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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月满西楼-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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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然略微沉默了一阵,问道:“不知道岳公子要老朽照顾谁?” 




岳凌楼道:“常枫。” 




“常枫公子?”丘然不知道岳凌楼什么时候和常枫扯上了关系,有些紧张地追问道,“他怎么了?” 




“被撞破了头,还在昏迷中。我已经把他送到后房去了……” 




“岳公子还真是会先斩后奏,我还没有答应要照顾他,你就先把他扔在我这里了?”话里虽然有些埋怨,但配合着丘然笑嘻嘻的表情一同说出,听上去倒只像是玩笑话了。 




岳凌楼突然笑了,非常肯定地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丘然半眯着眼反问道:“你就这么肯定?” 




“我明天就要起程回杭州了,难道丘大夫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岳凌楼微微挑起眼角,深不可测地瞥了丘然一眼。丘然的脸色瞬间变了,只见他捋一捋胡须,思考片刻后感慨一句道:“岳公子你果然是聪明人啊……” 




薛秀婷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知道自己不应该久呆,于是主动告辞道:“老爷,你们慢慢谈。花园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过去看看。” 




丘然冲她点了点头,关心道:“秀婷你还是早点去休息吧……”他非常喜欢薛秀婷的这一点,知道什么事该干,什么话该说,温婉恬淡从不轻易动怒。就像四十年前自己父亲说的那句话一样“能娶到她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望着薛秀婷远去背影,岳凌楼自言自语道:“丘大夫真有福气,丘夫人现在看来也依然是风姿绰约,想必以前是个大美人吧,不过……”岳凌楼转头看着丘然,沉声说,“只可惜活不久了……” 




丘然一惊,脱口而出:“岳公子你这说话什么意思?” 




“我既然来找你,当然知道你暗地里在做什么事情。我们不妨就把话挑明了讲……”岳凌楼眼神一凛,“难道你没发现你夫人的颈部已经开始起红斑了么?” 




丘然不语。岳凌楼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身为医生的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你放心吧……我们多少可以算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我当然不会找你麻烦……”岳凌楼为丘然消除不安,同时把一个指肚大小的纸包放到书案上说,“这些花狱火可以暂时保住你夫人的命,所以,你也要帮我保住常枫的命。” 




岳凌楼猛然抬眼,眼神里满是逼迫,容不得丘然拒绝。丘然瞥了那纸包一眼,没说一句话。他需要花狱火,只有花狱火才能保住薛秀婷的命,但他却心有顾忌,不敢接受。 




花狱火从南海的吕宋进口,为避开朝廷耳目,只能通过几条秘线流入中原,而丘然正是花狱火西线上的接线人之一。薛秀婷早年意外染上了花狱火,她自己毫不之情,丘然也一直隐瞒着。并且为了她而答应帮耿原修转手花狱火,这走私禁药的勾当一做就是几十年,所幸一直平安无事。但是,就在最近几年,风声突然紧张起来,耿原修只得下令停了这药物在西线的流通。 




突然失去花狱火的丘然,想尽了各种办法,把薛秀婷的命又拖长了几年,可现在已到了弹尽粮绝的境地,存货已经耗尽,现货又找不到门路,只能眼睁睁看着薛秀婷身上的红斑越来越明显,束手无策。 




但是,几天前岳凌楼的突然出现,却让丘然又看到了新的希望,他以为可以凭借着岳凌楼的力量,帮他重新打通输送花狱火的西线。正因为如此,那天他才在西尽愁面前帮岳凌楼隐瞒身份。 




见丘然愣在原地,脸色难看。岳凌楼笑他说:“你在怕什么?担心这药是假的?你帮着耿原修转手了那么多花狱火,难道还分辨不出来真假?我若骗你,又有什么好处?不要再犹豫了……常枫就拜托你了……” 




说完这句话,岳凌楼转身离去,走得很匆忙,因为明日他就要赶回杭州,越快越好。因为离开了这些花狱火,他也撑不过十日…… 




◆◇◆◇◆◇◆◇◆◇ 




离阳渡口,夜浓月淡。几点惨淡的星光,蒙蒙胧胧。树影黑沉沉的连成一片,把夜空的黑色衬托得更加浓重。 




这几天,尹珉珉在这条路上走过好几遍,但每次都觉得心惊胆战。特别是走到渡口客栈附近的时候,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立即就会变得强烈。 




那一日,她看到段瑞南的尸体被钉在树干上。相同的情景不断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尹珉珉下意识地拽住西尽愁的胳膊道:“西大哥,你怎么又回这里来了?我们不是要去杭州吗?” 




“怎么?你还怕走夜路啊?”西尽愁拍拍尹珉珉的肩膀,和气地说道,“看见前面那艘大船没有?我们正好可以搭顺风船回杭州。虽然慢了点,少说也要花上十天时间,但可以少一点旅途奔波,倒也惬意。” 




听西尽愁这么一说,尹珉珉蓦然抬头。借着月光,朝河边望去,那里的确有一个庞然大物矗立着,漆黑一团模模糊糊。桅杆上隐约有旗帜在夜风中招展着,尹珉珉向前跑了几步,西尽愁跟在她的身后。来到近前,就着昏暗的月光。尹珉珉鼓大眼睛,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辨认出那旗帜上的天翔二字。 




“是天翔门的船?”尹珉珉心咯噔一下,忙拉住西尽愁的袖子说,“西大哥,这船我们坐不得!” 




西尽愁被尹珉珉一拉,也停下了脚步笑道:“有什么坐不得,我们又不是不给钱,多载两个人也占不着他们多少位置,况且这船可是空得很呢……”既然岳凌楼已经说出什么要毁掉耿原修的一切这种话,那么这次天翔门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但是事实却比西尽愁想的更加严重——天翔门这次是全军覆没。这船是李铨接镖用的,现在带镖的段瑞南一行人都死了,接镖的李铨一行人也没几个活口,最后能乘着这船回杭州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本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西尽愁应该知道离天翔门越远越好。但是他却转念一想:两年前,自己远在云南,欧阳扬音还是有办法把天翔门主唐易的死还推到自己脑袋上。如果麻烦要找上你,是想躲也躲不掉的,所以干脆坦然面对好了。由陆路去杭州的话,虽然快但却劳累,倒不如坐船,安稳舒适,还可以欣赏风景。另外,天翔门船运发达,在他们的船上多逛逛,积累一些经验,也许今后用的上也说不定。第三,那个岳凌楼……始终让西尽愁放心不下……不知道他是否平安无事? 




今天上午,岳凌楼在西尽愁面前翻身跳下客栈,抢了匹马尾随天翔门而去。从那个时候开始,西尽愁就感觉到事情必定会被岳凌楼弄得越来越严重。不知今日的千鸿总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变成怎样的地狱景象?西尽愁不想去想了,因为他只要一想到这些争斗全是躲在暗处的岳凌楼一手搅出来的时候,就感到阵阵心寒。 




如果恨耿原修的话,直接手刃仇人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牵扯这么多无辜人的命进来呢? 




想到这里时,西尽愁突然听到了尹珉珉的声音:“西大哥,你在想什么呢?都出神了……”在尹珉珉的眼中,西尽愁是一个快意江湖的侠客,总是一副大咧咧,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的样子。但最近,为什么老觉得他心事重重? 




被尹珉珉一摇,西尽愁才回过神来:“没有想什么,你先上船吧。在船上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到处走动……” 




西尽愁刚说到一半,尹珉珉突然打断道:“为什么要躲起来?怕被他们发现就不要上那艘船就好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还能想些什么?只想平平安安到杭州罢了。”西尽愁苦笑了两声道,“你听我说,那船上的人绝不会超过五个,只要你不到处走动,他们就发现不了你。等到开了船,再跟他们解释,我不信他们会把你丢下河去喂鱼。” 




尹珉珉嘟嘴小声道:“我怎么觉得这是无赖才用的方法?” 




“无赖?”西尽愁轻轻敲了一下尹珉珉的脑袋说,“我本来就是一个无赖。” 




“说得好。”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两人的身后响了起来。岳凌楼沉着一张脸朝两人走来。 




“怎么又是你?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尹珉珉毫不客气地说,一点也不掩饰她的不满。 




岳凌楼走近几步道:“阴魂不散的人应该是你们吧。竟然想在我眼皮底下偷遛上天翔门的船?做梦!” 




说这话时,岳凌楼只盯着西尽愁看,把站在旁边的尹珉珉当成空气一般不加理会。尹珉珉受不了岳凌楼对自己的视而不见,蹦到两人中间,大声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这船又不是你的。我……” 




西尽愁突然把尹珉珉一拉,拖到身边,在她耳边小声说出一句话:“少说两句……这船是他的……” 




“啊!”尹珉珉猛地抬头盯着西尽愁,用表情告诉西尽愁说,“不可能吧,我绝对不相信。” 




岳凌楼也懒得再理那两个无赖了,撂下一句“知道了就快滚吧,省得我赶人”转身就走。 




“这……这也太嚣张了吧,有船了不起啊。”尹珉珉快被岳凌楼的态度给气炸了,在心里把对方大卸八块丢进河里喂鱼,但自知理亏又不好说出来。 




这时,西尽愁却开口了,他冲着岳凌楼的背影说道:“你先别忙着走,你不是要找人帮忙吗?那些镖银……你不需要人帮你搬?” 




看见岳凌楼停住了脚步,西尽愁在心里暗笑:“被我说中了吧。就知道你自识甚高身份尊贵,不会自己动手搬镖银的。” 




西尽愁认为,岳凌楼的计划是让千鸿一派和天翔门两败俱伤,然后自己带着丢失的镖银回杭州当个大功臣,受封嘉奖。 




虽然他并不知道那三箱镖银藏在哪里,但他却认定岳凌楼会在回杭州之前把镖银拿出来。岳凌楼自己不会去做这种重活,加上江城不在身边,外人不能信任。到最后,他一定会选择让自己来帮他这个忙——西尽愁已经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当成岳凌楼的盟友了。 




正当西尽愁得意之时,岳凌楼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喜欢聪明人。” 




西尽愁很主动地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我喜欢你”。但是岳凌楼顿一顿又补充道:“但我很讨厌自作聪明的人——特别是你。”西尽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岳凌楼微笑着继续说:“那些镖银是要留着重建千鸿一派的,我还不急着运走。”言外之意就是我岳凌楼不打算把镖银搬回杭州了,你英雄无用武之地还是识相点,快点滚吧。说完,足尖在江岸一点,掠上甲板,回望西尽愁一眼后,岳凌楼走进了仓房。 




而西尽愁还站在原地回味着岳凌楼最后的那句话——重建千鸿一派 




重建?难道说千鸿一派已经被毁了?而且还要被天翔门接管,依靠天翔门的力量重建?事情好像比西尽愁想象中还要严重呢…… 




那镖银明明是用玉鸿翎从千鸿一派那里骗来的,现在却要卖个人情说是天翔门出的。岳凌楼这笔无本生意可真是做得名利双收啊…… 




◆◇◆◇◆◇◆◇◆◇ 




天翔接镖船的上仓房内,岳凌楼轻轻卷起了纱帘。江风自船外灌入,瞬时冷风拂面而来,带动了他的长发丝丝轻扬。岳凌楼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终于,千鸿一派的事情完结了。这几日,他不断奔波在离阳镇和兴和城之间,实在是太过疲倦,现在总算可以安心休息一下。 




带出来的花狱火已经留给丘然,如果不快点赶回杭州的话,恐怕自己也无法忍受没有花狱火的煎熬。离开了花狱火,自己还能撑过多久?岳凌楼自己也说不清楚。六年了,整整六年。那曾经带给他极乐的药品,让他堕入了地狱。极乐只是短短一瞬间,但地狱却是一辈子,他将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花狱火的束缚。 




杭州离阳千里之遥,即使顺风顺水也要花上十日时间。岳凌楼本打算来这渡口看一眼就快马赶回杭州,但却没想到会碰上西尽愁,更没想到自己竟会和他赌气跑上了船。揉了揉眼睛,倦意再次袭来。岳凌楼回头,身后那软软的床铺在引诱着他,他自言自语道:“现在应该很难找到客栈投宿了吧?既然上都上来了,就睡一晚好了……” 




◆◇◆◇◆◇◆◇◆◇ 




初春,虽然空气还没有暖和过来,但庭院里的树木却早已成阴。 




庭院里没有一丝风,整个世界不可思议地平静。一位盘着发髻的夫人优雅地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耳鬓的几缕浅发被轻轻扬起。她偏偏头,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里有一点小小的白色,蹲在开繁了的桃花树下。 




“娘——”小小的白影朝她跑来,手中捧着飞落的花瓣。她从孩子手中接过花瓣,捧到鼻子下嗅了嗅,轻声道:“好香啊……” 




“是啊。”小白影天真地眨眨眼说,“不仅是气味,颜色也很漂亮呢。” 




“是啊,好漂亮的颜色……像血一样红……” 




孩子仰起头,不解地说:“桃花是粉红色的啊。” 




她摇摇头,直直地盯着那捧花瓣说:“是殷红的,是血的颜色是血的颜色……”她紧紧捂住了头疯狂地喃喃念叨着。 




“娘——娘——”孩子拉着她的胳膊不断地摇晃。她抬起眼摸摸孩子的头说:“凌楼,凌楼……你要报仇……为娘报仇,为岳家报仇……” 




“我……”岳凌楼刚一开口,母亲的身体就被一柄长剑刺穿!红血不断从胸前涌出,汩汩作响。 




“娘——”岳凌楼大叫一声,同时感到一股温热的血液从天而将,缓缓抬头,父亲断掉的头颅滚落下来! 




那一瞬间,世界开始坍塌。起风了,扬起掉落的花瓣盘旋满天。恍惚中睁大了双眼,这次岳凌楼看清楚了,终于看清楚了。那是红色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红色的,嫣红的像血一样的颜色……残忍的刺眼…… 




…… 




岳凌楼猛地睁开眼,望着头顶的仓棚,急促地呼吸着。又被魇住了,从小到大,那个梦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每次都结束在一片血红之中,母亲那怨念的眼神深深印刻在脑海里,强烈的意念仿佛要同化自己的思想。 




常常会想,也许母亲并没有死去,她在死前的一秒和自己融为了一体。母亲的名字是从耿原修口中知道的,“情儿……情儿……”每次那个男人都用悲情的声音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有一段时间,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名叫慕容情的女人。 




岳凌楼坐了起来。他已经睡了整整一夜,现在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本来只打算假眠一会儿,但没想到自己会睡得那么沉。想起身下床,才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抓着床单,拧作一团,用力太大,以至于指甲都掐入肉里。 




因为那个梦,十年来不断重复着的梦……岳凌楼按住胸口,沉默着,即使已过去十年,但那仇恨却一直伴随着他,一步也没有离开。总有一天,耿原修,我会让你知道亲人被夺去的痛苦,失去一切的痛苦。你从岳家夺走的一切,我要你加倍偿还! 




岳凌楼披上外衣,走到窗边,突然发现江面的景色起了变化:“糟了,谁把船开走了!” 




看见滚滚向后流去的江水,岳凌楼胸口一阵恶心,头也跟着晕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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