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清歌-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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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心里有了人,如何容得下他人驻足?”那女子出口成章,可见身世应当不错:“先生,两年前我也曾以为这一生再不会嫁人。”
纪璘雪一愣。
“我曾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那女子说着,声音淡淡的。
“先生,可是你看看,如今我已经是宋晋的媳妇,孩子的娘。”
那女子对他一笑,有些悲戚也有些柔和:“先生,人既然还活着,就得往前走。”
“没什么过不去的。有些人,再怎么等,也回不来。”
这一句,像是天外飞石,重重砸在纪璘雪耳朵里。
那女人已经回房去了,只留着纪璘雪还站在外面。
有些人,再怎么等,也回不来。
纪璘雪苦笑。
他这三年,何尝不知道?
倘若第一年他还想着清渊可能会来寻他,第二年就只会在梦里想起那人,到了如今,他早就死心。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迎接新的。
风吹一阵停一阵。
也是。
他该从过去里出来了。
毕竟人活着,就得往前走。
再怎么不情愿,他也不能回到最初的时候。
吃过喧喧闹闹的宴席,纪璘雪趁着夜色往山里走。
睡意一直不来,纪璘雪翻出那枚玉章,嶙峋若雪四个字在夜色里泛出一点点光。
这枚章,刻好之后还没用过。
他今年已经三十二岁。
与清渊前前后后,居然已经纠缠了六年。
其实,真正的纠缠,不过前面三年而已。那三年,他们相识,彼此试探,勾心斗角,却莫名其妙心为之动,然后历尽艰辛终于得以相守——相守到那一年的烟花三月,下江南。
之后这三年,根本是他自己退守回忆,抱残守缺,无法全身而退。
够了。
纪璘雪对自己说,够了。
他一抬手,将那枚玉章狠狠摔在地上。
“当啷”一声响,那枚小小玉章碎成一地玉屑。
嶙峋若雪。
雪是一年一下,他怎么还能看不开。
第二日,扫净了满屋的玉屑,纪璘雪平静的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不如,出去走走罢。困守在这云流山三年,景致也看的有些腻烦。
他想去漠北之地,看万顷黄沙遮天蔽日,看一望无际山川伴着落日无声熄灭。
行李轻便,纪璘雪牵着轻电赤光两匹骏马和宋晋告别。
北上,第一站是丹城。
尽管知道韶月定然已经带着韶琴远走,他也还是在丹城停了脚。
那宅子倒还在,他去借宿了几日,梅花酿是再也喝不到了,梨花白还买的来。
他一个人在小小天井里,一杯一杯的入喉。
韶月,那梅花般清冽美好的女子,是为他才受尽风霜。
他喝完了一坛,夜色已深。
踉踉跄跄回房去,这一夜,睡梦平和无人惊扰。
离了丹城,纪璘雪往更北之地而行。
北方的风与南国的缠绵黏腻迥然,干爽凛冽,能在人肌肤上刮出血口子来。
幸好纪璘雪行走江湖已久,这点罪还受得住。
一月之后,到达弱水关。
出了弱水关再往北走半月,就是沙漠边界的城镇丽罗城。丽罗城算是国界线,再往前走,就是琉叶国,婉贵妃的母国。
纪璘雪站在沙丘之上,看万顷黄沙与血色的落日交相辉映,天地浩大无声。
这样壮丽辉煌,天高云淡。
晚上,夜宿丽罗城。
沙漠边上,夜间风声骇人,如同女人尖叫。
客栈里人少,客栈老板也清闲,纪璘雪看见老板的稚龄小儿,眼珠明亮像是皇宫里上贡的深海珍珠。
纪璘雪在丽罗城逗留之时,清渊终于下了决心。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偌大皇宫,其实是硕大无比的囚笼。
多可笑,他费尽心思登上帝位,然后作茧自缚,将自己关在这囚笼里,却居然这么多年后才发觉。
只是不知道,三年之久,那人是否还在原地等候他归来?
☆、雪碎
“司徒徽,朕问你,朕是否算得上好皇帝?”
偌大的御书房屏退左右,清渊如此问。
司徒徽不卑不亢:“皇上廉洁,心系天下,自然是好皇帝。”
“你可还记得你爹的遗愿?”
“司徒徽不敢忘。”
“那好,”只听清渊那边窸窸窣窣的,像是摘下了什么,“你听着,朕在位这几年,不敢说是太平盛世,至少平和安稳——”
这语调不对,像是交代遗言。
司徒徽心有不安之感。
头上忽然一重,司徒徽条件反射抬头,才发现清渊头顶的龙冠不见了。
“如今我将这天下交到你手里,你该对得起你爹,做个比我好的皇帝。”
司徒徽猛然脱口:“如此万万不可!”
清渊一只手按在司徒徽肩上,“你可知道,你爹比我,更爱天下苍生。”
“家父从无谋反篡位之心!”司徒徽大声说。
“我并未责怪你爹,”清渊摇头,“司徒右丞心胸之广,我难以望其项背。”
“司徒徽,你爹一代忠良,只可惜没有生在帝王家。我看你天资不错,秉性也忠厚,故有今天之托。”
“我皇室一脉如今枝叶凋敝,膝下子孙稀少,崇明还小,我不放心让他登位,况且婉贵妃一介外室,琉叶国虽小却国力强横,我若退位立崇明,只怕琉叶国要设计我们。司徒徽,今日我命你登基,待崇明满了三岁就带离婉贵妃处,交由端贵妃抚养。等到崇明满了一十五岁,若是心性尚可,你再传位于他。”
一连串内容惊世骇俗,司徒徽只顾得上连连摇头:“如此不可、不可!”
“司徒徽,你必须替你爹看好这个天下!”清渊蓦然严厉了语气,目光如炬。
司徒徽总算噤了声,但是表情依然震惊。
“我做不了你爹所说的好皇帝,至少该把天下托付给能做好皇帝的人。”清渊说着,微微苦笑。
“我如今对这皇位无甚留恋,却不敢就此挂冠离去,放任太平盛世变为乱世烽火。司徒徽,你没有拒绝余地。”
没有了龙冠的清渊看起来,少了一分高高在上的凛冽,显露出一点疲态。
“算我托付你的唯一一件事。司徒徽,如今朕尚未退位,你难道要抗旨不成?”
“皇上……”司徒徽开口喃喃的叫了一声,再也说不出其他话。
清渊一笑,手在司徒徽肩上拍一拍:“放心,我会帮你铺平道路,你只需承袭你爹遗志,当一个万民敬仰的好皇帝。”
轻轻击掌,清渊叫了一句:“三水。”
三水捧着明黄圣旨恭恭敬敬过来:“皇上?”
“去吧,宣旨,随司徒徽登基。”交代完最后一句,司徒徽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身着龙袍的皇帝,绝美的脸上有温柔的罕见的笑意,眼神远远的,不知落在何方。
有了清渊的仔细安排,司徒徽登位一事出乎意料的顺利。
登基大典繁杂的厉害,司徒徽终于结束仪式回到历代皇帝的寝宫,清渊却已经离宫百里之外。
三年多来,他第一次脱下那身华丽尊贵的龙袍,一袭云锦纹的水蓝色苏缎,□是一匹骏马,向着云流山方向飞奔。
三年之期,良人应在否?
心有所盼,自然日夜兼程。
然而星夜兼程,抵达云流山之后,却只有一间空屋与一丛翠竹相迎。
“纪璘雪人呢?”清渊逼问宋晋,把大个子的宋晋硬生生逼到墙角。
宋晋一介不入流的山贼,素来只靠人高马大和人多势众吓唬人,此时见到清渊这样气质尊贵又带着刀剑般凛冽的气势的人,居然有些被吓住了,最后还是他那见过世面的媳妇出来说话。
“先生前些日子出门远行,归期未知,只说想去看看万顷黄沙遮天蔽日,大概是去了漠北之地。”
漠北之地……沙漠边上最大的城镇似乎是丽罗城。
“这位贵客,恕奴家多嘴,”那妇人打断清渊思考,不卑不亢:“先生在此地住了三年,极少展露欢颜,身边也无甚亲近之人,奴家斗胆问一句:另先生日思夜想之人,便是您罢?”
纪璘雪曾经日夜想着他?
清渊居然连想都不敢想。
“先生等了三年——终于还是等到了。”那妇人温柔一笑,“男人们大约看不出,奴家一介妇人,这点心思还是有的。今日天色不早,您暂且歇息一晚再作打算吧。那就是先生三年里所住之地,您歇歇脚,也想想若是真的见着先生了,要说些什么。”
清渊默然,最后听了妇人的话。
门前是一溪清水缓缓而淌,翠竹几株,花草三三两两,房内摆设均从简,再无多余家什。
清渊躺在床上,还觉得不真实。
就是这么一间小房子,便是纪璘雪住了三年的地方。
那人,到底是怎么在这样的深山里住上三年的?
辗转反侧不能眠。
夜色渐渐就浓了。
清渊不经意翻身,看见角落里有淡淡绿色,莹莹的发着光。
他过去摸索了一阵,手指被某个棱角锐利的东西扎了一下。将那东西拿在指间就着月色仔细看,原来是一小块玉,成色一般,不过似乎被刻上了什么字迹,摸过去有凹凸之感。
躺在床上,将那小块碎玉握在手心里,有一点尖锐的疼痛感。
漠北之地呵。
是他晚来一步,与纪璘雪擦身而过么。
但是也幸好,他也确实还没想过见到纪璘雪的时候该说些什么。
万一,那人对他视而不见,该怎么办?
万一,那人已然对他恨之入骨,该怎么办?
万一,那人早已将前尘往事都忘了,该怎么办?
万一……那人身边已经有司风陪伴,该怎么办?
清渊苦笑。
他大约也是发疯犯傻,什么都不知道就千里迢迢赶来。
他只知道,他没那么爱这个天下,也没那么在意皇位。
他想念的,是陪伴他寂静度过漫长岁月的人,无声的温柔。
他已然年过而立。
但是为什么心头居然还会有一丝热血,将他的心肺都燃烧殆尽。
天微亮,他翻身上马。
那小小碎玉上,刻着残缺不全的“雪”字。
大约原本是完整的玉石,被摔碎了才成如今这个样子。
玉碎,玉碎。
雪碎。
那人的心,会不会也如同这个“雪”字,早已经残缺不全了呢?
☆、漠北
丽罗城远离中原,难得有新鲜蔬菜水果,但是幸好羊肉鲜美,随处可见醇美烈酒,入喉仿佛吞火,热辣辣的烈酒配上鲜美羊肉,纪璘雪也知足。
大漠孤烟实在是壮丽无双的美景,看得人心胸为之一阔,日出日暮之时最是美丽,让人流连忘返。
纪璘雪在丽罗城忍不住多逗留了些日子,清渊则在路上快马加鞭。
从云流山赶往丽罗城,多则两月,少也需一个半月,他怕自己风尘仆仆赶来,纪璘雪却已经离开。
多可笑,他一介帝王,却第一次甘愿低下姿态请求那九天之上的神明:他与他的人生,已经错过那么多次,他恳求上苍垂爱,令他不再与他擦身而过。
清渊走得急,身上盘缠不多,银子在半路上花完了,清渊不得已当掉了自己的苏缎长袍,又接连着当掉了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最后只剩一匹马一身布衫,再无多余坠饰。
他居然也会有如此落魄的一日。
清渊自嘲的一笑,翻身上马。
丽罗城,终于遥遥可见了。
这里已是国界,与沙漠边上的琉叶国遥遥相望。
清渊牵着马,走进城门。
纪璘雪……纪璘雪,我终于来寻你,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纪璘雪清晨起个大早去沙漠之中看日出,此时正在客栈里和店家的小儿子逗趣。
那孩子瞳仁明亮,几可照出人的影子。
外面有嘚嘚马蹄声,纪璘雪有些在意:沙漠之中商队众多,来来往往的运输都靠骆驼,马匹倒是不多见。不经意瞥一眼,只看见一个朴素衣衫的背影。
大约和他一样,仰慕于沙漠的壮丽景色,故而一人一骑前来。纪璘雪如此猜测。
面前的孩子缠着他继续游戏,纪璘雪也回了神,脸上有笑容。
清渊为了赶着今日到达城内,连着赶路,此时疲惫交加。在路边随便找了个旅店,把马匹交给闻声而来的小二,自己往客房床上一倒就昏昏沉沉睡过去。
一觉长而且沉,清渊饿醒了,爬起来下楼。
店家为人淳朴,给他下了一碗热乎乎的羊肉面。
清渊虽然饿得狠了,那点金贵的本性却还在,微微拧着眉毛,清渊吃个半饱就放下筷子,那店家看他如此文雅少食就劝他:“多吃点吧,沙漠里的晚上可是冷得很咧,不吃饱可扛不过去。”
清渊却之不恭,将一碗热汤面塞进了肚子。
味道自然不敢恭维,但是确实让他觉得暖和许多,人也精神了些。
吃饱了,清渊和店家打听:“一个半月之前,这里是否来过一位汉人,随身带着一柄长剑?”
店家想了想:“这是沙漠边界,每日来往的客商数不胜数,你要是这么问,那可难说了。”
清渊一愣。
“不过来来往往的客商大多是成群结队的,你要找的人若是独自一人倒好找得多。”店家热心的说着。“前边儿不远还有一家旅店,前几天和老齐头闲话儿的时候,好像听他说是有这么一位客官,来了一俩月了,每天大早起来就进沙漠,快晌午才回来,下午的时候又去,奇怪的很咧。”
清渊心里一紧:“那客人,现在还在不在城里?”
店家想一想:“应该还在吧,反正就在前面,不然你去看看。”
清渊一点头,跟店家道一声谢就去了。
外头已经升起了月。
店家所言不虚,外头冷得很,清渊忍着刀子般的风往前走。
到了客栈门口,清渊敲敲打瞌睡的店主面前的桌子:“听说这里有一位汉人客人,现在可在店里?我有急事找他。”
那店主打个呵欠:“那位客官下午时候就出去了,现在嘛,估计正在沙漠里呢!”
这样凌厉刺骨的风,纪璘雪跑去沙漠里做什么?
清渊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跟店家借来一件厚厚的外衣披上,再度踏进夜色里。
常年娇生惯养的皮肤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塞外之风,清渊没走多远就感觉脸上一阵刺痛。
低下头加快步子,清渊借着皎洁月色踩上了沙漠边界。
脚下的沙子质地细腻柔软,仿佛会流动,清渊顶着风,一步一步稳稳的走得很慢,但是不知为何,即使又冷又难走,他却仍没有停下脚步。
月色清冷,像是一只隐秘的眼。
在沙漠里最易迷失方向,清渊不敢冒进,始终保持看得到沙漠边界的距离,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
不知什么时候,风停了。
清渊的脸早已麻木僵硬没有知觉,月色也逐渐变亮,月光洒下来,像是一场经年不化的大雪。
“璘雪……”走得累了,清渊跌坐在沙上,喃喃着,声音细小。
“璘雪……我终于来寻你了。”
风停了,沙漠里寂静如死。
清渊伸手握一把沙,这样细腻轻软,缠绵冰冷,在月色里,更像是泛着光一样。
沙子自指缝之间迅疾流逝,那无法把握的感觉带来惶恐。
冷意侵袭。清渊抱着自己的膝盖喃喃着念纪璘雪的名。
仿佛这样,那人就真的在他身边,依旧眉眼温柔,岁月无声。
纪璘雪今日在沙漠里逗留时间太久,此刻急匆匆返回。
幸好这一个多月他日日前来,清晨晌午,路线都熟记于心,此刻月光明亮,沙漠里一丝人声也无,安静的仿佛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