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样子-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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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再想想,不要急于作出决定。”我竭力掩饰我的失望。
“理论上我也认识到,我的家庭很……很不好,是的,很反动,可是……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爸爸和妈妈做了什么坏事、恶事,特别是妈妈。当然,我也不能担保他们没有做过坏事。”
“这是可以理解的。你不可能知道你爸爸妈妈做过的全部事情。退一万步说,你妈妈可能是个好人,可是,历史的发展有时候是需要人们付出代价、作出牺牲的,而这个代价和牺牲恰好落在你妈妈头上,你也只好去面对它。你读过《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吗?”
“初中时读过。姐姐借来的,我很喜欢。”
“我读了三遍,太喜欢了!你想,冬妮娅的爸爸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恶事?好像没有。可经济地位和政治地位决定他属于反革命阵营,冬妮娅呢,也还是受了反动家庭的影响,最后她只能和保尔分道扬镳了。”
他没有回家奔丧。一个月后,他交给我一份入团申请书。
我越是接近他,就越是感觉到他由家庭出身而产生的自卑感,这实在是他格外强烈、格外敏感的自尊心的一种表现形式。我从来不提他的家庭。既然他已经用实际行动和家庭划清界限了,他的家庭出身问题就不再存在了。
“难怪我觉得你坐立不安,看郭志远的神情也怪怪的。哦,郭志远好像没有认出你。”
“那会儿的我和现在判若两人,他当然认不出来啦!那会儿,他也不是这样的。可他一开口说话,我就断定是他了。”
“和姐姐的初恋情人异地重逢,聊聊,不也很有意思吗?”我开玩笑了。
“我不想……不想徒添伤感。”
他的声音中有异样的忧伤,我的心不觉颤抖了一下。他对妈妈、对姐姐仍然带着深深的爱,这爱后来就变成一种难言的内疚了吧?我不觉拉起他的手握着,把身子依偎过去。
“想姐姐、弟弟和妹妹了?他们一定很艰难。等参加工作了,我和你一起去给妈妈扫墓,我们每月都给他们寄钱,好吗?”
没有想到这个春天竟如此匆匆。刚刚开始享受仲春的温柔,天气就骤然闷热起来,我最讨厌的梅雨季节令人扫兴地提前来临了。
刚才还是烈日当头,如火如荼地烤炙得校园的花草树木蔫头蔫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灰光光的阴云,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布满了天空。既没有电闪,也没有雷鸣,滂沱大雨就哗哗然铺天盖地而来,雨脚如麻,闪着黯淡的灰光。校园里、饭厅外和所有能够引起过往行人注意的显眼的墙壁上,琳琅满目的大字报——不管是图文并茂、才气横溢、书法精湛、贴得整齐、精心制撰的长篇大论也好,还是兴之所至一挥而就、写得歪歪斜斜、随意贴在别人的大字报上的短小杂文也好——不是被大雨冲刷下来蜷缩在墙角,变成一摊灰黑的纸浆,就是被大雨淋得字迹漫漶、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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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不成样子(22)
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后,大雨、阴云忽然隐匿不见了。天空依然湛蓝,艳阳经过大雨的洗涤,变得更加灼热如炙。
再写再贴。再来一场大雨。大雨间歇的时间越来越短,天气也越来越闷热。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凝滞不动。汗水冒不出来,人们的情绪越来越烦躁。自由讲坛越来越火爆,过道上都挤满了人,人头攒动。演说者在一阵阵雷动的欢呼声和掌声的激励下,调子也更加慷慨激昂,更加无所顾忌。大字报的调子也越来越充满急风暴雨的气息。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系总支秘书小杜对我说,许莹要我晚饭后一定到她家里去一趟。
“老王昨天深夜来了长途电话。”许莹脸色显得苍白,一见我劈头就说,“他的老首长提醒他,头脑要清醒,记住两句话,一句是‘引蛇出洞’,一句是‘让毒草大长特长’。”
“引蛇出洞?让毒草大长特长?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把蛇引出洞来,好打嘛!让毒草长得高高大大的,让大家都看到,好铲除呗!可能会有和鸣放截然不同的新的部署,可能会有一场更大的政治运动。”
“毛主席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演讲,就是引蛇出洞?就是让毒草大长特长?”一急,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太冲动、失言了。
“萌萌,你这话在我这里说了,我也只当你什么也没有说。”许莹敛起笑容,严肃地说,“记住,这样的话,在外边任何场合都绝对不能说!前些日子,我心里一直有隐隐的不安,但是,我相信‘引蛇出洞’和‘让毒草大长特长’才是真正的意图。只是,太……怎么说呢……不说了。萌萌,这两句话我只和你说,绝对保密,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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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若木鸡。天哪,层层发动鸣放,只是为了层层让毒草大长特长,然后铲除?层层设诱饵引蛇出洞,然后打死?几个月来,我在各种会议上动员同学们鸣放,不是蓄意引诱蒙在鼓里的同学们往预设的陷阱里走吗?我此刻的感觉,就仿佛有人告诉我刚才我吃了一只苍蝇。
更糟糕的是,团委委员中,只有我没有成为大字报讽刺的对象,也许这会成为这场运动中我怎么也说不清楚的麻烦。然而,这只是一闪念间飘忽不定的思绪,来不及细想,就被对雨山的担心压倒了。我自己也许只是有麻烦,因为我虽然发动鸣放,自己好像并没有鸣放过什么。雨山好像也没有鸣放什么,然而他眼看就要给引出洞了!
“中文系明天就要向省委请愿,我这就去阻止他们。”
“绝对不行。”许莹斩钉截铁地说,“萌萌,你坐下,听我说。他们正在兴头上,你阻止得了他们?除非你说王副部长来电话说,他的老首长讲现在只是‘引蛇出洞’、‘让毒草大长特长’,你们准备做出洞咬人的毒蛇、做大长特长的毒草?这一来,好啦,明天校园里就会出现一批又一批的大字报,主题是‘引蛇出洞’和‘让毒草大长特长’,校党委、省委就会当作重大政治事件来追究,你我担当得了?老王担当得了?萌萌,冷静点。只有冷静点,才会想出办法。唉,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鸣放、助党整风会是这样的结局!”
现在除了我,谁也救不了雨山。我要救出雨山,就必须冷静;只有冷静,才可能调动我的全部政治智慧。我竭力平息心头的惊慌和混乱。我只能把雨山陷进去的情况说得轻一点;虽然我信得过许莹,可是我得防备许莹无意间说走了嘴。雨山早已开始协助李群做请愿的组织工作,陷得很深了。我不去救他,明天他就是上省委请愿的得力的组织者、指挥者,就是被引出洞的毒蛇、大长特长的毒草了!
“唉,我正在为小郭担心,现在又加一个雨山。小郭兴冲冲而来,以为是昭雪冤案的时候了。你也看到的,前些日子,小郭是豪情万丈哪!可听我说了老王的电话,他就全身抖个不停。他以为他早已不再天真了,唉,还是太天真哪。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我对郭志远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甚至恨郭志远这会儿分了许莹的心。然而,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不装出关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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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不成样子(23)
“郭志远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们愣了一个下午,什么招数也没有想出来,他垂头丧气回招待所了。案没有翻成,反而雪上加霜呢!小郭哪,唉,这个小郭哪……”
我向来自信,不管碰到什么我都能够对付过去。可这会儿,我竟一筹莫展,一急,禁不住泪水簌簌直滚。我一流泪,许莹也不再嘟哝郭志远了。
“别急,萌萌,别急,总会想出办法的!”
我径直赶到中文系男生宿舍。走廊的水泥地水汪汪的,被来来往往的男生们踩出一片稀薄的泥泞。
“小妹妹唱歌郎拉琴,郎呀咱们俩是——”泥鳅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水淋淋的,只穿一条裤衩,趿着木屐,噼噼啪啪向寝室小跑着,尖声尖气地唱着。一见我,他收回唱了半句的歌,兴高采烈地说,“萌萌,你来了,太好啦!学生会是御用的,没希望了。我们正要请出你这员大将率领外语系人马做我们的同盟军呢!怎么啦,你的脸色这么难看,出了什么事?”
“糟透了!收到加急电报,妈妈胃溃疡住院,要动手术呢!”
“雨山就在里面,萌萌,别急,进去慢慢说。”
雨山寝室里传来李群慷慨激昂的讲话声,似乎正在发表演说。门口挤着几个打赤膊的男同学。
“泥鳅,你把雨山叫出来,好吗?”
泥鳅从人缝里钻了进去。同时,寝室内外响起一片掌声,还夹杂着叫好声。我悄悄退到楼梯口。我不愿意碰到雨山的同班同学,更不愿见到李群。我只想救出雨山。对不起,李群,对不起,同学们,原谅我的自私。
雨山一边往身上套背心,一边挤出寝室门口向我走来。
“怎么会呢?萌萌,严重吗?”
“不严重,妈妈是不会给我拍加急电报的。”
“晚上还有一班火车,我陪你回去!我去和李群说一说,明天的请愿只好请假了。十分钟后,我在女生宿舍外等你!”
我急急赶到教室里,把团支部书记朱瑞华叫到走廊上。
“妈妈住院了,拍来加急电报,我向许书记请了假。记住,中文系同学来串联请愿,你一定不能让班里的同学去。”
我急急赶回寝室,正好只有丹霞在。
“丹霞,这两天可能会有中文系的同学来串联请愿,你要帮助朱瑞华做好工作,不要让班里的同学去。特别是刘蓓,要设法拖住她。雨山在楼下等我,其他事情我回来再说。”
细雨蒙蒙。我默默地跟着他。乘公共汽车,买火车票,候车,每一件事,他都从容不迫,干脆利落,准确无误,他的办事能力就是强。我知道我不是好演员,不敢说话。一说话,就会露馅。一露馅,他的倔劲就会上来,我就不那么容易带走他了。我只是沉默着,满脑子想的是即将到来的这场政治运动中,我和雨山特别是雨山可能面临的处境。我显得又紧张又沉重,心里一阵阵发冷,这恰好像我现在要扮演的角色。
他拉着我上了最后一节车厢,在最后一排空座位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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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这么紧张嘛,”他捏了捏我的手,笑道,“妈妈的胃病不严重嘛,说不定只是一场虚惊。我们一赶到,妈妈的病也好了。”
我苦笑。列车发出一声欢快的长鸣,在车轮和钢轨的撞击声中缓缓移动起来。没有人注意我们,我捏了一下他的手,向车厢连接部走去。他跟过来。前面一节是邮政车厢,车门紧闭。连接部一个人也没有。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车厢,昏黄的灯光下,过道上没有旅客走动,人们都在自己的座位上调整姿势准备打瞌睡了。列车越开越快,夹带着雨丝的凉风从两节车厢连接的缝隙里钻进来。车轮和铁轨撞击出巨大的轰鸣声,填塞了夜的寂静。
我把他拉到紧闭的车门前,后面车厢的旅客谁也看不到了,我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含情脉脉地瞅着他。
“雨山,你不知道你对我是多么重要!在我还没有完全爱上你之前,我以为我是坚强的,什么也不怕;爱上你了,爱得越深,我就越发现我实在很软弱。真的,别的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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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不成样子(24)
“怎么啦?我会出什么事情?”他迷惑不解地瞅着我。
“雨山,对不起。没有加急电报,妈妈也没有生病。”我握住他的双手。
“你说什么?”
“妈妈没有生病,我骗了你,只是不想让你参加请愿。”
“请愿怎么啦?”他说,呆了一会儿,仿佛突然明白过来,跺跺脚,推开我,“就算你突然改变主意,不想介入了,也用不着这样呀!你这样,我还有什么脸面见同学?”
“你听我说。不是事情严重,我不会出此下策。应不应该请愿,我心里也很矛盾。和你议论着,我的心也热乎乎的,民主自由呀,示威游行呀,请愿呀,不都是宪法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每个公民的神圣权利?”
“你还是先解释解释,为什么把我骗出来!”
我早明白,如果按照许莹的嘱咐不向他说出“引蛇出洞”和“让毒草大长特长”,是根本不可能说服他的。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怎么可能说服他?有时候,他是倔强的,甚至还很执拗,除非让他知道真相。许莹信不过他,难道我也信不过他?我再一次向车厢里瞥了一眼。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旅客们开始歪斜着身子打瞌睡了。我搂住他的腰,说了许莹说的一切,包括我和许莹一起分析的情况。
他目瞪口呆,好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是淹没在蒙蒙细雨中的黑沉沉的夜,脚下是车轮和铁轨撞击出来的轰鸣声。车厢里透过来的黯淡的灯光,映出他苍白的、汗涔涔的脸颊,两腮的咬筋一隐一现。
“是呀,肃反的时候,”他喃喃自语着,“一句牢骚,一句批评、讽刺党团员的话,也是反革命言论,也要整个昏天黑地,现在怎么可能容忍如此的鸣放呢?只能解释为引蛇出洞、让毒草大长特长!难道……难道……”突然,他盯着我的眼睛,大声说,“可是,谁都听得出来,毛主席的演讲多真诚哪!”
我知道,钢铁的轰鸣声会掩盖一切,谁也不可能听出我们在说什么。然而,出于恐惧的本能,我还是用手掩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雨山,这样的话在你我之间说了,就当没有说过;让旁人听去,可就闯下弥天大祸了!雨山,冷静点。现在只有冷静,才能救出我们自己。”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太不可思议了!”他的激动终于重又变成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太不可思议了!”
“我也震惊,也觉得不可思议。许大姐也一样。可是正如许大姐说的,是我们高明,还是党高明?我们可不能盲人瞎马、没头苍蝇一样瞎闯瞎撞,一失足而成千古恨哪。”
他垂下了头。我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
“不,我得回去!”他突然清醒了似的,再一次推开我,“我总得和李群打个招呼呀!”
“绝对不行!李群正在兴头上,如果他把你说的都写成大字报捅出来,不是反而惹下大祸了?”
“那……那……那太对不起李群了。”
他蹲下去,双手抱着脑袋。雨山重情义,我喜欢的也正是他的重情义。重情义的男人可靠,才会给我安全感。我挨着他蹲下来,背靠在车厢壁上,拉起他的右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脑异常清醒,说话也充满逻辑力量。
“第一,从李群的情绪来看,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