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是你,不是北京-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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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是这样。”
“以后别忘了我就行了。来,干!要不这样,今天就不出去了,我们喝它个痛快,醉了就睡好了。喝!”
结果两人都醉倒了,他一觉睡下去,第二天中午才醒来。迷迷糊糊当中,他还见到了杨妮。她开着她的白色跑车在街上,他在人行道走着,抬头看见了她,忙追上去。可追不上,他喊她的名字,可怎么喊她都没听见。他跑啊跑啊,她始终在他眼前不快不慢地开着,他始终追不上她。他跑着跑着,一眨眼,竟发现自己是在一片山坡上跑着,而杨妮则依然在他前面的山坡上跑着。他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她仍然没有听见,两人跑啊跑啊,忽然前头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他一抬头,杨妮的车不见了,忙跑上去,前面竟是个万丈峭壁,他惊得在床上乱颠。“杨妮!”他在惊吓中醒了过来。
起来,江嫂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他洗了脸,便上桌吃饭。这会江蓬的儿子也在。
“你这么一睡就到现在?今天我请了假,上午本来要带你出去玩玩的。”江蓬说。
“你可以叫醒我呀,以前你可都是不管我在做什么一有事就要打断我的。”
“现在我变得有礼貌了。”江蓬说,“你江嫂调教有方。”
“江嫂真够辛苦的,又要教儿子,还要管教丈夫。”他笑。
“我老婆嘛,典型的贤妻一个。”江蓬朝老婆举举大姆指。小江“哧哧”直笑。
“小江一年级吧?”他对小江说。
“我是三好学生。”小江一边趴着饭一边含糊地说。
“吃饭端正些。”江嫂把小江掉到桌上的饭粒挟到自己碗里。
“真幸福,过小日子,在一个小镇。每天安安静静,享着天伦。”他说。“我羡慕你们。”
吃完了饭,小江上学去了,江嫂上班去了,江蓬拉他去遛达。
这个镇规模不小,但建筑都是三、四十代的,很是陈旧。江蓬介绍说这个镇以前是一个县的县城,后来政府迁走了,这个镇也就停止了发展。但里面古建筑很多,据说还有三国时阚泽的故居,还有一个明代进士和一个清代状元故居,还有一个香港大富豪的故居,都保存着。
走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到尽头,抬头只见一座山卧在镇旁。
“这座山还蛮漂亮的嘛。”
“再往前走几步,你就会赞叹了。”江蓬推他几步。
再走出几步,他果然叹道:“哇,还有这么漂亮的一个湖!”一个不大不小的湖,在那座山和这个镇之间微波荡漾。四周树木即使在冬天依然是葱郁的,树木外围是一条环湖而建的水泥路。对面有一幢老式建筑,有假山和古树。正对面是一群白色和黄色相间的建筑,外形如古代城堡。
“我任教的中学就在那边。”江蓬指指湖对面山脚下一大堆新式楼房。这正是他刚刚看到的那群黄白相间的建筑。
“就那儿?”
“漂亮吧?”
“真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所以我年纪不大也在这儿隐居下来了。”
“你怎么能在那儿教书的?”
“关系呗。我老婆她哥不是这儿的书记吗?跟上面又有点关系。在中国一切只要有关系。有了关系没有办不成的事。”
“这倒也是。”
“有没有心动?心动了我可以帮你走走关系,你也到这儿来教书。”
“那教书先生不会太多吗?”他想起鲁迅刘海栗徐悲鸿朱自清几乎所有的五四或五四以后的文化名人统统是教书的。
“美术教师打自我来了之后倒是不缺了,你可以教别的呀!我们学校初中高中中专三类都有,你不教美术可以教教数学什么的。”
“真行吗?”
“当然,你有大学文凭嘛。告诉你,我们这儿近年特别缺教师,因为学校不断在扩大。93年一个出生在这里的香港富商投资建了很多校舍,把这个丰湖中学的名气也打得全国闻名,所以以后招生数逐年增加。”
“倒是真的,这儿教书不是很好吗?”他神往起来。
“教书之余,我们可以在一起煮酒论英雄。你永远不用愁没有酒喝。”
“太伟大了!”他兴奋得直叫。“可惜杨妮……”
“要是杨妮也在这儿教音乐,天哪,这儿就是天堂啦!”
“可惜杨妮是永远也不会来这儿教书的。”杨妮,你在欧洲怎么样了?
“那就先不考虑杨妮。我明天带你去见我的两个女同事,保证你动心。对了,你得去见见她们,她们十分优秀,绝对不逊色于我们在北京碰到的那些女孩。”
“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的小芳。林未,林黛玉的林,未来的未。这两个人加起来就是杨妮。”江蓬在介绍完她们的时候在他耳边悄悄加了一句。
“每一个都顶得上一个杨妮。”他回道,因为未等说话他已发现她们的外貌与气质俱佳。
她们正好在一起,在一个宿舍里,所以可以同时与她们聊天。江蓬不断地找话题,以引两个女孩说话。她们的年龄都跟他差不多,他想是刚毕业分配到这儿吧。聊了半天他终于发现两个女孩果然都像杨妮。小芳谈话的格调像杨妮,而林未谈话的语调像杨妮。小芳具有浓烈的幻想气质,但在现实生活中却是务实的,这正是艺术女孩的典型,而让人欣慰的是她却没有从事艺术;林未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声音清澈动听,犹如山间的小瀑布,使他想起金庸《射雕英雄传》里的美少女黄蓉。跟她们聊天,对他这个21岁的正逢失恋的小青年来说,正是如忽然来了名声和自由一样的令人兴奋。最后,他很想请她们吃饭,只可惜这个地方没有什么饭店,而在她们这儿吃的话,又由于是个偏远小镇的缘故,两男两女在一起会招致不好的影响,只得作罢。
“怎么样,动心了吗?留下来,我替你走关系去。”
“留下来你也会给我分配个姑娘?”
“刚才那两个已经可以证明这儿也有不错的女孩对不对?”
“大胡子呀,”这时他才想到北京,想到她的伟大,只好轻叹一口气,“不管怎么样,现在任何一个地方都留不住我,除了北京。”
“你看我不是留住了?”
“你真的安心了?肯定还余波未息吧。但你有贤妻和儿子,个别女同事素质也不错,所以你能呆下来。可我不行,虽说当初出去也是懵里懵懂,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也仍然摸不清头脑,但我知道自己已踏上了一条道路,我不想走,这条道路自己会催着我走。”
“说话别跟杨妮那样玄气十足。”江蓬说,“无非还不死心,还想出名还想发财嘛。”
“其实我不太懂这个,”他摇摇头,“本来我是在一个小城平静地生活来着,可现在既然已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在想,我要在这儿留下来,我已经挣到的钱该怎么化?这儿买一套房子大概也只是在北京吃几顿饭的价钱吧?那我这么多的钱怎么办?玩女孩嘛,小镇太小,马上就会被发现,然后变成个有伤风化的典型;勾引一个已婚的,恐怕会被打死。那不泡妞业余生活怎么打发?又没有地方打保龄球,没有地方吃饭店,没有地方开汽车,甚至也没有地方看一场电影。我才二十多一点!”
“你好象渐渐地已经明白自己要什么了?”
“仍然不明白,刚才只不过是随便举举例而已。”
“如你自己所说,你不是开始投机取巧了吗。”
“也是懵里懵懂地就这样了。”
“哈!”姜大胡子突然大笑起来,笑个不停,还没笑完说:“我真傻,以为能留住你。也许是我太寂寞啦。其实我在这儿没有一个朋友,平时想说说话,只能跟那两个女孩,除了她们,我跟谁都合不来,思维方式和语言体系都不一样,表面是在同一个小镇,其实是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过你会习惯的。”反过来他安慰他,为自己刚才一番话后悔。“其实这儿不错,真是不错。”
“是的,会习惯的,我已经开始习惯啦,可一见到你又回到了从前,热血又沸腾起来。”
“偶尔沸腾一下也没关系。”他松了一口气,“说说那两个女孩。”
“我只跟她们谈得来,她们对艺术很有感悟、也很有灵气。小芳也有相当的文学修养,她能大段大段背诵海子和顾城,还能喜欢马蒂斯、高更和戈雅,而那个林未又有开放的心态、灵活的头脑和极强的可塑性,才不至于让我觉得自己真是在死寂之中。”
“客观一些,”他打断他,“别一个劲地赞美,在北京从未听你赞美过哪一个女孩。”
“在这儿她们太难得了嘛。”
“其实我倒觉得,女孩子家,都有可塑性的,刚才小芳说过,女人是水,盛在什么瓶里就是什么形状,说得极妙,就是这样,都有可塑性。以后吧,我看她们会嫁给实干家,然后远离艺术。在这小镇,几乎是必然的。”
“所以你要在这儿……”
“像我这种人在这儿,还不是异端分子?而且由于不能适应小镇文化和单位文化,最终会被看作一个糟糕的人。在这儿,不会有姑娘嫁我,除非光看中我的钱。即使是小芳和林未,也不例外。”
“你这话真是伤害我呀,”江蓬皱眉做一副哭态,“我好不容易有两个偶像式的人来安慰安慰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他笑道。
“可是我不是呆下来了?不过,我们之间还是有所不同,我比你大,也有了老婆,所以我会竭尽全力去适应。”
“看看你这副样子,”他打量他,“一身劣质西装,还打根领带,被陈大同他们看到,会被笑死的。”
“哦陈大同他们怎么样?”
“一切正常。陈大同的行为艺术得不到洋人的赏识,现在仍处于沮丧的状态。张伟健和李伟南却分别在通县那边各买了幢别墅,各养了两个保姆和一条狼狗,同时过起了地主生活。”
“张伟健这小子是迟早要发达的,只是陈大同的行为艺术原是早出了名了,怎么一直搞得不景气,真是。”姜大胡子说。
“命运嘛。”他说。
在丰城逗留了几天,然后跟他们告别,说赴美的日子临近,他必须赶回去。
送他的时候,江蓬恋恋不舍,失魂落魄。他想他是被小镇文化给困死了,他的到来犹如一缕春风,吹得他心里亮堂堂的,但反过来想,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生活,这次不过是他暂时地唤醒了他心底里的梦想罢了,离开他之后,他很快又会适应回去。
他一直要把他送到N城。在中巴汽车上他表现得缠绵悱恻。他笑他别搞得像同性恋似的。他说也许有点那个的倾向。他说那太可怕了,幸亏我就走了。
车驶到N城市郊时,江涛指指窗外说:“这个地方是苏青的故乡。”
“苏青的老家在这儿?”
“就在那边,”他用手指指,“不过现在都是遗迹了。记得她在《结婚十年》里提到她曾把她的第二个女儿托付给一个乡下保姆吗?这个乡下保姆就是我们丰城镇的。”
“世界真小。N城能出一个苏青,也算不错了。”
“苏青是到上海以后才成为苏青的,在这儿她只是个普通的富家小姐和平常少妇。”
“但她仍算是N城人。”
“不,不算。她是上海人。”
“照你这么说,我是北京人了?”
“你就是北京人。苏青就是上海人。”
“你就是想跟你自己过不去。”他说44他在N城坐船到上海,然后在上海坐特快列车直奔北京。一出车站罗京京的电话便到了。她告诉他于剑戈找他,叫他马上给他打电话过去。他打过去,于剑戈叫他出发时把所有的画都带上,说据估测,他的那种风格会看好。他叫了声从房东女儿郭倩那儿学来的“Yeah”便搁了电话,转而再给罗京京打,罗京京语气有埋怨成分:
“终于理我啦?”
“回了老家一趟,同时看望了一下姜大胡子。”他解释。
“没那么简单。”罗京京说。
“就是这么回事啊。”
“那以前为什么那样?”
“以前我──说不清楚。”
“出国之前不跟我见一面吗?就算真不理了,也得最后见一面说说清楚。”
“你说什么呀。亮马河大厦,硬石酒吧,看摇滚演出,怎么样?你定个具体的时间。”
“先到老舍茶馆去喝茶,好好聊聊。”
“好,到时候我跟你说说南方。”
“就现在!”
“那我总得休整休整吧?”
“给你一个小时。”
回到清华北门的住处,房东给他一封信,从信封所知是从外国写来的,哪一国却看不出来,因为上端除了汉字之外,另外一种文字不是英语。
当然是杨妮写来的。
他的脑中浮现出杨妮的形象,同时出现小芳和林未,他想人事沧桑,世界既大又小。他闻了闻信笺上的香气,是黄玫瑰的,杨妮开始的时候喜欢看不到的桃花,后来就爱上了每天都有人送的黄玫瑰。
宋荣桓:
这封信我要写得长一点,你作好思想准备,因为以后会不会再给你写,就不知道了。
到了欧洲,一如所料,我发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与我们以前见过的截然不同的世界。就此我想:我还有没有另外的世界?于是我决定下一步去非洲,再下一步去美洲。
在这儿先后认识了不少来自中国文艺界的人,发现有很多嫁给了欧洲人的前中国女明星,有些还是我们曾经熟悉和崇拜的。她们嫁到这儿,目的当然是过上富裕的物质生活。所以一个欧洲朋友说:发展中国家的女明星很贱,她们出名是为了能够有机会嫁给发达国家的任何一个公民。我想男人也应该差不多吧?话是偏颇了些,但这样说也可理解。这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的“投奔”,就像这个世界投奔另一个世界──天国一样。
这个世界和我们那个世界最主要的不同不仅仅在于风土人情、风俗习惯、民族和宗教差异,主要的还在于人与人之间思维方式、话语体系、行为方式和生活内容不同。我们那儿,大多数人还都是理想主义者,要为这为那奋斗、努力,而这儿,他们的世界,大多数人都是享乐主义者,每天考虑的是怎么去享受、去寻欢作乐,而不是怎样去争取、去追求。我想从我们到他们,是一个跨越,那从他们再跨一步,是不是就是天国了?在天国,享乐也没兴趣了,整天恐怕只有无边无际的无聊和空虚。
遍游欧洲计划化一年时间,美洲和非洲加起来化一年时间,然后,我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想游完了这些地方,按惯性应该去看看传说中的“天堂与地狱”,但既然它们在传说中才能肯定有,我也只有到传说中去游历了。
对了,罗京京怎么样了?我看你可以和她谈谈恋爱。北京女孩蛮好的,有些我都很喜欢。
附信寄了一笔钱,别忘了查收。那是在一些酒吧唱歌挣的,希望你照顾我和你的两个老家。
就写到这儿,其实还是不长。
不留下地址什么的了,因为我一直是在路上。我不是有一首歌叫《飞来飞去的女孩》吧,正是我现实生活的写照。
此祝
安定!
杨妮
2月12日于瑞士伯尔尼
这算长信?看得真不过瘾。他把信收好,收拾了一下衣服,到清华园里去洗澡。春节刚过,大学里学生还不多,浴室空空的。他一边哼歌一边洗了个痛快,把南方残留的气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