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哪里来(现代乡村 青梅竹马 年下 虐恋情深)作者:青衫湿透-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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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在脱皮掉屑的沙石街上,长时间暴晒着,长时间沉默。对此事,纪康只字不提,只是在离开前,瞅着他低声说:“赵辉,要不,我还去县城里干一段儿?”见他默然不语,随即揉了揉他的头,又笑了:“我就说说,你进去吧,我回了。”
“纪康,”赵辉叫住他,却找不着话,过了会儿才说:“你路上慢点,当心点儿。”
“呵,”纪康一笑,挥了挥手:“你快进去。”说罢就转身快步离开。
赵辉慢慢靠向校门边烫手的红砖墙,仰起头,眯着眼,盯着那血红的落日……还好……还好……赵敏的事儿虽让他心口绞痛,让他寝食难安,让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但,幸好,人还在。他深深地,极缓极慢地吸口气儿,他跟他也是,都还,年轻轻地活着……
只要他明年毕了业,只要他俩一道儿离开,离开这鬼地方……只要能和和气气,不吵不闹,好好地在一块儿……哪怕受再多苦,他也愿……总有那一天,他想,恨恨地想,日子总能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他收回目光,看向那长长的身影渐渐远去,一时间满心热辣辣的侥幸,又同时为自己的侥幸羞愧得无地自容。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他所期待的,热切祈盼的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赵辉没有等到周末就给李氏带回了那块红布。周四上午,又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第二节课间。梅晓红匆匆跑上楼,把他叫出教室:“赵辉,你回家一趟。”
“啥?”赵辉心一沉,猛然攥紧了拳:“纪康——他?!”
“纪康?”梅晓红一愣:“纪康什么?”
“哦,没事。”背心的汗渍凉凉地黏着衬衣,刚收回去又油一样往外冒:“老师,”他看定她,焦急地问:“我家怎么了?!”
“你别急,先回去看看,”梅晓红说:“我也不大清楚,听人说你父亲病了,应该没什么大事。”镇子就那么大,村里熟人下来采买,碰上认识的老师,闲聊提起,那也不奇怪。只要不是特地来找。
“哦,谢谢老师。”赵辉微微松口气,回头拿了书包下楼。
即使血脉相连,一样的骨肉至亲,也有疏密厚薄之分吧。他一路心情复杂地往回赶。从小到大,赵伟于他,就是一个长辈,是字面上平板的父亲,是权威的代言。他遵从他,却不依赖他;他敬重他,却并不挂念他。直至,那份与生俱来的敬佩与尊重,在那条幽闭漫长的,断魂岭下面的山洞里、密谈中,干干净净,消磨殆尽……
赵辉赶着路,他无疑是急切的,忐忑的,却并没有过分难受。赵伟平时身体一向不错,年纪大了,总会出点儿毛病。也有五十出头了吧?他掰着指头去算,这才想起,他竟连他的岁数都不知道。思及这段时间,自己的冷漠敌视,和赵伟小心翼翼赔着笑的脸,不由微感歉疚……
对他好点儿吧,赵辉想,人总会犯错,即使不能原谅,他老了病了,他总该好好照顾他。他的骨血,他的性命,他的一切,都来自他。他只有,一个父亲。
赵辉急急往回赶,翻过火塘般热焰滔滔的岩层,踏上卷边裂缝焦黄的山岗,穿过一棵棵脱了水僵立凋零的老树,匆匆进了村口,跑向自家那个简朴清净熟悉的院落,却蓦然瞪大眼睛……那块红布,像陈旧的、干枯了的怵目血污,重重跌落在一片慑人的雪白中。
“村长他……心眼太好,”赵辉脑子发木,一步一步跨进去,仿佛走下冰冷的河床:“见不得家家户户都挨饿,非要带大伙儿进山猎野猪。”赵德才沉重的,憾痛的嗓音,穿过闷热的尘嚣,穿越白帘飘飘的门扇,暗雷般在耳边炸响:“我以为,纪康那么能干的小伙儿……他俩个一组,不会有事儿……”
第二十七章
李氏眼圈通红,红得透明。睫毛一根根潦倒着,像硬生生戳进去的刺。依然那样掬肩坐在屋角的矮椅上,那是她坐惯的位置。而侧对着的那把柞木高脚凳,凳子里空空如也。
赵辉走到灵前跪下,这动作不久前他刚做过,却不料这么快就要重温。他忽然很想看看赵伟的脸,但那暗红的白布和布巾下沉陷的轮廓,又令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其实并未感到太多的悲伤,生老病死、永绝阴阳,在这儿已经熟稔到麻木。却仍有一些琐碎的、隐隐约约的遗憾,在荒淼的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现。
例如,他其实可以不必等着他问,就主动告诉他,自己考得有多好;例如,他偶尔可以给他倒杯茶,而不是每次待他回家,都只有淡淡地擦肩;例如,他完全可以放下那点儿可笑的倔强与自尊,像别的儿子那样小时候黏黏他,长大了气气他;甚至,当他摇头晃脑、满脸陶醉地拉起他那把老三弦时,能对他说上两句话……哪怕是刻薄地嘲笑甚或厌憎地抗议呢,是不是,也要比视若无睹强?
……是吗?爸爸?
赵辉伸出手,按住结成了硬痂的,那半截空荡荡的布单。‘吱吱’、‘咔咔’,粗粝的纹理伴着突兀的声响咯进手心,像一把长满了铁锈的,尖利的刀。在呛鼻的蒙蒙烟雾中,剃鳞一般缓缓剖向那些沉寂无声的往昔时光。
“三弟,”赵芳已经换上了孝衣,像个淡薄的影子轻飘飘跪下:“外面,有人找。”
赵辉屏息直起了腰,手心慢慢地握紧,紧握成拳。
“赵辉……”纪康站在院门外,汗流浃背,在正午火红的烈日下暴晒成白花花的盐霜。迎向他的目光,微微皱起了眉:“梅晓红,说你一早走了。”
赵辉在围栏前停住,音色清净得像脚底圆滑的黑影:“你昨天进山了?”
“是。”
“跟他一组?”赵辉问,似乎无聊才往下接:“就你俩?”
“对。”纪康依然只有一个字。
“呵,”赵辉低头笑了笑,又抬起来:“看见那头野猪了吗?”
“看见了。不是一只,是一窝。”纪康也缓缓地笑了,浓黑的瞳仁漾出水一样的波光,**般淌过他的脸,轻声问:“赵辉,你想说什么?”
“是吗?”赵辉的笑意更浓郁了,仿佛终于松了口气:“你没受伤?”
“没有。”纪康别开脸,扬起眉瞅了眼钢蓝色单调的云霄。依然带着那笑,转身离开,再未说一个字。
“你觉得是纪康害了咱爸?”赵芳站在门边,等他回过头:“你真这么想?”她的嗓音阴郁尖锐。
赵辉撇开她径直进了屋,脱下衬衫,把那件粗麻孝服换上:“我不知道。”他缓慢地、紧紧结上那根草绳,分不清勒住的到底是自己的腰,还是,谁的颈项。
学校厕所中冰冷的铁棍;紧追着赵伟的仇恨的眼神;松鸦岭断崖上急劲狠辣的那脚飞踹……太多太多。他以为自己忘了,可那一幕幕,像蓦然苏醒的阴险的蛇,嗤笑着,吐着猩红的信子嘶嘶滑进血脉。
赵伟在第二天傍晚下葬,纪康不出预料没有到场。赵桂芝的眼睛肿得耍舯ё偶陀莱显对蹲涸谌巳汉蟆@钍贤ψ叛艘簧豢裕凉手弊呦虼蹇凇U曰院鋈幌肫鸬蹦昴俏逯患Φ啊J遣皇牵谒歉鋈嘶股点躲兜卮荨瘛氖焙颍钍希驮缫丫宄髁耍克聪蚰盖卓蓍陆┯驳募贡常徊揭徊剑ソッ蝗胨裳缓谖戆阏籼诜康挠鸪嶂小�
赵敏的话跟赵芳如出一辙:“你真这么想?”她直视向他,清澈的双眼第一次聚拢阴霾:“你真疑心他?!”那眼中失望与愠怒同时迸溅,又颓然松了劲儿:“算了,都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赵辉愕然一惊:“你说话说清楚!”
“今儿一早我下山抓药,刚刚才见到他送来的钱。听我妈说,他去了县城打工……”赵敏看向他,渐缓的语音透着歉然的倦怠:“对不起,你这两天太难过……”
县城?打工?!赵辉遽然失色,猛地掠过她。扯蛋!混蛋!!狼心狗肺的王八蛋!!!他冷汗涔涔,咒骂着,疾奔着,紧咬着牙冲进旁边的岔路。八道岭、野猪坡、饿狼成群的森严密林。太阳像团烧透的灰烬,寂然坠落焦黑的群山。
昨天他怎么说来着?‘看见那头野猪了吗?’
‘看见了。不是一头,是一窝。’
‘你没受伤?’他不过是问了一句。
‘没有。’那混蛋就开始笑,该死地笑,不停地笑,笑完扭开头看了看天。
这死人,这死人,就不肯让他安生一天!东南隘口上吹来那阵风,像群憋疯了的野兽。他跑,拼了命地跑,风呼呼向后倒,嚣叫着撞断一地败枝。松鸦剑一样插进风里,在后头紧追,在前头窥伺,在一棵棵树杈上扑蹿着,怪叫着,无处下口地狂乱。
林子越发晦暗,阴森森散着鬼气,天空是死人脸的铁灰。他‘啪’地摔倒,爬起身再跑,月亮已经冒出来。像只居心叵测的狸猫,诡笑着穿行在摇摇晃晃的冷杉林间。
松鸦叫得更欢了,它们抽筋一样跳,疯疯癫癫地笑。震碎了凝固的夜气、冰块似的月影,惊起一大群壮硕的蛾子和飞虫。‘嗡——嗡嗡’、‘呜——呜呜’,老林子像头突然活过来的兽,嘶喘着抻开僵朽的筋络。
天又亮了吗?他看见熠熠的光斑。他使劲儿揉眼睛,狼!是狼!在不远的桦树缝里,一闪一闪瞪着眼,是头狼的绿眼。“狗日的!”赵辉霍然蹲下身,捡起块石头掷过去:“砸死你!”他恶狠狠冲它吼。狼吓了一跳,猛退一步,两颗眼珠子像要射出来的绿箭。
赵辉四下里抓,抓起一把枯枝点着了火。他看见了,看清了。是头老狼,毛又干又稀,灰扑扑像烟熏过的草。它饿了,它一定饿疯了,他看见它牙缝里漏下的粘涎。他壮了胆子,挥舞着火把冲过去:“来!畜生!看谁吃了谁!”他骂,穷凶极恶地骂,他去撵那头皮包骨头的狼。
狼惊了,倏然掉过头,退进葛藤深处。只露出一双狼眼,阴鸷而绝望。“呜……呜……”它伸长脖子,向着那轮圆月,向着鬼蜮般的群山,嗥声急切而悠长。赵辉停下,呼呼喘着气,他不敢再追,他怕那老狼把他引到狼窝里去。
那个死人,那个死人!他飞快往野猪坡跑。我被害惨了,他边跑边想,恨恨地想,恨得牙齿咯咯响。那死人最好还没死,没被野猪撞死,没被熊瞎子拍死,没被豺狗拖死,没被松鸦鹞子啄死。纪康,你害我跑进这鬼林子来,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爬上一座高岗,又翻下一道深沟。空气逐渐变湿,夹着浓烈的植物和秽物的腥臭。他胸口开始憋闷,脑仁子阵阵胀痛。几十里山路不要命地跑,体能已经到了极限。他停下来歇气,狠狠咬破了舌头,逼着自己清醒。果然,树窠里又冒出一双绿眼,还是那头狼,那头阴魂不散的老狼。
狼跟来了,阴仄仄地,不声不响地走,跟他比着韧性。他笑了,冲它龇着牙,又点起一把火。起雾了,一层层乳白色的薄纱在林子里绕来绕去。远处金光灿烂,非虹非霞,像从半空里飘下来的绝色,游游荡荡,逶迤着缠绵不散。他知道这是啥地方,那是瘴母,他听一些老猎人说起过,是最毒的瘴,立马就能迷了人的魂魄。可野猪坡就快到了。
赵辉举着火把往后退,弯腰仔细找,找着一把刺藤揉碎了往嘴里塞。这也是听那些死里逃生的猎人们说的,说瘴子附近大多长有刺藤,刺藤刚好能对付邪瘴。他用力嚼,大口吞咽辛辣的汁液,胸口果然很快爽利起来,脑子也不蒙了。幸亏刚才咬破了舌头,他心有余悸地想,不然怕要让这毒瘴迷了去。据说有不少人横死在里头,要不就追着那团团妖娆魑魅跳了崖。
快了,就快到了,只要过了这沟子。他回头看一眼狼,那狼畏缩着,想进又想退,鬼祟地瞪着眼,在树丛里捣着腿。它不敢来,他差点笑出来。“没胆子的畜生!”他啐一口,撇下它继续往前走。这一片瘴塘活物都不敢近,他放心地走,孤零零地走,他几乎怀念起那头狼。
瘴气退去,顺风传来一股郁烈的血腥。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爬上那片斜坡,把火把点得更亮。撞断的树杈,撕裂的蛛网,倒伏的草窝,遍地都是猪踪、遍地都是猪鬃。血,圆整的血,零散的血,带着粪溺的肠道血,喷射状的动脉血,还冒着气泡的温热的血。这个疯子!**的就是个疯子!
他急急往前走,左躲右闪地走。到处都是猪,大大小小的猪,拖儿带女的猪,龇开焦黄的獠牙,亮出尖尖的豁吻,死不瞑目瞪着血红的眼。松鸦嘈乱地叫,欣喜若狂地叫,猛嗅着血腥味亢奋地飞扑,像一群群发了疯的蝙蝠,聒噪得人心烦。
赵辉踩灭火把折了根树杈,打散那群挡路的松鸦,疾跑了一段,耳根子终于清静下来。猪也看不到了,只有纷乱的踪印散布在茂密的草丛中。他眯着眼停下脚,蹲下去伸手一卡,那猪踪竟有十公分。足印圆方,蹄瓣粗壮,没有血……
赵辉飚着冷汗,慢慢站起身,正要往后退,却蓦地听见一阵骚乱。哗然地、激怒的,就在十米开外的树丛间,那头公猪已经蹿出了巢窠。背上的鬃毛像凛凛的刚刷,体重至少三四百斤,竖起窄小的尖朵,怨毒地盯着他看。周围只有几棵大一点的栎树,最近也离他两米远。赵辉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动不动,僵立着跟它对峙。
天已经大亮,像块无辜的明镜,旭日缓缓地爬上山头。风住了,林子如同闷热的碉堡,阳光寂寥地斜照在树梢上,蒸发了昨夜的湿露,烤脆了干枯的枝条。‘咔嚓’、‘咔嚓’,打着旋儿的几枚叶片,缓缓坠下来——野猪出击了。
赵辉霍然蹦起身,没命往树上跳,劲风呼啸着扑到背后。他脑子一阵迷糊,要死了吗?快死了吧?他混乱地想,却听见“砰——!”地一声枪响,那混蛋在叫:“爬!快爬!!”风势突转,堪堪擦过背心,斜里横刺出去。
那头折了前腿的猪,狂扑向另一棵树。像暴怒的炮弹,不顾死活冲撞树干。树皮崩裂,地面轰隆隆颤动,树桠眼看就要折断:“你**开枪呀!”赵辉急得大叫:“你还等啥?!”
“你**闭嘴!没子弹!”纪康一嗓子吼回去,丢掉枪,勾着树干猛然下滑,直撞向那颗仰起的猪头。
锋利的、寒光闪闪的獠牙;豁开的、血红的长咀。赵辉心胆俱裂,松了手就往下跳,人还在半空中,就听见一声濒死的戾叫。那猪已被一根树棍直插进腔肚,由头至尾捅了个对穿。洞开的喉管喷溅出一蓬蓬血雾,兀自抽搐着,耸动着,拼尽余力往上冲。
纪康拔出半截木棍,用力往下再捅,不停地捅,直到猪眼暴突,直到那猪一动不动,像块千疮百孔的死肉,软趴趴吊着树棍,仍铁青着脸不肯撒手。赵辉寒毛皆竖:“你够了没有?”他骇然往前走:“你闹够没有?!”他越来越大声,扑上去抱住那厉鬼:“你不就是要我信你?我信了!我信你行不行!”他声嘶力竭,恸然哭叫:“你住手,你**住手!!”
“咯咯,”纪康像个掉了链的木偶,忽地笑出声,哗然散进他怀里:“怎么办?”他斜斜瞅着他,扑闪着长睫:“猪死光了,我还是没伤着。”说罢头一歪,脱力地昏了过去。
第二十八章
赵辉气得头昏,差点没把那软塌塌的颈子丢开,却最终情不愿、气不平抱回来,小心揩去他脸上的血污。
纪康睡得极安逸,鼻翼微微翕动着,发出低缓的鼾声,任他揉圆搓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