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是你,不是北京-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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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很快就会红了。”
“什么?什么很快就会红了?”姜大胡子推门进来,大声嚷嚷。
“我快要出盒带了。”杨妮说。
“这是迟早的事嘛。”姜大胡子说,“不过,还是得为你庆祝一下,咱们去喝酒怎么样?”
第二天杨妮便搬了出去,说是为了录歌、写歌的需要,她必须住在公司。他替她整理简单的物品,除了自己的衣服,她把什么东西都留给了他,包括那张尚有一、两千块钱的信用卡。她说那儿什么都不缺,更不缺钱。
“那姓吴的机会更多了。”他酸溜溜地说。
“这不看空间距离。只要他肯这样做,他就有机会。”杨妮不以为然。
“你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的钱。”杨妮笑笑,“这次他为我投了足足有一百万。”
“可是你不止值一百万。”
“他还会付出的。”
“那你也还得付出。”
“所以这笔交易没完。”
“可是,”他看着她,“你这么做和许多女孩儿没什么区别,在这个方面你怎么不发挥你的才气与灵气?”
“也许,”杨妮承认,“我在这方面缺乏创意,搞来搞去搞了老套。主要是因为我性子太急,想早点上路。”
“你确信你这次能成?”
“我想能成。当然,也许会有意外,不过,即使不成,也给了我经验与经历,能为我下次的成功打下基础,对吗?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高兴一下,嗯?”
跟房东大妈打了招呼,退掉一间房子。然后他送她到村口去打车。一路无语,走到村口等车。两人互相看看,他觉得她有些陌生。
“你竟然为此和人睡觉!”他终于控制不住了,仰起脸,迎着太阳看。
“你终于说了。”杨妮笑笑,“你叫我怎么说呢?”
“你怎么说?”
“我和你也睡过,可能也还会睡对不对?”
“和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一样的和人睡觉嘛。男男女女,不就这么一回事?你何必介意呢?我跟别人去睡,你也可以和别的女孩去睡啊。再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好了,车来了,别忘了给我打电话。”她钻进一辆红色桑塔纳,一溜烟走了。
在南方他们已经相处两年,大学的最后一年与工作后的第一年。这两年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在别人眼中已是情侣。来北京后他们住隔壁,吃饭都在一起,时不时地在同一张小床上挤着睡觉。而现在她说走就走了,一下子,一溜烟似地,“嘟”的一声就消失不见了。
他望着路的尽头,百感交集。
其时已是初秋,天气转凉,落叶片片坠落,路上行人在风中匆匆忙忙。他并不回住处,信步乱走,先是横穿北大,后又横穿清华,毫无目的、也目不斜视地走,走了足足有三四个小时,最后来到白石桥路上的一个小酒馆,要了两盘菜,温了一斤加饭酒,自斟自饮起来。
小酒馆旁边大概是个音像店,放着一个香港歌星的“你为什么离开我”之类的失恋歌曲,不知是磁带的缘故还是机子不好,音质极差,像是那个歌星得了重感冒却还在那儿坚持诉苦。从他所坐的角度,抬头望窗外时一眼就能看到一个性生活用品商店,门口贴着男女性生活所需物品的广告,大都是男女赤身裸体在一起交媾的像片,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样品,避孕套、“夏娃露”之类,还有令人不堪目睹的男女性器官模型及大小不一的自慰器。他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短发青年对着一张像片看了一阵,便拐进了商店,又看到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人在门口犹豫了好一阵,终于也进去了,然后还看到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儿,手挽着手,像两个老主顾似地出现在这儿小酒馆顾客们的视野中,然后直接进了那个神秘地半开半闭着的门。有几个嘻皮士或摇滚青年模样的人大摇大摆在在店门口走过,一个流浪汉披散着乱麻般的肮脏长发慢悠悠踱着步。他看了一阵,感到非常迷茫,不知这个世界这么多的人,都在做些什么。回身再看小酒馆,大多是男的,老老少少,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吸面条喝二锅头。只有两个女的,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一个则二十来岁,竟也在喝酒。酒是黄色的,大概和他的一样。那个小的女孩儿脸上挂着泪痕,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的那个女子不时地“嗯”一声。
他拂身站起,付了钱,走出酒馆,搭366路电车到清华北门,又走十来分钟回到住处,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
傍晚醒来,他感觉这个世界已经起了变化。15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同杨妮联系。主要是他自己没给她打电话过去。她是无法跟他联系的,因为他没有呼机手机,更没有电话。姜大胡子他们得知她已搬走,一个个都象失去了什么似的。
他继续到什刹海那边给人画肖像,依旧入不敷出。信用卡上和杨妮两个人的积蓄越来越少,再找一个工作已经提到日程。这回他没有买什么《人才市场报》之类的信息报,而是四处托那些画家艺术家们。不久以后他便有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工作,给人看顾一家书店,一周上五天班,每天八个小时。这工作虽非他所愿,但他想干一段,看看书也好。这是一个艺术书店,专营画册美术书之类。书店位于海淀体育馆附近,是一家个体书店,共只有二十平米的店面,连他共有三个店员。为了上班之用,他在北大化一百元买了一辆旧自行车。就这样,他开始每天骑车上班。
杨妮把她的袖珍收音机也留给了他,下班之后,他往往一边画画一边收听北京音乐台的节目;同时也密切注意新歌手浮沉的情况。可是一直没有杨妮的消息。
十月,天气逐渐变冷,而暖气尚不到开起来的时候。那晚,他缩在寒风呼呼吹着的房间里时,仿佛有什么天启突如其来地到达他的心中,使他一下子消除了对杨妮的恼恨,也不再生气。他立即奔到村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前,给杨妮拨电话。
“是你吗?你好吗?”她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虽然这是她离开以后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电话。
“你怎么样、有进展吗?我没有在报刊电台上看到你的任何消息。”
“矛盾很多,很复杂,一下子说不清楚。要么我们见一面吧,好好谈谈。”
“到这儿来吧。”他说。
“不,”她在那边顿了一下说,“我不想再回那儿去,你别介意。这样,我们找个方便一点的酒吧好吗?”
他们在北京电影学院附近的“阳光酒吧”碰了面。酒吧光线幽暗,适合于谈心,也适合谈情说爱。但他和杨妮,似已过了谈情说爱这个阶段,又象是尚未到这个阶段。落坐之后,杨妮给他要了杯意大利黑啤酒,自己要了杯薄荷宾沾。两人互相对看了几秒钟,杨妮说:
“怎么这么久不给我打电话。难道我真的是一只鸟,飞走了就飞走了,联系都不能联系了?小鸟没有电话,可我有啊。”
“我一直没反应过来,一直处在发呆的状态。”他说。
“现在终于醒过来了,对生活啊爱情啊有了新的认识对吧。对我呢,对我有没有新的认识?在你眼中,现在的我是不是换了一个人,我已经不是此杨妮、而是彼杨妮了。”
“想通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嘿好朋友。当然是好朋友,以前也是。其实现在和以前一样,没区别。对了,你的画画怎么样了?我觉得你坚持你现在这种风格,并且使技巧成熟,终究会得到赏识的。你那样的人物肖像,何尝不是一种现代绘画新风格。”
“我是随便画画。”
“应该形成自觉意识,并创作系列作品。多向别人讨教,有意识地进行理论阐述,在画界活动活动,你会成功的。我听人家说,成功的滋味很甜的,就像小时候吃糖那种滋味。为什么不努力一把,好尝尝这小时候尝过的滋味呢。”
“我要有你这样聪明,也早成功了。”
“这跟聪明不聪明关系不大的,没听人家说,成大业者多是不太聪明的人。不聪明才肯钻啊。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是说你不聪明。”
“嗯,”他叉开话题,“你的歌呢?你怎么样了?”
“走了弯路。”杨妮抬头看一眼前方跳舞的人群,把手掌在空气中弯一弯,“那姓吴的家伙又有新人,一个妖媚的女孩。那个姓吴的是《红色娘子军》里的南霸天。”
“呃?”
“公司刚成立,他就又看上了一个女孩,于是重点转向,资金转移,着力推介她,把我晾在一边,一直晾到现在,但放手呢又舍不得,想着以后再用,这叫吃着嘴里的瞅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哦。”
“主要是我开始时太轻敌,没把那女孩放在眼里,心想我是老大,她是老几?──我妈只有我一个独生女儿,我不就是老大吗?结果去了趟香港采风回来,一切已是定局。好啦,我在考虑换个公司。”
“那女孩是谁,这么厉害,能够跟你竞争。”
“田梦儿。天天在排行榜上唱着呢,应该听说过吧。这女孩邪门,相当放得开,走麦当娜路线,服装暴露得让人目瞪口呆,竟然肯在台上露出乳尖尖,一下子就把人给吸引住了,也叫人过目不忘;化妆又很奇特,整个儿象个淫荡的女巫。总之,这家伙成功也在情理之中,怪只怪我大意,没能抓住已经到手的机会。”
“你考虑换个公司,有这样的公司吗?”
“现在这样,回歌厅唱歌是不可能的了,我已没那个心思,对那种场合也早已腻烦了、恨透了。所以,我开始考虑去找那个先锋音像公司的制作人。”
“先锋音像公司?”
“就是上次安雯介绍给我的那个,那个刘德华的兄弟,还没相认的兄弟。”
“那个刘德化?看样子你是走这条道走到底了。”
“我觉得没什么。而且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你想,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我们没有关系、更没有势力,除了投靠别人,还能指望什么呢?能投靠别人也已算是可以了。当然,以我的能耐,虽说是投靠别人,但实际上总是那个我投靠的人在靠我。我说得对吧。”
“对。”
他无话可说,默默喝酒,一杯接一杯。等他喝至第七杯,杨妮站起来:
“走吧,到我那儿去。”
杨妮付了款,两人走出酒吧。这时夜已很深,寒风凛冽,各种各样的汽车仍在来来往往,车灯光在空气中阴气森森的。他们打了车,来到平安里杨妮的住处。这是一套二居室的公寓房,里面家俱电器一应俱全。杨妮进门,打开电视,打开音碟机,放爱尔兰歌手恩雅的回气荡肠的歌。
“地方还不错,吴老板租的。不过我马上就要离开了。离开!离开你、你、你。离开,离开你,离──开──你。”杨妮一边哼着张楚那首《爱情》一边给他泡了一杯咖啡,自己倒了杯果茶。
“那个田梦儿已经推出来了,现在不是可以做你了吗?”他说。
“她的事儿还多着哩,还要竞选北京最佳歌手,还要开演唱会等等,再说,她那儿一下子投入这么多,一时之间很难再分心投资于别的歌手。你瞧,他现在还叫我耐心耐心耐心。”杨妮笑笑,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可是你说走就走,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本来同这个公司就没有什么正式的关系,我只不过是被那姓吴的偷偷养起来的‘小蜜’而已,不是公司的人。离开!离开你、离开。离开你依依,离开哎哎──”16第二天他从平安里坐111路电车再转332路去上班,在街口顺便买了张最新的《北京青年文化报》,看上面的“流行速递”版,上面果然有关于田梦儿的好几篇捧场文章,配有好几张她的彩照。他想要是没出意外,在这个位置上的女孩本来应该是杨妮。可是是杨妮又怎么样呢?就算她就是杨妮,此后她又会怎么样呢?明星生活和平民生活,究竟会有什么不同 ?
他的心境终于平静了下来,和杨妮的关系,以昨晚为起点,走向正常化。他开始三天两头给她打电话,和她互通消息。她的所作所为,他并不加以干涉,她也鼓励他去交新的女友,以打开新的天地,扩大交往,增强信息量。可惜的是他对别的女孩均没有超出一般交往的兴趣,所以交际范围始终限于圆明园的艺术家们。
杨妮真的去找了刘德化,还是和安雯一起去的。安雯也才二十二岁,比杨妮大一些,却像一朵经了风霜打击的菊花,笑起来眉角也仍会有淡淡的忧郁。她曾经被报刊电台宣传过,可是才宣传了一轮,她的“赞助人”却因经济案件锒铛入狱,她随即就被打入冷宫,刚要开始做的专辑,也被迫搁浅,现在还封冻在刘德化的先锋音像公司。因为她那位“赞助人”是刘德化曾经的生意伙伴,当初刘德化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为他做的,而“赞助人”一入狱,刘德化就开口向安雯要钱,说本来就无法保证她能不能红,给她做音带是冒着赔钱的危险的,现在他不想再冒险,除非她自己出钱。可是安雯有什么钱?安雯一度由于受不了这样的变化,重病一场。他们初次见到安雯的那次,她的身体和心理都刚刚恢复过来。
“陪我去,不要紧吧?”杨妮本来是想一个人去,因为她认为这也没什么大了的,可安雯不放心,说他们本不认识,刘德化很难会信任一个自己找上门去的歌手,况且杨妮又是那么的漂亮,容易给人产生她不是歌手而是一个玩艺术的女孩的第一感觉。
两人来到和平里的一幢写字楼,走进七楼先锋公司的写字间。这是杨妮第一次来到一个音乐制作公司内部,她不自觉地细细观看里面的工作环境。只见一条走廊两侧左右对称地分布着六个办公单元,都用毛玻璃隔开,每个单元门上的马赛克牌子写着“市场调研部”、“推介设计部”、“财务部”、“制作策划经理部”等。她们直接到“制作策划经理部”找经理刘德化。
刘德化长得一点也不像刘德华,倒长得郭富城,身材矮墩墩的,一张脸堪称英俊,看上去四十不到的年纪。
“现在大陆原创歌坛不太景气,我们公司今年不打算推新的歌手。”没想刘德化一口回绝。“瞧,安雯的歌,至今还积压在公司里。”
“可她真的是一个极为优秀的歌手,肯定会替你们赚钱的。”安雯说。这个善良的女孩,自己的歌出不了,倒很希望别人能顺利。
“除非你自己出资。”刘德化对杨妮说。
“这样吧,”杨妮说,“什么时候咱们好好谈谈?”
“行。”刘德化看她一眼。
其实杨妮已经从刘德化的眼神里知道自己希望极大,问题只在如何把握好同他的关系。所以第二次杨妮就一个人去了,背着把吉他。
“你说我自己出资,就给我制作?”
“我不想背风险,你应该知道现在音像公司赔钱的也着实不少,许多歌手出的专辑,根本只是浪费人力财力物力。”刘德化的态度比上次和缓多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也只是那样的一个歌手呢?”
“你不就是一个漂亮女孩吗?跟其他的漂亮女孩难道会有什么重大的区别?”刘德化以见多识广的口气说。
“有区别。”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