,却被萧沨晏单臂箍住制止,听他道:“我没事。”
断颜抿紧双唇,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信这剑上无毒。
萧沨晏终究拗不过,干脆坐到了地上,看着他颤抖着手拿一根银针去沾染自己手臂上的血迹。
“洛筠秋,我无甚大碍,你去拱门下瞧一下祁夫人,把她身上能解的穴道解了。”赶来身侧的洛筠秋点头,此时才将剑收回鞘中,听着萧沨晏所言疾步走到那妇人身旁。身后的萧一雨细瞧着断颜手中银针,瞧那血色未变,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往洛筠秋的方向去了。
没想到,习惯于使毒的木承文竟然手下留情。
眼神微闪,断颜总算放下心来,抬起手拭去萧沨晏嘴角血渍,而后又急急忙忙地找到止血药粉,一点一点将他衣袖挽起,动作轻柔地把药粉洒在伤口处。
等到全部处理好后,整个人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仿佛萧沨晏这人差一点便从眼前消失一般……
也是时至此,断颜终于勿需再细思,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底里的所想所求。
就算是万般情绪一齐逼迫得自己难以呼吸,混沌之中,自己最在意的还是萧沨晏的事……先前不愿意承认,现下却觉得,若是某天这个人当真消失不见,自己绝不只是不习惯而已。
得到了便不愿意失去,舍得他来,到最后是真的…如何都舍不得他离开了。
愚蠢,以为自己能把持住自己的心思,然而情爱之事,哪里是一个凡夫俗子能够撇清的?
免不了俗,不管是他,还是曾经用尽力气想要告诫他的那名女子……
断颜怔怔地望着那处剑伤,愈盯愈久,视线越发模糊……昏迷之前,听到萧沨晏急切的声音,心底里竟是无比轻松……
再度醒来,已是艳阳高照,刺目的日光透过窗栏打进来,让整张脸都温暖不已。
充斥鼻息的是清晰的药香,入眼是朴素的床栏窗框,还有守在身侧打盹儿的萧沨晏。
方才舒醒的身子想要活动,又怕惊醒身边的人,断颜正犹豫之时,惜楠端着药碗进了屋里,瞧见他已醒来,开心地“啊”一声,“公子”两字还没道出,浅盹着的萧沨晏立即睁眼,清醒得仿佛并未睡过去。
“醒了?醒了便好……”萧沨晏看着他有些愣神。
明明手还被紧紧裹着,道出的关心却不似从前一样热切,断颜也是一呆,半晌有些尴尬地应声:“嗯……守了一夜吗?要不要睡一会……”
“不用,你先喝药。”手自然地松开,站起身让到一旁,这一动作使得惜楠也跟着一同呆住,有些疑惑这个人竟然没有来接过药碗。
“啊?哦……公子,我喂你喝药!”
“我自己来就好。”断颜接过药碗,有些失神地去望退到一旁的萧沨晏,不明白因何缘由使得他突然态度改变。
想要问他的话堵在喉咙里,开了口却变了样:“萧沨晏,你要是忙……不用一直守着我。”语出便开始懊恼,一张嘴不听使唤,言不达意。
闻听此言,萧沨晏垂着的眼眸霎时抬起将他瞧着,眼中流淌的情绪虽道不真切,却让他心悸,险些将药碗滑落。
“我留下来照顾你,你不想见着我的时候,我可以去外面。”
断颜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出房间,心里莫名地有些凉。
“公子……怎么了……”惜楠有些尴尬,待到萧沨晏离开房间,开口小声问道。
断颜摇头,不作回答,捧起碗一口一口地把药喝掉,苦了整张嘴。
换谁来告诉他怎么了?
萧沨晏好像生气了,一夜之间心情不畅快……昏迷之前都是他的急切呼喊,醒来之后,却是不冷不淡。
“他生气了。”
惜楠接过药碗,眨了眨眼,支支吾吾半天,瞧着断颜的脸色小心地问出口:“这个姓萧的……能生什么气?”
“不知道。”
“……”
断颜面色未变,只是一双眸子有些暗淡,偶有墨色滑过,流溢出的也尽是低落与无措。
惜楠突然说不出话来,许久不曾见到的神情又出现在眼前人的脸上,让她感到慌乱。
“……对了公子!你昨夜说有重要的事告诉我,是什么?”努力笑得很愉悦,原以为转了话锋断颜会轻松一点,哪知此话一出,断颜整个人都怔住。
是啊,重要的事……
原本是要告诉惜楠,也许会一起去京城的,现下可还能确定?
良久,断颜闭了闭眼,低声回她:“是想要告诉你……有可能过些天,我们会离开这儿……”
惜楠吓了一跳,手一抖打碎了药碗。
断颜被这声音一惊,抬起头正巧看见小丫头僵了一脸的表情。
“公子,对不起……”惜楠忙着从床畔站起身去收拾碎碗,动作迅速至极,在萧沨晏闻声赶进来之前便离开了房间。
断颜心里跳了跳,一丝异样情绪涌进脑中,越想越乱。
地上还有残余的瓷屑,萧沨晏低头看一眼,转身折回房门外取了扫帚进来。
趁着他低头弯腰,断颜终于侧过头去看他,瞧得那一双眉愈发拧紧。身上还是昨夜的黑衣,左臂上的破洞处随着动作隐约现出一抹白色。
断颜眼皮轻跳,掀了被子下床。
“身子疲惫就不要下床,你……”断颜没有理会,也不在意衣衫单薄,怀着一丝疑惑靠近他身侧,慢慢地将那长袖卷起。
昨夜的剑伤已被好好地包扎过了,白纱缠得仔细至极,结头刻意避开了伤处,细致之余显得并不繁赘。
“……惜楠替你包扎的吗?”
“嗯。”
“难得见她这么细心。”声音有些发抖,唇角却抽搐着想要挤出笑容,断颜伸手轻轻触碰白色纱布上透出的浅浅血痕,极快的心跳已经缓了下来,开始隐隐作痛。
萧沨晏扔了扫帚,把那只手捉进手里握紧,露出一丝苦笑:“断颜,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别的事要问我吗?”
手掌太过温暖,断颜呼吸微窒,死死地盯着他臂上的白纱,眼睛刺痛了许久,终于使力将手挣开。
动作极端任性,连自己也被吓到。
☆、第十四章
萧沨晏一愣,僵着的手不知安置何处,沉默了好一阵,才缓慢地收回来,掩口苦笑出声。
“断颜,为何你就那么无情……不论我如何做,你都不肯对我真实一点?”
断颜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不知道该作何解释,身子微微发着颤,由着这人的话语如同利刃一般割得他发疼……
“断颜,我喜欢你。”
以为会更加伤人的话语没有出现,入耳竟是意料之外的温言软语。
胸口狠狠震动,一双眼陡然睁大,尚且来不及抬头,那人已上前一步极轻极轻地将他拥在怀中。
有温暖的吐息从耳畔袭来,萧沨晏的声音变得有些喑哑:“我在想,我可能不该这么喜欢你……但要怎么做得到……”
脑后的发被宽厚的手掌轻抚,断颜想说话,然而太多问题尽数堵在喉口,不知从何说起。
“罢了,当初就不该好奇你这新开的小医馆……”声音愈发低沉,眼见着就要止声,断颜突然开始着急,不自觉间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那人失神得厉害,没有察觉他的动作,只是喃喃着又道:“可我竟不后悔……有时候想着,你忽冷忽热又如何,我只当你是闹脾气,哄哄便好,只要我肯用这一生去耗着,即便是寒铁,也应当暖热了……只是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你心底深处的疏远只要一日存在,我便一日不快活,我就着急你不肯对我坦诚,我……”越说越急,最后一字连音调都走了样,喉头像被东西哽住,听得断颜也跟着难受。
不想再听他继续说下去了……心里澄如明镜,也无需再听。
便在日前,自己还为他从未说过“喜欢”而介怀。
现下是如何?听得他说出口的话语,竟是如此痛心的方式。
要说心里没有因此而安心自是假话罢了,但自己所得到的安定与圆满,却让眼前这个人受了太多的罪……把整颗心都交出来的萧沨晏,他怎么舍得再让他吃苦了?
除非名为“断颜”的这个人,当真是无心无情。
断颜,断颜,庆幸当初只是断了容颜,并非断了一颗识情识爱的玲珑之心……
幼时被自己的娘亲手割破面颊,鲜血淋漓又如何,那张遍布伤痕的脸在历经疼痛后完好如初又有甚影响?反正萧沨晏喜欢上他的时候,根本就不是为了那一张容颜——而这一点,竟差点被他忽视不见。
心里的冰层完完整整地坍塌溶解。
“萧沨晏,萧沨晏……”
那人还在喃喃,断颜十分心疼,又不知如何制止他的言语,手臂越收越紧,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只是如此尚且觉得不够。
——他想说出口的,是自己终于明白有多喜欢他,想让他知道一切不过是误解罢了,想给他说真正自私的并不是他……甚至愿意说,只要他还肯坚持,这医馆便开到京城去。
可是好不容易开了窍,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看清了惜楠的心思?
眼眶发热,不留神便打湿了那件黑衣。
胸前衣衫浸透,萧沨晏终于回神,感觉胸前那一抹凉意已经渗入肤骨,让他心如刀绞。人未反应过来,出口的话早已习惯似的又软了许多:
“……断颜,你昨夜来找我,我觉得好惊喜,我想你应当是喜欢我的。
“既然如此,哪怕还算不上相当喜欢,我也绝不会放手。
“……抱歉,今日对你使了性子,往后我绝不会这样了……你别哭,是我不好……”
断颜一字一字地听着,觉得这人明明自己难过得很,却反而还来安慰他,心里恐怕是委屈得不行……
——这样的人,不就是当年那女子求而不得的吗?
——这样的人,再给自己一生,又能在何处寻到第二个?
既如此,便不能只让他将自己捧在手心。
万般羞赧与惶恐,还有不得不坦视的愧对,都当为此一人而放下了。
断颜终于弯起唇角,抬头看他。
“对不起,我让你这么生气。”语调温柔。
这样的话语果然暖心,萧沨晏瞧着那抹淡笑,释然许多,忍不住低下头轻吻他眼角的泪痕。
眼角的点点温暖扩散开来,顺着脸颊流连到唇畔,断颜感觉抚在脑后的手掌渐渐压紧,双唇被用力地啃咬。
炽热的温度终于挥扫了余存在心里的躁乱不安,断颜闭上眼睛不再有一丝一毫地动摇,彻底跌进这人给予的无限深情……
“萧沨晏,你说得对,我是喜欢你的,大抵够不得相当喜欢,但绝对比我所以为的还要深。”一吻之后,断颜贴着他的唇畔呼着热气,低声道,“若说自私,我当是比你更为过分,既然说了喜欢,就决不允许你喜欢别人……”
不论是谁,哪怕是亲近如斯的惜楠。
一定会很愧疚难堪,但比之将这人拱手相让,已是再好不过的决定……
从不曾见过会说这般话的断颜,萧沨晏甚至没有想过。
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温柔至此,这惊喜来得实在太过突然,让他恍若置身梦境,措手不及地呆在原地,眸里是异彩流光,嗫嚅的双唇却是一个完整的字都道不出了。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生气,但我已经如此说了,你也应当相信我的真心。”断颜语调冷静,如同往日一般听不出过激的情绪,唯有那双眼噙着纷纷柔情,是难得一见的澄净。
“我信。”萧沨晏终于情动不已,再度将人拥入怀中,比及先前粗鲁了许多,将断颜硌得发疼。
那种踏踏实实拥有此人的感觉让他无比心安。
“萧沨晏,下午我陪你去萧府看看祁老夫人。”
“好。”
“过些天,我想去祭我娘亲,你能陪我一道吗?”
“好。”
“在那之后,我想在京城开一家‘怜君阁’。”
“好……嗯?”萧沨晏呼吸一窒。
断颜抬头在他唇角轻轻印上一记吻。
“还有好多事情,我都要全部告诉你。”
萧沨晏突然觉得,眼下真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惜楠手指上裹了两圈白纱从房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这个整张脸快笑烂的家伙。
“哟,惜楠,想吃什么,我去买回来。”
“……”
“说吧,想吃什么?你今天忙着照顾你家公子,这会儿了就不做饭了,我去酒楼买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