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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爱的是你,不是北京-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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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很好吗?” 
  “可你有杨妮呢。” 
  “可杨妮永远不会嫁我!而我确实有和你好的想法。”他说。 
  “这想法可不健康。”罗京京说。 
  “有什么不健康的,我不能谈恋爱吗?” 
  “可你不能和你不爱的女孩谈恋爱。”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话题。说实话,我给搞糊涂了。” 
  “你应该勇敢地去追求杨妮,而不是把感情寄托到别的女孩身上。好了,我想我还是回去。那个电影嘛,如果能去我会联系你。”说罢,她捏捏他的手,转身对着大街等计程车。他走到她眼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直看到她闪烁的眼睛里落下了一颗泪滴。她忽地扑进他的怀里,说: 
  “好了好了,我不想让自己受委屈。” 
  直到载着她的那辆红色夏利车消失,他才想起这次见面的目的之一是谈他的画和他的发展。 
  徐珊虹的《青春》依然是一部“内部放映”片,观众手里拿着邀请函而不是票子前去观赏。罗京京的总编也收到一封,罗京京撒一撒娇,这封邀请函就落到了她手里。然后,在开映前一分钟,她把他也带了进去。 
  影片一开始他们便吓了一跳,一个戴墨镜的警察忽地从什么地方跃出,直冲他们而来。他们一愣神,他已抓住了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漂亮女孩。那个女孩怎么了?可是影片却不回答他们这个问题,景头转移到一个幽深的胡同,那儿,刚才的那个女孩正在孤单地晃悠。随着女孩的晃悠,他们也情不自禁地晃悠起来,因为银幕上的景象本身也在晃悠。他想这大概就是主观镜头了。然后,他们跟着女孩从胡同走到大街,在大街上晃悠。晃悠一阵,他们看到,女孩仍在晃悠而街道静止了,女孩站在原地,四处打量着这个城市。打量一阵,女孩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正在一家商场门口点烟,她立即走上去。接下去,他们看到那个男的跟在女孩身后走。走到一条胡同,突然窜出两个也是约为十六、七岁的男孩,各拿一把刀逼住那个男人。然后,他们看到两个男孩和那个女孩在一个酒店里大吃大喝。以后的事大同小异,总之他们明白了,是讲述一个“坏女孩”的故事。故事并不新鲜,新鲜的是它的表现方法,他们一会儿看到主人公歇斯底里地在大街上穿梭,一会儿看到她在胡同里长时间的不动。有时候整个画面只有女孩的一只巨大的眼睛,有时候一个画面里有数十个景象,万花筒似的。最后一个镜头和第一个镜头一样,给人印象深刻:女孩突然朝他们冲来,拿手里的黑色皮包砸向他们。 
  据导演徐珊虹说这是根据她自己少女时代的真实经历拍摄而成的。第六代导演的可贵之处就是关注现实。尽管这个现实往往只是他们自己的现实,但比起那些或拍莫名其妙的历史故事或一味图解政治文化的某种概念、从来不拍真实生活的老一些的导演,要好得多。当然,也有人会认为他们的生活也并非就比概念的生活真实,因为它也只是另一种概念的产物而已。但不管怎么样,他觉得,具体的、个人的故事就是比集体的历史的故事真实。他就是不喜欢脱离生活现实的文艺作品,他就是讨厌没有血肉的东西,他就是讨厌有人给他讲人生哲理呀理想主义呀什么的,他就是不明白真正优秀的作品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大家都看到。 
  “你好象看得入迷了?”罗京京把一筷子面条卷进嘴里说。这时两人在一个韩国餐馆吃面条。 
  “的确不错,至少有新意。” 
  “你瞧,年轻的一代都在努力。” 
  “努力做什么呢?为什么努力?” 
  “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罗京京说。 
  “不过是活着得做点什么而已。”突然之间他很悲观。 
  夏日的黄昏,空气里骚动着不安分。通红的阳光从西边照射过来,使行人仿佛都变了颜色。汽车自行车车声隆隆,来来往往人们忙忙碌碌。站在喧嚣的街头,他忽然产生一股强烈的欲念,想抓住什么、拥有什么的欲念。他想起了杨妮,想起了她的笑声、她的异想天开、她的弹性十足的身体,他感到自己的下体已经坚挺起来,他一把搂过罗京京: 
  “到我那儿去。” 
  “不去。” 
  “我想疯狂。” 
  “一定是想杨妮了。”罗京京说,“我可不想做替代品。” 
  “你怎么知道我的感情?”他喊。 
  “我就是知道。”罗京京说。 
  “好了,就此告别吧,我要回去了。”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她,径自乱走。不一会,罗京京赶过来,拍拍他的脸: 
  “不高兴了?” 
  他摇摇头。 
  “我可以陪你,但不能和你做爱。” 
  他搂住她,感到双眼湿润。 
  坐车到燕莎商城附近,他们下去,他化八百多元买了个日本产的爱华牌小收录机,买了杨妮的新专辑《姐姐》,然后再打的回清华北门。回到住处,他拿出杨妮的第一盒歌带《被自己的童年当众拎起》,罗京京去自来水笼头前打了两壶水,用“热得快”插上。然后,他们先听了一遍“童话歌曲”,再听《姐姐》。 
  《姐姐》的曲调是恩雅、王靖雯、朱哲琴那路,适合于表达复杂的内容,使表达的情感可深可浅、可长可短、收放自如。而其中的歌词,每一首都像是一首诗,给他们以反复欣赏长时间玩味的机会,它的出色与美,使人想起崔健、罗大佑和张楚的歌词,而杨妮的又别有洞天,且比他们的更显自由、潇洒。 
  听完两遍《姐姐》之后,两壶水都已经开了,罗京京泡了两杯速溶咖啡,一人一杯。就这样,两人一边喝咖啡一边一遍遍地重复放一首他们一致喜爱的名为《追问的彩虹》歌,以把它学会: 
  风来了,风来了,风来了。云朵奔跑着 
  给我带来天空的消息 
  风来了,浩浩荡荡。这是桃花飘飞的好时光 
  满天是桃花。但我所看到的,只是 
  桃花的一些方面:轻盈的、漂亮的、象征的,以及 
  它的飘飞 
  我所看到的,远非真正的桃花 
  就像我眼中的天空,其实只是一些云朵,几颗星星 
  以及无边无际的蔚蓝和苍茫 
  真正的天空 
  和桃花在哪里? 
  越是这么追问越是像问号一样向下弯曲 
  身体的弯曲是弯向衰老,心的弯曲 
  却是虹的弯曲,弯向震悚人心的美 
  就这样看到了虹。但我所见者,又不是虹 
  只是一种弯曲、一种多色彩的弧、一种好天气、一种追问的 
  符号 
  一种美!又非全部的美,真正的美 
  风来了又去,桃花飘过就落满一地 
  这一地落红不是我心中的桃花,所以追问的彩虹永不消失 
  真正的桃花无所不在,但从未为我倾听到、仰望到 
  入夜,他们相拥睡觉,两人似乎都没有做爱的心情。罗京京说听了杨妮的歌,她也差不多爱上她了。他甚觉欣慰。一个人征服异性容易,征服同性是不易的。他就没有让一个同性的男人对他说:我佩服你,我喜欢你。当然同性恋者例外。睡着后,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杨妮背着一把吉他坐在一个高高的悬崖上唱歌。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还有一片瀑布。杨妮唱着唱着,忽然天上飞来了几朵乌云,从乌云上下来了两个凶神恶煞的魔鬼,吼叫着朝杨妮扑来。杨妮大叫他的名字。这时他出现了,原来就在瀑布旁边。他想上去可根本上不去,结果眼睁睁看着两个魔鬼走过去就要抓住杨妮。杨妮举起吉他奋力砸去,却丝毫不起作用。最后,杨妮喊了一声“啊”就纵身往悬崖下面一跳。他就站在瀑布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他身边跃下,跃向深渊,融入到瀑布的水花之中。他醒来独自叹息一会,复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罗京京去上班了,他一个人再听杨妮的歌。 
  如此一如既往地过了一个秋天。37入冬的一个周末中午,白天星过来了。 
  “你选三十幅画,我先给你在我的画廊展出。之后再在报纸上进行宣传。你认为怎么样?”白天星每次来都是给他带来好消息的。   
  “三十幅?恐怕现在没这么多画。”他说。 
  “二十幅也行,不够你抓紧画。”白天星摸出一包香烟,自己抽了一支,把烟盒递给他,他摆摆手表示不吸,他给自己点燃。 
  “行,不过你给我多少时间?” 
  “这倒不急,反正你抓紧画就是了。对了,再给你在这一带弄一个专门的画室,你觉得怎么样?” 
  “那当然好。”他说。 
  “那就这样,等画齐了你给我打电话。名片还在吧?然后我派人来取画。到时我们签个合作协议。总之,你快啦。”白天星笑着拍拍他的肩。 
  白天星走后,他到街上买了些需要补充的颜料和笔,回来时经过一个报摊。最新一期《精品购物指南》彩色护页上的一张大彩照吸引了,他过去细看,正是杨妮,黑色T恤、黑色牛仔裤,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黑色的眼睛光洁闪亮,正微微笑着。照片下面一句话这么写着: 
  前番败北,今次重来,新民谣歌手杨妮旋风乍起。 
  他连忙买下一张,又翻《音像精品》杂志,上面有关于杨妮的一篇文章,就也买了一本。 
  那篇题为《辉煌杨妮》的文章长达四页,里面有六幅杨妮的姿势各异的照片。他看到照片上的杨妮比以前还漂亮,同时显得成熟。文章的部分关键段落如下: 
  杨妮无疑是目前歌坛最具实力、最有才气的创作型女歌手之一,她的已经出版的两张专辑里的十首歌曲,全部由她自己作词作曲。而她第一张专辑中的歌词,有四首被选入中国作协出版的年度诗选《中国新诗》,第二张专辑中的歌词《飞来飞去的女孩》以及《北京北京》也在最新一期的《诗刊》上发表。所以,杨妮又是一个诗人。有喜欢牵强附会者称她为“歌坛女崔健”。 
  与《姐姐》刚发行便获三十白金的销量相比,她的第一张专辑《被自己的童年当众拎起》就不太为人所知了。而事实上,那张专辑更被行家看好。 
  ………… 
  既然如此,为什么称她为“新民谣歌手”?他觉得任何给她的定位都有欠正确。他把杨妮的歌放起来,听着歌作画。刚把孙悟空画好一半,手机响了,他一看,惊得跳起来:是杨妮。38画画的事顺利吧?”电话里,杨妮永远是那种没有和他分开过的样子,没有问话,直接了当地说事。 
  “出乎意料地好。”他说。   
  “那家伙还听话。果然象李莲英听老佛爷,嘿!小莲子,你去怎么怎么地。喳!老佛爷。”杨妮在电话那头学慈禧腔调说。 
  “这怎么说。”他说。 
  “是不是还在那个小房间?一天到晚在那儿作画?有没有过女孩?” 
  “我先问你,”他说。“是不是回来了?” 
  “回来了。” 
  “那你现在在哪儿?” 
  “现在在哪儿?在每一个地方罗,我是无所不在的,像空气一样。嗳,你回头看看。”她说。 
  他感到一阵头脑发昏,他马上想到,她就在他的身后。这个恶作剧的家伙!他知道她会玩一些出其不意的把戏。 
  他一回头,果然,她正站在他的身后,穿一件火红色的双排扣紧身呢绒长大衣,站在青灰色砖墙前面。远处她的背后是清华大学灰白色的校舍,头上是蓝色的天空,这一切衬得她鲜艳夺目。她笑嘻嘻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只手机。 
  他呆在那儿看她。她关了手机,走近来。 
  这一天正是12月25日,西方人的节日,离他们刚到北京,已整整过去一年半的时间。 
  这一段日子里,一场全球性的运动会刚拉下帷幕,有了得了金牌,有人没得奖牌,有人激动兴奋,有人掩面痛哭。这一段日子,中国足球队进入世界杯的愿望刚刚落空,数以千成万计的人沉浸在失望悲痛和恨铁不成钢的怨恨之中。在国外,恐怖活动时有发生,有人惊慌有人幸灾乐祸;非洲传来有人饿死的消息,而西方不时有人吃饱了空虚大搞惊险刺激活动,爬山划水拳击比赛层出不穷,不设任何保险措施从24层楼顶跳下比谁先跌死的事情也时有所闻。 
  空气干燥寒冷,地面积着厚厚的冰,树枝光秃秃的。建筑物外面行人稀少,车子单调地来往。太阳却依然一如既往地照耀着他们,天空依然蔚蓝,白云依然在飘浮。而他,依然喜欢北京。 
  一进门他就紧紧抱住她。他的欲望强烈得不可抑制,但她及时把他堵了回去。她忽地把头拨开:“我闻到陌生女孩的气息。” 
  “这儿来过女孩。” 
  “不止一个吧?别不承认!哼哼,被我抓住啦,你这个花心的家伙,说,来过多少女孩?不说就开枪啦!”杨妮嘟着嘴,手掌做成捏着一支手枪的样子,指着他。 
  “亲密的只有两个。”他举起双手,坦白交待。 
  “小彦是其中一个吧?说,是不是,你这个坏蛋!” 
  “你知道?”他放下手,正式道。杨妮也放下“枪”,刮了他一个鼻子。 
  “别以为我真的忘了你,其实呀,我一直在关注你。就像春天关注花朵,图书馆关注图书,鸟儿关注飞翔一样;还有就像起义军关注皇宫里的妃子,小鹿关注老虎,间谍关注情报一样。怎么样,高兴了吧?”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 
  “没必要找你呀。再说我很忙。你就不要追究这个了嘛,你知道我做事都是随性情的,性之所至啦。就像高山的流水随处可去,想流到哪里就算哪儿;就像大地上的青草到处生长,想在哪儿绿就在哪儿绿;就像电视和电台的节目深入每一个家庭,想到谁家就去了谁家;就像……反正,就这样啦!”她转身坐在床沿上。 
  “那现在怎么来找我了?”他忽然感觉到她比以前还会说话了。 
  “想你了呗。”她嘿嘿一笑,“很坏是吧?” 
  “的确很坏,想用我了就来,不想用我了就不来,不想用的时候甚至可以半年不给我一个电话。”说到这儿,他暗叹:她对我的感情,根本不及我对她的感情深广得如周星驰在《鹿鼎记》中所说“如同长江之水绵延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可我一直在暗中帮你。暗中帮你,就像做好事的神仙一样。帮你的时候,我看着你,你却看不见我。”杨妮从包里摸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上,抽着。“那个白天星,就是我叫他来的。”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没有突然从天上掉下馅饼的事。有些艺术品,它的好坏是难以判断的,全看先入为主的观念。一幅莫名其妙的画,你看不懂的时候,别人的看法就至关重要。有人说这幅画好,好得不得了,你在难以判断的情况下也就真认为它好了。如此而已。所以,他不拒绝第一个声称欣赏他的作品的人,不管那个人出自什么原因这样做。因为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然后就会有第三个。如此下去,慢慢地,你就成为公认的“大师”了。 
  “而且,”杨妮说,“我想你就是想你,不能说是想用你。若仅仅是用,我为什么不去找更多的别人?” 
  “当然,我们之间,感情还是有的。”他说。 
  “说起来很复杂,我搞不清楚人与人之间都是怎么回事。有时我感到自己是一天鹅,却混迹在家鹅中;有时我感到自己是一个长长句子中一个孤独的标点符号;有时我又觉得自己和别人一模一样,根本区分不出来,像一群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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