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我独行-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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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墨一直认为萧冽这人性格似火,总是活得炙热鲜明,却不曾想他为了哥哥甘愿做到这一步,虽然他的叙述语气还是那般稀松平常,甚至带着些许不屑,可拥有相同经历的秦子墨明白,对于一个自傲的人,骄傲与自尊这两样东西有多么难割舍。
“喂,还记得那个小白脸程风吗?这人是东方寰宇旗下的知名艺人,东方寰宇背后牵动着杨何二家的势力,我本来想钓到这条大鱼,然后以他为线索挖掘出他老东家的一些机密消息,结果眼看着大鱼快钓到了,却被某个人横插一脚把事情全搅黄了,哈哈,差点没把我给气死。”
秦子墨听他提起当年旧怨,半是意外半是惭愧,意外的是事情另有隐因,惭愧的是对方十分大度地说起,语气虽有讥嘲,却并无一分针对。
“对不起。”秦子墨说。
萧冽摆摆手:“算了,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是爱斤斤计较的人,更何况,我生气的原因也不仅是为了这个。”
秦子墨等着他说下去,他却没有继续说,等了许久,萧冽方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秦子墨,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以前你当MB,我拦不了你,现在你入黑帮,我也拦不了你,我只是觉得,像你这种人,不该和我们一个圈子……”
他的意思,是惋惜,亦或是对他自甘堕落的失望?
秦子墨觉得自己才有些不懂他了,他看了萧冽一眼,可是萧冽背对着他,背影隐没在阴暗里,街边的霓虹灯影照在他的侧脸上,倏忽明灭,似幻似真,朦朦胧胧之中,似乎有些东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车子开到秦子墨家附近那边居民区,秦子墨示意停在这儿就可以了,关上车门,走出几步,听到萧冽喊了他一声:“秦子墨。”
秦子墨转过身,看到萧冽趴在车窗边,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冲他邪气地一扬眉,那一刻,秦子墨觉得那才是他所认识的萧冽,那个不可一世的萧三少,而不是刚才那个有点陌生的人:
“虽然我还是看你很不顺眼,不过为了以后看到你那张讨厌的脸,明天你最好别给我死掉。”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种种恩怨算是一笔勾销了。萧冽摇上车窗,开车扬长而去。
剩下秦子墨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四周一片寂静,天幕上无月无星,只有昏黄路灯下孤单的影子与他缠绕在一起,前路凄迷,伴我独行。往前一段距离便是那幢熟悉的单元楼,此时整幢大楼包裹在一片漆黑中,像一座散发着沉沉阴气的巨大墓室,那一扇扇黑洞洞的窗口好似一只只长在墓室里的眼睛,唯有四楼一扇窗户里透出淡淡的、橘色的光芒,那是一只温柔的眼睛,正在对他笑,在黑暗中为他指引回家的路。
可是抬起脚步,他却没有勇气迈向它。
他要如何面对子溪关切的双眼?又要如何像他解释他接下来即将做的事?直接告诉他,他哥哥马上就要变成走私、贩毒、杀人的黑帮一份子?或者像以前那样瞒着他,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眼里流露出担忧与失落?又或者他不说,子溪也不问,两人继续自欺欺人地过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所有的秘密被揭穿,让子溪知道,他从小依赖的哥哥其实是个肮脏下贱的MB,是个罪行累累的罪犯?
子溪,他最单纯的子溪,他愿意为了他陷入最深的淤泥里,却不忍心让他沾上一丝污秽。
夜风拂过树梢,树枝晃动,打在二楼一户人家的窗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未几,那扇透着光的窗户蓦地被推开,有一个人影望向窗外,即使不能看清他的表情,光是从他的声音里就能听出他此刻的心情有多么急切,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哥?!”
秦子墨愣了下,下意识地躲到旁边大树后,深沉的夜色混淆了视线,看不清任何东西,那个声音比之前更为焦急,更为紧张:“哥!”
风动枝桠,再次敲击玻璃,发出和刚才一样的动静。声音的主人沉默了,秦子墨感觉到那束炙热的目光逐渐灰心、冷却,直到那扇窗户再次无声无息地关上了,可是柔和的光芒仍然亮着。那只温柔的眼睛依旧在黑夜里默默地注视着他,而他也站在楼下默默地守护着它,兄弟俩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夜无眠……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复远路上的启东饭馆里出现了一个特殊的客人——那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普通的连帽衫和牛仔裤,可能衣服穿得有点单薄,他一直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把帽子套起来,缩着身体,脸上戴一副口罩,似乎患了重感冒。说他普通的地方在于他看上去和大街上任何一个小伙子没什么两样,说他不普通的地方在于他的耳朵里一直戴着一对耳塞,手机里放着音乐,身体微微晃动,偶尔嘴里还会轻声哼出几句旋律,他从进店起就一个人坐在靠左第二个位子上,不点菜也不喝酒,直到他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我。”
“我已经到了,你怎么还没来?”
“接头时间改成两点四十五分,地点改在启东饭店往东一千米的儿童公园,我在海盗船旁边休息椅上等你。”
“说好的怎么又改了?”
“不要多问,我只给你十五分钟,过时不候。”
“知道。”
与此同时,埋伏在启动饭馆对面旅馆之中的萧冽一行人听到窃听器中的对话,不由疑惑:“凛哥,对方突然改地点了!”
萧凛蹙眉,但很快镇静地萧冽他们作出指示:“阿冽,你带上大队兄弟去儿童公园埋伏。以免对方留有后手,我和剩下的人守在这里观察,若是十分钟内无动静就赶过去接应你们。”
萧冽以及其他小弟迅速备好枪支弹药以及刀具:“明白!”
在他们出门之前,萧凛飞快地叮嘱了一句:“记住,尽量不要乱开枪伤及无辜,一旦发现抵挡不过就速速撤退,万事小心。”
萧冽临走前冲他一眨眼,笑得颇为自信:“知道了,交给我吧!”
走出启东饭馆,秦子墨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望向对面,恰好与旅馆门口萧冽的视线碰在一起,在得到对方得令的眼神后大步往东边走去,而萧冽等人也三三两两混迹在人群中,在人流的掩映下从不同的道路朝目的地进发。
儿童公园是N城有名的标志性活动场所之一,秦子墨和子溪没出生前就已经建成了,小时候外婆经常带兄弟俩过来玩。时隔多年,公园里又下新设了许多游艺项目,设施绿化也翻新了许多,道路明亮又宽敞,今天正好是周六,许多家长带着孩子来公园游玩,天空中飘满了风筝,湖水里小船游荡,到处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可惜秦子墨没有时间享受这难得的周末闲暇,按着公园里指示牌寻找海盗船所在的方位,这个项目就在公园的正中央,漆成亮棕色的大海船高高晃起十分显眼,坐在上面的人随着船体的摆动而尖叫,玩得很开心。秦子墨在旁边看到了一个铁质的长条形休息椅,上面没有人,可是周围再没其他的休息椅了,秦子墨走过去坐在了上面,刚一坐下就敏锐地感觉到来往的人群中有几道目光射向他这边,秦子墨心中推测对方肯定还带了其他人手潜伏于此。
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都没见有人前来,秦子墨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小洋裙的小女孩拉着一只红色的气球跑到他的身边,用稚气的嗓音对他说:
“大哥哥,刚才有个穿黑衣服的叔叔叫我把这个给你。”说完,小女孩把手中的气球塞到秦子墨的手里。
秦子墨接过气球的线,对她笑了笑,用手摸了摸她的头,说:“谢谢你了,你还记不记得刚才那个叔叔长什么样?”
虽然看不到他口罩后面的表情,但是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很温柔,充满笑意,小女孩仰起脸,笑嘻嘻地说:“看上去很年轻,长得很帅,和你一样摸我的头!”
秦子墨从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一根棉花糖给那个小女孩,小女孩拿着棉花糖兴冲冲地跑去玩了。秦子墨看了看手中的气球,这是一种两层式的充气气球,外面一只是红色的,里面还有一只白色的,白气球里躺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要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秦子墨解开扎气球的绳子,取出那张纸条,摊开来,看到上面用电脑打印的字体打了四个字——旋转木马。
地点又换了?
秦子墨来不及思考对方这样做的用意为何,只得继续赶往下一个接头点,走动时感觉到周围紧盯着他的视线越来越多,对方使这一招的目的就是为了防着他们使用窃听器,一旦他中途拿出手机通知萧冽他们立刻就会有人掏出枪来将他击毙。不过幸好他在出启东饭馆的时候特意把通讯录里萧冽的号码提了出来,手机放在右手边的口袋里,秦子墨根据脑海里的印象,用右手悄悄把手机设置成短信模式,手指摩挲键盘,凭着对键盘上字符的记忆盲打出“木马”两个字,再点击发送。从表面上看起来,他双手插着口袋,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走着,完全看不出口袋里的小动作。
旋转木马离海盗船不远,位于公园的西北角,秦子墨对这条路很熟悉,因为这对他来说是个特殊的地方。小时候他和子溪最喜欢坐旋转木马,子溪喜欢其中一匹画着棕色鬃毛的小马驹,每次都要拉他一起坐,小哥俩坐在一匹马上,哥哥护着弟弟,而外婆则站在等候区慈祥地朝他们挥手,他们也高兴地朝外婆挥手。赵晓曦临走前也带他们来坐过旋转木马,他和子溪还是坐在那匹棕色鬃毛的小马驹上,赵晓曦站在下面对他们笑,朝他们挥手,他们也挥手,欢快的音乐声中旋转木马载着他们转呀转,转过一圈又一圈,转着转着,就再也没见到赵晓曦的身影……
许多年过去了,秦子墨再次来到这个地方,看到了熟悉的建筑,听到了熟悉的音乐声,虽然公园里很多地方都翻新过,但这儿却一点都没变,只是历经岁月洗礼设施变得有些陈旧,因此这里的游客并不多,木马上零星坐了几个孩子和家长,那匹棕色鬃毛的小马驹也空着。距离旋转木马不远的地方有一张休息椅,椅子站着一个男人,脚边有一只皮箱,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你晚了一分钟。”男人开口,是秦子墨昨天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只是这个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相貌平平,看样子与小女孩之前提到的不是一个人。
“不好意思,地方换太勤了耽搁了会儿,快点交货吧。”
“你为什么戴口罩?”
“我不是说了感冒了吗?再说秦联那帮子人没准就在附近转悠,我怕他们认出来。”
“东西呢?”
秦子墨将准备好的U盘的丢给他,说:“这些可是我拼了命才搜集到的东西,花你一百万不亏。现在东西给你了,我说好的一百万呢?”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提起脚边的皮箱放到长椅上,拉开拉链,示意他清点,秦子墨一边警觉地望着他,一边附身查看箱子里的钱,入眼便是一大片红彤彤的人民币,用手翻了上面的几沓,钞票很新,都是连号的,正准备再翻下面几沓,却感到后脑勺一凉,一股森冷的寒意从枪管渗入了他的血脉。
“一百万买你这条命,值了。”
咔嚓一声,是枪上膛的声音,秦子墨心念电转,站着不动是个死,不如拼死一搏,他此时正保持着弯腰俯下身的姿势,那男人就贴近在他身后很近的距离,秦子墨屈起手肘狠狠撞击男人的胸膈膜,男人不料他胆子这般大,虽然及时闪避但还是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呼吸困难,手指扣动扳机凭空放了一枪,但没有打中。趁这两三秒的间隙秦子墨飞快逃离他的桎梏,拔出腰间的掌心雷朝他开了一枪,周围的人乍然听到枪声吓得惊叫连连,惊恐地四散逃去,售票员忘了关电源,小孩吓得哇哇直哭,音乐声被哭闹与喊叫声掩盖过去,场面一片混乱。
秦子墨是第一次开枪,仓促之下准头不够,只一枪打中了男人的大腿,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秦子墨慌忙之中打了第二下,子弹恰好打中男人的天灵盖,脑浆迸流,滚烫的血液飞出去溅了秦子墨一身一脸。在被鲜血溅到的一瞬间秦子墨的思维有刹那的停顿,但是现实状况容不得他犹豫,很快又有数发子弹从他身侧呼啸而过,那些先前埋伏在附近的人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手里的掌心雷子弹已经打完,秦子墨本想往大路上跑,但大路上人太多,未免波及无辜他只得往旋转木马那边跑,身后的人对他穷追不舍,就在这时萧冽等人听到枪声及时赶到,与对方的人马交缠在了一起。
“秦子墨,拿好这个!他们的弹药不多!你紧紧跟在我身后,什么都不要想,只要闭着眼睛不停砍就行了!听到了吗?!”
萧冽好像在对他大喊着什么,可是秦子墨完全听不清他的话,他只是像个木偶一样接过萧冽扔过来的手枪和刀,头脑不受控制地机械重复着扣动扳机的动作。枪声如密雨一般交织,好像数百颗炮仗同时在他的耳边爆炸,震得耳膜刺痛,滚热的鲜血流进眼睛里,看出去的东西全是一片血红,一张张惊恐狰狞的脸庞在他面前出现又消失,一抹抹血红色的花朵在人体上绽开,那花是那样好看,心底的冲动驱使着他看一遍,再看一遍,枪里的子弹打完了就挥动手里的刀,手起刀落,雪白的光影带动一朵朵飞溅的血花,在盛开的刹那凋谢,可是那朵罪恶之花的种子却像罂粟一般深深种入了他的心田,每一下子弹穿透肉体的声响,每一次刀口划过血肉的触感,都让他无比沉醉……
一瞬间,仿佛天地都静了。在秦子墨的眼中,画面的流动变得很慢很慢,他看到子弹流星一般从空气里划过,打烂了一只只旋转的木马,四分五裂,木屑飞舞,像在下一场疯狂的雨。在他的耳中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所有尖叫声、哭喊声、厮杀声全都消失了,只有旋转木马机器上的音乐依旧,子弹打中一根线路,乐曲声一顿一顿地,可它仍在鸣唱,鸣唱一支变了调的、欢快的曲子,满目血红之中,那荒腔走板的音乐竟有种别样的诡异。
“秦子墨!秦子墨!!!”
萧冽的一记老拳勉强打回了秦子墨的一丝神智:“发什么呆啊!快走啊!走啊!”
厮杀过半,萧凛带着余下的小弟们驾车赶来接应,萧冽带着秦子墨等人杀出重围跑向那辆停泊的汽车,在上车的前一刻,秦子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满地碎裂的木马残骸之中,那只棕色鬃毛的小马驹还剩下一只头颅,它静静地躺在地上,眼睛下方溅上了血迹,蜿蜒着流下来,仿佛一滴鲜血凝成的泪……
☆、秦默
刚一上车,萧凛就对他们说道:“快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
为防被警察追击,萧冽等人赶紧脱下身上沾满血污的脏衣服,把毛巾简单擦拭一下头脸,换上预备的干净衣服,把脏衣服集中在一个大袋子里,扎得紧紧地,车开到半路上随便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