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钢琴师-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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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偏执的精确和超乎人性的力量,挣脱不了。就像每一次恐惧症发作,也包含在一种仪式中,作为礼仪,总是因恐惧而产生的千万种病狂,重新编排成一种神圣的、惟一的舞蹈。在舞台上,人们能像神一样舞动。一种礼仪,我说,那是〃大连接〃处的钟表仪式。请留意,每个城市都有时间,它自己的时刻,所以有几千种不同的时间。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时间,如果这里是十四点二十五分,那里可能就是十五点,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钟表。〃大连接〃是一条铁路,是从未建成的最初的铁路,像花瓶上的一道裂痕,在陆地和海洋上蜿蜒,从伦敦到都柏林,载着自己的时间滑向他人的时间。就像一滴油滴在一张湿玻璃上,用自己的时辰来抗拒其他时辰,一个历程之后,完整地回到最初,依旧是完美的一滴油。为的是每个瞬间都知道自己是迟到的一瞬还是提前的一瞬,为了在每一瞬间都认识自己,无论是缓慢的一瞬或是迅速的一瞬。为了每一瞬间都认识自己,不消匿,也就是自救。一辆火车载着自己的时间奔跑,对其他时间置若罔闻。为了这辆火车,人们铸就那个仪式,简单而神圣。
每天早晨,海军部的传达员把一个走时准确的钟表,交给伦敦到都柏林邮政火车的值班员。到了霍利海德,钟表被转交到从金斯顿渡船到都柏林的职员手中。回来时,金斯顿职员又把钟表交给邮政火车值班的人。当火车到达伦敦的时候,钟表又交回海军部。每天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延续下去。
在布法罗车站有三个钟表,三种时辰,各不相同。在匹兹堡车站有六个钟,每列车通过的铁道都有一个时辰……时辰的混乱,这就可以理解从伦敦到都柏林的仪式,邮政火车……那个钟表来来回回,装在一个丝绒盒子里,被一只只手传递,像一个机密一样珍贵,像一颗珠宝一样珍贵……
(有一个男人离开一个地方去旅行,在他回来之前,首先到达的是一件首饰,装在一个丝绒盒子里。等待他的女人打开盒子,看到那件首饰就知道他快回来了。人们都认为那是一份礼物,是每一次逃逸之后昂贵的馈赠。但秘密在于珠宝总是那一件。盒子每次都不同,但珠宝只有一个。男人每次出发都带着它,他到哪里都随身带着它。从一件行李转到另一件行李,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然后回来。又回到女人手上,很像钟表又回到海军部司令手里。人们都觉得那是一件礼物,是每一次逃逸之后昂贵的馈赠。但事实上,是它在维持着他们之间的爱情,在世界这个迷宫里,男人跑来跑去,他的轨迹像花瓶上的一道裂痕。时钟在记录着那些一反常态的分分秒秒,他们相互牵挂的时间。珠宝在他之前到达,这样她就会知道,他快回来了,他心里那根时间的线没有断开。然后,男人回来了,最后,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问,什么也不用知道。他们相见的那一瞬间,对于他们俩来说,又一次,是相同的一瞬间。)
……像机密一样珍贵,像珠宝一样珍贵:一个时钟和一条铁路结合,把伦敦和都柏林连接起来,为了区分时差,减少偏移引起的时间的混乱。值得深思……的确值得深思……值得深思。关于火车。关于铁路的震动。
最初,他们从来都不需要麻烦的时钟。从来不,因为不存在火车,也没有火车的概念。因此,从此处到别处,旅行是一件很缓慢、颠簸而又偶然的事情。无论如何,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谁也没有办法阻拦。只有两种时刻可以忽略不计:日出和日落。其他时间都如同泥潭,无法区分的混乱瞬间的泥沼。迟早都会到达,一切都在那儿。但是火车……火车很精确,时间在这里变成了铁,奔驰在双轨上的钢铁,前前后后紧紧地追随着,连续不断的一长队枕木,尤其是速度,不饶人的速度。如果此处和别处的时间有七分钟的差别,速度使这种差别十分明显,很沉重。乘马车旅行多年也无法察觉,一辆奔跑的火车却永远揭示了这种差别。速度,在世界的内部爆炸,像一声压抑了千万年的呼啸。有了速度以后一切都今非昔比。所有感觉都变成了一些细小的需要重新校正的机械装置。谁知道有多少形容词忽然间过时了。谁知道有多少最高级在一瞬间荡然无存,忽然变得可笑。这让人悲哀。至于火车,本身也不是个什么了不起的玩艺,它只不过是个机器,然而也很可人,这种机器不产生力量,而是在观念上是一种比较模糊的东西,一种不存在的东西:速度。这不是一架机器做到了一千个人才能做到的事情,而是一架机器实现了以前不存在的东西,是产生〃不可能〃的机器。由乔治·史蒂芬逊建造,闻名于世的〃洛克特〃,最初的火车头之一,可以以每小时八十五公里的速度行驶。一八二九年十月十四日,它在赖恩山举行的竞赛中获胜。在那场比赛中,还有其他三个火车头参加。每一个都起了很好听的名字(令人敬畏的东西,总是需要一个名字,就像有些人,为了慎重起见,有两个名字):新奇、举世无双、毅力。当时还有第四个车头报名,名叫〃独眼巨人〃。它是一个叫布兰特斯的人发明的,是一匹马拉着一个装着四个轮子的传送带在铁轨上飞奔。你看,事情总是这样,过去抵抗着未来,却又难以置信地进行妥协。这里没有一丝戏谑,只要能继续占有现在,怎么委屈都认了,有时候甚至用一种固执、迂腐,甚至悲壮的方式。当燃烧的锅炉上亮闪闪的烟囱,飘起怪异的白烟,他把那匹可怜的马套在一辆破车上,那车换了轮子。他们除掉了他的比赛资格。在他出发前,他们就取消了他的比赛资格。就这样,剩下四个车头进行比赛,洛克特和其他三个。首先进行测试,一点五英里的路程。新奇号用平均四十五公里的时速跑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遗憾的是它后来爆炸了。的确是爆炸了……锅炉像水泡一样破裂了。那个细长的烟囱飞了出来,忽然间轻飘飘地像烟云一样。因为得有人驾驶这个装在两条铁轨上的炸弹,驾车的人也像木偶一样飞了出来,为了润滑进步的车轮,通常需要付出血的代价。看见一个火车头在奔跑,然后爆炸,应该十分壮观。第二步测试是以每小时十六公里的速度跑完一百一十二公里。有好戏看了,洛克特把其他几个远远抛在后面,以每小时至少二十五公里的速度行驶,非常激动人心。计算一下,最后是洛克特胜出。是史蒂芬逊那个鬼才赢了这场比赛。留神一下,所有这些,并不是一些富豪聚在一起,尝试一种又快又不省力的方法,把装满煤碳的车皮运往别处。不是!所有这些,都映入一万个人的眼睛里,无法磨灭。也就是说,两万只眼睛(不管斜视不斜视),那一天都从不同个方位观看。在赖恩山,这么多人参与了这场世纪赛事:它牵动了人类中为数不多但又强有力的一群人,但震撼人心,它预示着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即将打乱人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看到洛克特号以每小时八十五公里的速度直穿雨山。这个不应该引起人们太大的惊奇,因为一个飞速行驶的物体,在某处至少有一次交叉:或许是一只孤独的老鹰向下俯冲;或许是树干从河流湍急的地方顺流而下;可能,谁知道,也可能是炮弹冲向天空。但是这件事引起的想像令人不安,最基本的推测是:如果那个火车头不爆炸,历史迟早也会让他们坐上去。一群人拼命涌向铁路,忽然间,他们自己,正是他们自己,就成了俯冲的老鹰,顺流而下的树干和射向风中的炮弹。那不可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大家都想不到这些,所有的人都没想到。他们都怀着一种强烈的好奇,一种极大的恐惧……从那上面看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在这之后,很快人们会想那就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吗?会有更准确更精彩的死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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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34节:恐惧
随着四处先后都建了铁道,问题很快有了答案。火车启动了,踏平丘岭,穿过山脉,气势汹汹地驰向目的地。铁轨有节奏的抱怨,传入人们的耳中,同时,一切似乎都在费力地颤抖,并激动不安,像一种永无休止的抽搐一样折磨着你的心灵。在小窗口里,在小窗口里,透过玻璃,世界支离破碎地从眼前闪过,不断地溜走。在一瞬间,有无数漫长的影像被打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夺去。〃在发明铁路以后,大自然不再安宁。〃这是《林中的睡美人》中的句子,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是后来人们的想法。根据这件事写诗抒怀。那时候,也就是开始几次,睡美人被这种机器骚扰,它用惊人的速度横冲直撞,在人们的语言和记忆中留下暴力的印记:恐惧。他们这样想,〃那真像一次飞翔,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那种感觉,小小的差错都会使所有人同时丧命。〃在不知不觉中,人们都形成一种意识,他们把对死亡的预感,同一种扭曲的影像紧紧联系在一起,从小窗口所见到的和用生命冒险,世界向人们展示出一切。就像对于死者来说,在短短的几秒种,眼前掠过一生的事情,飞速地消逝。在他们面前掠过草地、人群、房屋、河流、动物……
想像一下,一方面是恐惧,另一方面是一连串的想像。或许只想一方面会好些,恐惧隐藏在一连串的想像里,就像一个旋涡的两个同心波。当然是不安的,但也是……有点像意识的突发性抽搐,里面一定夹杂着某种快感。感觉节奏进一步加快,在事件的内部,从缓慢的启动到没有羁绊的奔跑,像是许多令人头晕目眩的情景的堆砌,纷乱无比,涌入人们的视线,在记忆中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经历的碎片及痕迹、物品的遗失、物件上的灰尘,我的天!这应该就是快意。〃生活加剧紧张〃,西梅尔后来这样总结,听起来像一份病历。但事实上,它有疾病的症状和气息,视听不健全,脑神经绷得紧紧的,痛苦至极。就像破败不堪的蜘蛛网,经过几个世纪的沉寂,俘获到虫子那样欣喜若狂。就像虫子在速度的旋涡中晕厥。那个蜘蛛,就是你自己,在酒足饭饱时瞻前顾后,准确、确确实实、数字上的可靠。蜘蛛网在一瞬间永远地陷落,丝线裹卷在一起,唾液凝结,挂着无用的灰土,永远都解不开的结,永远都失去了的完美几何图,苍白无力、神经错乱的纠缠,用超人的节奏吞没影像带来针刺般的快感,丝网痛苦地悬着直到疲惫。破碎的快感和低沉的声音,快感。内部有危险的疾病:快感夹杂着疾病,疾病夹杂着快感。在恐惧的茧中这两种东西互相追赶,恐惧蕴含在快意里、在疾病里、在恐惧里、在疾病里、在快意里,就这样在你内心旋转,同步于铁路上的火车轮子,无所不能的邪恶的旋转。我的灵魂在里面旋转,打碎了岁月和瞬间,无所不能地、阴险地旋转。我的灵魂在里面转动,搅碎了岁月和时刻,无所不能地、阴险地旋转。谁知道,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使它停下来。谁知道应不应该使它停下来。谁知道有没有写着,这样不好,谁知它到底从哪里出发。哪怕明知一个人可以登上坡顶,喘息不已。在铁路的起点,想一下在这之前……灵魂在里面旋转,无所不能地、阴险地旋转……谁知道是不是有力量,或者是失败,精疲力竭。谁知道是不是力量和生命,应该的确如此?在你内心萌发了一丝残忍的毁灭想法,谁知道有没有办法使它停下来。或者有个地方……随便什么地方,在那里你不会碰到更阴险的旋转,使渐受遏制的旋转转向,无法逆转地衰竭。这种隐痛使人全然丧失了对欲望的遏制力……快感在痛觉里、在恐惧里、在快感里、在病痛里、在恐惧里,在……悄然地来吧!使它停下来,把它封在一个寂静的角落,让它消融在泥沼一样的生活中(任何一种生活,在没有钟表的时光里消磨,或者在失忆瞬间使其消失殆尽……使其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在火车上,隔着玻璃被猛击,为了拯救自己,为了让这世界邪恶的运转停下来。为了躲避恐惧,为了不使自己被速度带来的眩晕所吞没,一定要连续不断地敲打着他的神经。用另一种形式的时间会好一点,从玻璃那儿蔓延出来,前所未有的形式,当然也是妙不可言的。但是,不可能仅仅沉溺于一瞬间,因为同时恐怖又重新降临。随即,那种强烈的、纷乱的痛苦在意识里结晶,在任何情况下展示的不过是对死亡的暗暗默想(在火车上,为了拯救自己,养成了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委托出去的习惯),另外,专业医生和知名学者建议的一种尝试,一种微不足道的防卫方式,很容易也很管用,一个确切的细小的手势,妙不可言。
在火车上,为了拯救自己,他们读书。
完美的润滑剂。确切的书写就像缝合一种恐惧。在迂回曲折的文字里,眼睛试图寻觅一条清静的捷径,为了回避从小窗口透射过来的一连串影像。他们在车站出售一种专用灯具,那是一种用于阅读的小灯。他们用一只手提着,那灯会产生一个亲切的圆锥形的光柱,照在打开的书页上。需要想像一下,一辆火车暴怒般地在两条铁轨上奔跑,在火车里面,一个奇妙的安静角落,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火车的速度和被照亮的书的平稳,内部世界永远闪光的多样性,阅读的眼睛凝固的小世界。像轰鸣声中一个安静的核心。听起来不像真事,真实的故事,可以这样想:这永远只不过就是一个确切的美妙隐喻。意思是,永远的、或许对于所有人永远只不过是阅读,注视着一个点,为了使自己不被失控般向后消退的世界诱惑,毁掉。他不会阅读,什么也不读,如果不是因为害怕的话。或者,为了对抗毁灭性欲望的产生,他知道自己将无法抵抗。阅读是为了不用抬起眼来看窗外,这是事情的真相。一本打开的书永远是一种保障,掩饰着卑微。双眼紧紧地盯着书页,是为了避免自己看到世界的灼痛。词汇,一个一个地把喧嚣的世界放进一个不透明的漏斗里,直到把它过滤进一个玻璃容器,人们称之为书本:这是最高雅的躲避,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有点猥亵,然而非常温柔。这一点很重要,要一直记住它,传播它,逐渐地,从一个病人到另一个病人,像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从不因为任何人的放弃或者努力而消失,它会永远存在于记忆里,至少有一个疲惫的灵魂会记住它,意味着一声令下,可以使所有的嘈杂声平息。阅读是一件甜美又猥亵的事情。如果没有倾注自己全部的生命,到一本书第一页的第一行,谁能懂得其中的甜美?不,这是每一种恐惧惟一最甜美的卫士:一本刚刚开始的书。就这样和其他千万种东西在一起,帽子、动物、野心、行李、金钱、情书、病痛、瓶子、武器、记忆、靴子、眼镜、皮衣、欢笑、目光、伤心、家庭、玩具、内衣、镜子、味道、眼泪、手套、声音……和那些已经从地上举起来的千万种东西,用超乎寻常的速度抛出去。火车在世界上来回穿梭,像热气腾腾的尘土,里面带着那个秘密异乎寻常的孤独:阅读的艺术。所有打开的书,无数打开的书,向世界内部打开的小窗子,分布在一个投射物上,提供给眼睛,只有有勇气抬起目光的人,才可以看到外面的精彩纷呈。世界的内部和外面的世界。世界的内部和外面的世界。世界的内部和外面的世界。世界的内部和外面的世界。最后这样收场,用一种方式或者另外一种方式,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