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清歌-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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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觉得奇怪,纪璘雪还是接着把章刻完。
嶙峋若雪。
四个字刻成了,纪璘雪就在房间里转悠着想找点什么暂时充当一下印泥让他试试看这新刻的章效果如何。
可是在这小小的房子里,还真没有这样的东西。
纪璘雪握着小小的玉章,有些失落。
把玉章小心收好。纪璘雪出去,在空地上练剑。
反正闲着,不如把这些年荒废的武功都拾起来。不是还答应了宋晋,他们若是遇上麻烦自己会倾力相助么?万一功夫火候不到家,被人压制了可就对不住那些够义气的汉子们了。
按着心里记得剑谱一招一式练下来,练完一遍就歇上一会,让内息平静点。
当初学这剑法的时候,还很有些壮志凌云。想要自己摸索出一套独一无二的剑法来,连名字都起好了,叫做雪墨剑法。
这些琐事居然过了这么多年都还历历在目。
不过,现在无事,说不定真能完成当年的宏愿。
待内息流转过一个周天,纪璘雪站起来,气势若深渊。
持剑而立,眼前忽然落下一片树叶。纪璘雪原本凝定不动,但是出手却迅疾如闪电,几乎无声无息就将剑尖送进了落叶正中。
就这么一点一点练起来。
心中有事,自然察觉不到时间过得快。
等到纪璘雪的雪墨剑法终于有了雏形的时候,已经是晚秋。
每日除了煮饭之外的时间都被他拿来琢磨雪墨,有的时候不过一招一式也要来来回回的折腾上十天半个月,结果又被自己推翻。
晚秋来的迅速却又无声无息,纪璘雪夜间冻醒,这才惊觉已经别了夏天。
山里的夏天尤其舒服,没有一点燥热之感,各色植物也都长的蓬勃,看着就觉得生机盎然。纪璘雪也趁着这机会往房前屋后挪了不少好看稀奇的植物,现在秋天一到,每天落叶缤纷,也好看的紧。
不过到了秋天就得赶紧准备下能储存的食物了。毕竟山里的冬天可不好过。
哆哆嗦嗦加了被子,纪璘雪迷迷糊糊的想。
于是第二天就先停了练剑,带着锄头、斧头和竹篮上山。
在山里过的久了,越来越像个农夫。扛着锄头也没了最开始的别扭,简直自然之极。
去刨了点野菜,再砍些木柴——冬天里,没有一天能离了木柴。所以这一回纪璘雪着实砍了不少。
要过冬,少不得现在就要打些动物来。冬天缺少蔬菜,他就得靠着这些野味补充能量。
不过打野味还是改天吧,今天他只带了锄头斧头,竹篮里装满了野菜和小块木柴就已经要溢出来。
目测了一下,纪璘雪决定先把这些东西运回去。不然等会太多了,就该拿不走了。
这么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天色就暗了。
纪璘雪也累得不行,坚持着洗漱过就往床上躺。
晚上就起了风,吹过窗棂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呼啸。
在山里住了半年,还是第一次觉得云流山也有如此凶恶的一面。
于是第二天就加紧准备过冬的东西。
连着打了几天猎,战果颇丰。纪璘雪估摸着差不多够了,又担心遇上点意外之类,索性多准备了些。
晚秋就这么过去了。某天早上起来一看,林中寂寥无比,原本枝叶繁密的树林,现在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树枝灰冷的指向压低的天空。
看这天气,晚上只怕有一场大雪。
冬天冷的厉害,自然也就少出门。
晚上真的下了一场大雪。
清晨是被一片耀眼的雪光照醒的。
屋子外面是一片纯洁白色,纪璘雪站着看,觉得这情景几乎要引得他落泪。
冬天第一场雪。
初雪。
上年冬天的初雪,他原本还以为能一直幸福下去。
不过一年光景,却已经沧海桑田。
他逐渐不再想起清渊。
偶尔的几次,却都深刻的几乎要窒息。
比如现在。
去年在宫里,那一场初雪很小,雪花细细碎碎,像是开到盛处蓦然败落的梨花。
但是云流山这一场雪,却浩浩大大,一夜时间就厚厚的盖住了地面。
纪璘雪站在门前,怔怔看着铺天盖地的大雪。
雪无声落下,仿佛将一切过往都从容埋葬。
这么干净。这么安静。这么彻底。
这世间,仿佛没有一丝声息。
好像从前的那一切都是水中花一般的梦境,他曾经竭尽全力伸出手去想要留住些什么来证明自己曾经无所畏惧的爱过。
但是这一场雪教会了他,没什么能留下痕迹。
除了真实经历过的自己,没有人知道无数个难眠的夜里,是怎么样数着星星到天明。
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或许连他自己都会以为那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境。
小心翼翼踏出门去。足下白雪立刻被压出一个痕迹。
纪璘雪一步一步,慢慢走。
足迹逐渐连起来,凌乱无序。
感觉到鞋底逐渐阴湿,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袭入身体。
纪璘雪站在雪地里,茫然的看着落雪的天空。
天地无声。
☆、何夕
宫里又一次浓妆淡抹的折腾起来,准备过年了。
若桢在宫里时日不短,清渊始终宠爱有加。因此渐渐的也就被看做一个正经主子,份例之类也都提了不少。过年的新衣除了宫里原本就有的份例,清渊还额外叫人送来极珍贵的料子,叫他做成衣裳。
只是。
若桢算了算日子,清渊已经半个多月不曾来过他的涟琴轩了。
东西送的倒是越来越勤快,一件比一件珍贵。只是那个人,却鲜少出现了。
清渊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觉得烦躁。
送给若桢的料子是藏青色的丝绸,若桢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但是纪璘雪就不是,那人不若若桢气质温润,总是仿佛浸润着一层风雪——这样的气质,穿青色最好看。
那人走了大半年。
最初的如释重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蜕变成现在的烦躁。
晨起自然也有三水殷勤服侍,但是不见了那人的影子。下了朝可以拐去若桢那里,自然有水灵灵的佳人温茶相待,气质清凉如同白莲。宫里景致也依旧,华丽精致,巧夺天工。
只是没了那个人。
清渊心烦,一眼看去门外庭院。许是眼花,仿佛有一个白衣的男子若有所思,侧脸清绝宁静,隐隐看得见那眼里的风雪。
“璘雪——”
声音戛然而止,清渊有些懊恼的把玩着手指上的扳指。
一边的三水很识趣的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大半年了啊……小爷不知道如今过的好不好。
三水有些出神地想。
清渊心烦,站起身来想去涟琴轩。可是转了一圈又坐下了。
若桢太知情识趣,有时候看出他心烦,就愈发的温顺恭谨。但是不知为什么,若桢的柔顺越来越让他觉得不舒服。
若桢太柔顺,像是养在身边的可爱猫咪。清渊可以怜爱可以眷恋可以保护,唯独不可以依赖。
若桢是依赖着他的,像是一株温顺的藤蔓。
清渊不能和他商量朝中的种种,若桢也不能像是那个人一样,带着点但又心疼的口吻替他出主意。
那个人走了,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是依赖着那个人的。
这种依赖浑然天成,自然地他一直没有意识到。
思绪庞杂的快要炸开。
不是没有想过把那人找回来。
只是,清渊是骄傲惯了的。
找那人回来,免不得就要认错低头。被那人知道自己的依赖,说不定从此以后就要被吃的死死的。
清渊素来不肯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即使曾经不自觉的在纪璘雪面前撒娇耍赖,那也是没有发觉的缘故。现在要他清醒的承认自己离不开那人,还不如拿一把刀杀了他。
于是就这么单方面的赌起气来。
不想去若桢那边,端贵妃婉贵妃那一干妃子就更不用说。清渊已经长久没有见过她们了,就算宫里有不少风言风语,他也不想理睬。
于是顺理成章发现,那人走了以后,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若桢纵然知情识趣体贴可人,琴瑟之流的话题总是有限,谈论诗赋也不是总有那份风雅的心情。然而和若桢又没有其他话题可讲。如果和若桢谈论水渠一事,若桢只会敛眉微笑,恭敬说圣上英明,不会亲自下厨端出一碟点心为他庆祝。与若桢说自己处理朝中事务疲惫不堪,若桢只会让奴才们铺好床请他好好休息,绝不会用一点关切责备的目光看着他帮他沐浴更衣揉肩按腿解乏。
若桢不是不会,只是他比纪璘雪更在意清渊尊贵的九五之尊身份。知道自己该恭敬该小心,却不知道清渊要的不是旁人的恭谨顺从,而是那一份自然的亲近和关切。
于是清渊只有夜半苦笑——原来转了这么一圈下来,身边贴心的人还是只有那一个。
可是骄傲还是挡在那里,让他不肯低头。
冬天的茶水冷得格外快。三水小步过来把茶水换了一壶,看着皇上沉思的脸,默默的叹气:小爷走得急,后来皇宫外围的守卫们送来那一束头发,皇上看见,眼神都变了。只是那时候随手一丢,脸色难看。三水知道日后皇上恐怕要寻,提前好好收了起来。果不其然,那束头发现在就在皇上身边带着呢。
不知道小爷看见皇上这副模样,会是什么表情——小爷其实是个极温柔的人呢。
被想念着的人,其实也在想念着。
纪璘雪在屋子外面清出一块地方,架上木柴开始烤一只野兔。
“不是我不想留你一命,实在是被逼无奈——”纪璘雪嘴里碎碎念,手上转动着穿了兔子的木棍。
这只兔子他抓回来的时候还是活的,纪璘雪在山里孤身一人,心一软,当时就没有宰了它。反而在外面拿树枝圈了一小块地方权当养这只兔子了。后来愈演愈烈,现在那里面还有山鸡野猪野羊——甚至他还捡回来了一匹小马驹。
小马驹绝不是野生的,纪璘雪那次趁着雪稍稍化了些,想着去山更深处挖些枯草和草根回来喂这些牲畜,谁成想就看见了这一匹陷在雪窝里的马驹。
小马驹长得很漂亮,一直奋蹄想要走出雪窝,奈何那雪窝不浅,小马驹挣扎半晌也只是胡乱折腾。纪璘雪见它长得漂亮,猜测是附近村民丢失的,于是上去帮了一把。
那小马驹似乎很有些报恩的意思,跟着他一路回来。
赶了几次也没赶走,纪璘雪也只好任由它留下了。
可是之前又连着下了几场大雪,现在大雪封山,他的存货比之前估计的消耗得快得多——这不怪他,因为养着这些牲畜的缘故,存好的干菜野草之类全进了它们的嘴巴,自己只能天天吃准备好的各种野味度日。
现在弹尽粮绝,纪璘雪站在自己的牲畜圈跟前看了半天,狠狠心抓出兔子来。
原本养这些活物是因为自己孤身一人长在深山,大雪封山,宋晋他们也进不来,自己难免有时觉得孤单寂寥的缘故。现在拿它们来果腹,虽然心有不舍,也是没办法。
兔子烤熟了,散发诱人香气。
撒上一层盐粒,兔子的肚子里一早被他放进去不少调味的枯草干果之类,滋滋的冒着油。
闻了闻,纪璘雪忍不住食指大动。
雪一封山,纪璘雪能做的事情就有限了。
深山等闲去不得,云流山平素虽然平静柔顺,但是现在被大雪覆盖,比寻常危险的多。山里也没了春天夏天的变幻景色,从清晨至夜晚,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光。只是时而下雪时而停的区别罢了。
纪璘雪无事可做,自然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天冷得很了,练剑也觉得不方便。在雪地里呆一会就会冻僵的剑都拿不稳。
吃完了,纪璘雪灭了火堆收拾干净,就进屋去。
外面远点的地方还是白茫茫的雪地,干净的吓人。
纪璘雪往床上一躺,一时间有点茫然。
今夕何夕?
他一个人过得太久,连时间都已经混乱。
数了数旁边墙上的标记,才发觉又要到新年了。
有寒卓在,阮霜应该不会再冷冷清清的自己过年了。云澜也该是好的,薛家朱门大户,过年的时候素来热闹得紧。当家的也还过着他远离喧嚣的日子罢,自从被围剿后,梵月小筑的势力式微,当家的似乎也没有再度振兴的意思,想来也是过厌了曾经那种日子。
他们,都该是好的。
清渊,自然也定然是好的。
纪璘雪躺着,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身上有些冷。
裹紧了被子,纪璘雪微微笑。
他也是好的。
☆、请辞
这一个冬天过的分外难熬。
纪璘雪总算看见冰雪消融的时候,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
山里的春夏秋都好,美得像是天堂。唯独冬天,景色一成不变,只有从天而降的寂静大雪,一眼望去,满目寂寥。
冰雪消融,宋晋那一干人自然也进的来了。
纪璘雪已经长久没见过半个人影,看见宋晋他们,高兴的不得了。
宋晋他们知道他安然无恙,也觉得高兴。于是一群人在纪璘雪的小屋子里喝得酩酊大醉。
再之后,就是雪化冰融,温度也逐渐升了起来。
纪璘雪熬过一个冬天,养的各种牲口都吃得差不多。唯有那一匹小马驹,因为他照料细致,长得颇为俊美。
春天,眼看着就又要来了。
山里再次五彩缤纷起来。
各种早春的花已经热热闹闹的开起来了,鸟儿什么的也都老早就叽叽喳喳吵醒人的耳朵。
纪璘雪又过起自己的逍遥日子。
马驹——哦,现在已经不能再叫做马驹,而是一匹健美的大马了。
纪璘雪常会挑个空闲的时候骑着马去溜溜。
马儿长大了自然就想要在外面跑一跑。只是山间林密路窄,常常跑不尽兴。幸好这匹马通人性的很,路不好走了就悠悠闲闲的慢慢晃悠,难得遇上一小段宽些的道,立刻四蹄飞扬,有时候还要在一段路上来来回回好几次才肯罢休。
宋晋他们来的也比去年勤的多。知道这些人没什么坏心思,纪璘雪也就任由他去。
纪璘雪门前那些个植物也都长势喜人,尤其是最早的那一丛毛竹,长的俊秀挺拔,颇有些风骨。
眼见着冬天是真的走得远了,春天也就欣欣然到了跟前。
纪璘雪过得惬意,生活滋润的很。
但是司风却一点都不滋润。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司风与纪璘雪,已经快要一年没见过。
司风自镜水洞进宫面见清渊,汇报工作兼以听从吩咐。
自然少不得寻寻那人身影。
却是遍寻不着。
原本想着那人还在意,所以故意躲着不肯见他。可是后来无意问了三水一句,才知道纪璘雪早已离宫。
纪璘雪居然自己走了。
司风诧异的很,于是软磨硬泡着和三水打听。
知道了前因后果,司风的心,忍不住动了一下。
那人斩钉截铁拒绝自己,不就是为了少爷。可是现在少爷伤了他,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可能有了一丝机会?
这么一想,就有些按捺不住。
总归不是年少轻狂的孩子了。司风好好想了两天,最后才下了决心。
于是现在他站在清渊面前。请辞。
清渊依旧风华绝代,无可比拟。
司风恭谨温顺却又坚定不移:“少爷,我要走。”
清渊自然是不悦的。
司风是他最得心应手的属下,聪明伶俐娇俏可人,他自问自己待他不薄——除了司风潜伏在纪璘雪身边那一次,因为做事情不利落被他薄惩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