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先生的最后探案-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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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萨森太太。」馆长不安地低声说,「是这样子的,非常不幸的。可是运气又非常叫人惊异……」「废话!罗威先生把另一本书的事都告诉我了。我告诉你,我一点儿都不感激。事实是我丈夫最最珍贵的赠品,竟然在你的鼻子底下被偷走。我要……」「在我们讨论令人气馁的细节之前……」乔特博士急忙说,「让我介绍佩辛斯·萨姆小姐,汉涅·赛得拉博士——他是我们将来的新馆长。哲瑞·雷恩先生……」「啊!」萨森太太把湿绿的眼睛转到老绅士身上,「雷恩先生,你好,雷恩先生!还有你说这是新馆长?」她一点儿也不好奇地看着英国人僵硬的样子,像大肥猪似地嗅了嗅鼻子。
「这是萨姆巡官……」
「警察局的?巡官,我要你立刻找到小偷!」
「当然啦!」巡官说,「你要我怎么办?从我背心口袋里把他拉出来吗?」
她气呼呼的,脸色变得像烂樱桃:「什么,我从来没有……」克拉伯叹息着把蓝皮书放下,拍拍她的手臂,微笑着低声说:「你的血压,亲爱的萨森太太。」然后他伸直弯曲的老身体,眼光锐利地环顾周围的人,「真奇怪,这个小偷真奇怪。」他的语气里有些挑衅的气味,引得乔特博士骄傲地抬头挺胸。「我觉得——」克拉伯忽然住嘴,惹来一阵惊讶。
他骨碌碌的小眼睛看得赛得拉博士的脸都燃烧起来,然后移到别处,再跳回来时好像触电了似的,「这人是谁?」他尖声问,颤抖地用拇指指着英国人。
「失礼了。」赛得拉博士冷冷地说。
「赛得拉博士,我们的新馆长。」年轻的罗威插嘴,「得了,克拉伯,别粗鲁!博士,这是克拉伯先生,萨森图书馆的管理员。」
「赛得拉?嘿!」克拉伯咕哝地说,「赛得拉,嘿?好,好。」他竖起瘦削的脑袋瓜子,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着看英国人。赛得拉博士也回看他,有些受辱又不明就里的感觉,然后耸耸肩。
「萨森太太,可不可以听我解释?」他装出一副迷人的笑容,往前踏了一步。「这是最……」他们走到一边去,赛得拉博士低声快语地说。萨森太太的表情,好像事前已经替犯人定罪的法官,漠不关心又充满敌意。
哲瑞·雷恩静静地走回房间角落的椅子坐下。他闭上眼睛,伸展修长的腿。佩辛斯叹息,回头看看高登·罗威,罗威把她拉到一旁,精力充沛地在她耳边叽叽咕咕。
克拉伯和乔特博士为1606年版贾格安静的书展开生冷但诚恳的讨论。萨姆巡官像迷失的鬼魂在特别的炼狱里游走般无聊地呻吟。他偶尔听到藏书家的只言片语。
「空白页上印的字……」
「哈力威……菲利普斯说……」
「包括剽窃的十四行诗……」
「可是……是四开本还是八开本?」
「那包里安版本……」
「……确实显示贾格从海伍的《英伦颂》偷了两首非莎士比亚的诗,放在1612的……」「形式完全依照……」「1608年之前,贾格只是个出版商。一直等他买下詹姆斯·罗勃在巴比根的印刷所。」
「那样应该是1606……」
巡官又唉声叹气,把自己投入燃烧的无名火,在房间里打转。
乔特博士和怪异的克拉伯抬起头,暂时休兵。「各位女士、先生。」馆长提高嗓门,摸摸胡子,「我和克拉伯先生一致同意,这本1606年的贾格是真的!」
「听听这话。」巡官忧郁地说。
「你确定?」赛得拉博士从萨森太太那儿转头问。
「我不管!」萨森太太尖叫,「我还是认为,用这种非比寻常的方式回报萨森先生的慷慨……」「早就告诉过你们,她是个讨人厌的女人。」年轻的罗威口音字字清楚。
「闭嘴!你这冲动的小白痴!」佩辛斯很凶地低声说,「蛇头女怪会听到你的话!」
年轻人笑笑:「让她听吧!她是头霸道的老鲸鱼。」
「我真的不认为那是赝本。」哲瑞·雷恩从角落里静静地发话。长着蒜头鼻的门房踱入房间,穿梭到乔特博士身边。
「这是什么?柏棋。」馆长漠不关心地说,「我想那可以等……」「我无所谓。」柏棋面无表情地说,掉头就要离开。
「等一下。」哲瑞·雷恩说。他已经站起来,用心地盯着相棋手里的包,他清晰的五官泛起一片智慧的光芒:「乔特博士,如果我是你,我就察看一下那个包。既然这桩事情已经那么疯狂,什么事情也都可能发生……」他们都不解地看着他的脸和门房的手。
「你认为……」乔特博士舔舔都是胡须的嘴唇,「很好,柏棋,东西交给我们。」
赛得拉博士和克拉伯两人像忠实的警卫,机警地站在馆长的两侧。
这是一个包装平整的包,用普通的牛皮纸包着,绑着一条便宜的红绳子。包装纸上粘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乔特博士的姓名和博物馆的地址,字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小小的正楷字体很清楚。
「柏棋,这是谁送来的?」乔特博士慢吞吞地问。
「一个年轻傲慢的信差。」柏棋脾气不太好。
「喔。」乔特博士开始拆绳子。
「我来,你这笨蛋!」巡官忽然怒吼,冲过来,匆匆抓过包,可是非常谨慎,「这里发生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可能是炸弹!」
所有的人脸色发青,萨森太太尖叫失声,胸脯起伏宛如海涛汹涌。雷恩感伤地看着萨姆。
巡官把他的大耳朵靠在牛皮纸上,注意倾听。然后他把包翻过来,听另一面。还不满意,他轻轻地把包摇了一摇,真的很轻地遥「好,我想没关系了。」他咕哝着,把包裹塞回馆长受惊的手里。
「最好由你打开它。」
乔特博士仍在发抖。
「博士,我相信一定没事了。」老绅士安慰地笑着说。
然后,馆长的手指还是老大不情愿地拆开红绳,慢慢地,非常慢地打开牛皮纸。萨森太太溜到门边,罗威用力把佩辛斯拉到他的背后。
纸打开了。
什么事也没有。
可是如果包裹里装了炸弹,如果炸弹忽然在他手里爆炸,乔特博士也不可能表现出更难意料的惊讶之色。他的眼睛看见露出的东西,下巴往下一沉,手指胡乱碰触,寻找某件事物。
「蔼—老天爷!」他哽咽地叫出来,「这是星期一被偷走的1599年的贾格啊!」
第九章 学者的故事
大家都屏息无语一刻钟,彼此面面相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奇怪的小偷竟然把战利品送了回来!
「想想整件事情发展到目前疯狂的地步……」哲瑞。雷恩站起身走过来,「我曾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他那似雕凿过的脸写满好奇的神色,「我们面对的是一位智慧又幽默的对手。奇怪,真奇怪!乔特博士,你确定这就是被偷走的那本?」
「毫无疑问。」馆长回答,仍然不敢相信,「这是萨森的贾格。各位,请你们过目检查一下。」
他把蓝皮书就着包装纸,放在贾格的柜子上。克拉伯敏捷专心地检查。佩辛斯紧靠着年轻的罗威,忽然看见赛得拉博士看着克拉伯的表情,差点惊讶得大叫。这个人一直戴着礼貌的面具,现在面具掉了。他的表情反映出一种奇怪的愤怒,几乎失望的愤怒;他的脸非常野蛮,野蛮的神色因为右眼冰冷直瞪的眼镜而显得更加明显。一瞬间,面具又套回去,他又小心翼翼地表示兴趣。佩辛斯侧过头,看着高登·罗威的眼睛,他也看到那个不可思议的表情,从此两人目不转睛地监看赛得拉博士。
「这是萨森的贾格。」克拉伯简洁地说。
「天啊,我真是笨蛋!」萨姆巡官忽然大叫,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他不由分说地就冲出萨森室,在走廊上急急离去。
「萨姆小姐,你父亲——」赛得拉博士冷笑着说,「好像是非常急躁的绅士。」
佩辛斯反驳说,「赛得拉博士,我父亲有时候是个非常敏锐的绅士。他想的是实际的事情。我相信他是去追赶信差了,我们却没有人想到去做这件事。」
萨森太太瞪大眼睛看着佩辛斯,好像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年轻女子生气。年轻的罗威扑哧一笑。
「没错,佩辛斯。」哲瑞·雷恩先生温和地说,「我们并不怀疑萨姆巡官的敏锐,可我敢说,这次他是白费力气了。各位,重要的是,你们的1599年的贾格没有原样归还。请查看书的背后。」
他锐利的眼睛已经注意到有些不对劲。乔特博士把书从包装纸上拿起翻过来。他们立刻看见怎么回事。刀子曾插入背面下方的边缘,牛皮和支撑整本书面的薄纸板被割开,下方边缘的书皮都这样被割开。开口处突出一张新纸的边缘。
乔特博士小心地把新纸抽出,是一张百元新钞。钞票上面用一支小针别着一小张包书用的牛皮纸。相同的蓝墨水,相同的正楷字体写着几个字:弥补修缮成本之用纸上没有签名。
「可恶的家伙!」萨森太太怒声说,「破坏我的书,还……」萨姆巡官跑回来,胡乱地擦眉毛,气冲冲地说:「太迟了,信差已经走远了……这是什么?」他察看留在书背上的租金,惊讶地读着字条。然后他摇摇头,好像说,「这太过分了!」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包装纸和绳子上。「便宜的牛皮纸,普通的红绳子。没有线索。哈,该死!我快被这桩事搞烦了。」
克拉伯玩弄着百元大钞,咯咯地笑:「乔特,这可是个好贼。偷了书,还回开销,又丢给你一个无价之宝!」然后他打住调皮话,满脸思绪。
「打电话给报社。」巡官疲倦地说,「告诉他们这件事,这会给小偷回来的借口。」
「爸爸,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佩蒂。不管坏蛋多么发痴,还是坏蛋。他留下这个烂1606,或随便你们怎么称呼的这玩意,不是吗?他会回来要的。」
雷恩微笑说,「我看不会的,巡官。他没那么狡猾的。尤其是他已经找到……」原来对1599年的贾格作品失而复得而显然很满意的萨森太太,此时发出惊慌的尖叫,好像警告渡轮的汽笛声。
「克拉伯!这真的很奇怪,我刚刚才想到。你知道吗?雷恩先生,我们不久前才有过相同的经验。」
「怎么回事?萨森太太。」老绅士突然发问,「什么样的经验?」
她的三层下巴兴奋得动荡起来:「有人从我的图书馆偷走一本书,雷恩先生,然后又送回来!」
克拉伯丢给她一个奇怪的眼色:「我也记得。」他的口气严峻,无端地斜眼看着赛得拉博士,「非常奇怪。」
「克拉伯!」罗威也大声说,「天啊,我们真是白痴啊!当然了,一定是同一个人。」
哲瑞·雷恩先生抓住萨森图书馆的管理员,他痛得往后退。「好,告诉我怎么回事,立刻说!这可能是天大重要的事。」
克拉伯顽皮地看看四周:「一兴奋我就忘了……大约六个星期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图书馆里工作到很晚;当然是在萨森太太的萨森图书馆。当时因为馆里有些书捐给了不列颠,我重新在整理目录。我听到某个房间传来奇怪的声音,我就去察看。很惊讶地看见一个人正在乱翻一个书架。」
巡官说:「现在我们开始有些头绪了。他长得什么样子?」
克拉伯摊开皮包骨的手,好像在取暖:「谁知道?天很黑,他又戴着面具,裹着一件大衣。我不过才看他一眼。他听到我来,冲出落地窗就逃跑了。」
「当时真可怕。」萨森太太不悦地说,「我才不会忘记我们当时多么沮丧。」然后她又扑哧一笑,「克拉伯先生像无头公鸡一样乱跳。」
「哼!」克拉伯先生反唇相讥,「我记得萨森太太穿着一身大红睡袍……」两人怒目相视。佩辛斯脑中想象那具如山的女性肉体少了束胸,松松垮垮地乱荡摇摆,不得不勇敢地咬咬嘴唇。「反正,我大声叫喊,这位年轻人罗威先生也跑了来,穿着他的……他,他……他的BVD。」
「才不是。」罗威赶忙辩白,「克拉伯!」
「跟平常一样,罗威先生还是扮演光芒四射的武士,奋勇追赶小偷,可是这个小偷却溜得很利落。」
「我穿的是亚麻睡衣。」罗威先生庄严地说,「何况我追赶那家伙时,也没看见他。」
哲瑞·雷恩缓缓地问:「你说他偷了一本书?」
克拉伯狡猾地眨了一下眼:「你们不会相信的。」
「怎么了?」
「他偷了一本1599年的贾格!」
赛得拉博士的眼睛盯着克拉伯。乔特博士一脸迷惑。
巡官绝望地轻呼。
「皇天在上!」他叫道,「那本书到底有几本?」
「你是说……」雷恩皱起眉头,「小偷偷走的是1599年的贾格,在交给不列颠之前……然后又还给你们?克拉伯先生,这全无道理嘛。」
「不是。」克拉伯一笑,牙齿全无,「他偷走的是1599年的贾格的赝品。」
「赝品?」赛得拉博士吐出一句,「我不知道……」「那是萨森先生二十年前捡回来的小玩意儿。」图书馆员的笑容依旧不怀好意,「是个巧妙的赝品,我们留下来作为玩物。小偷从书架偷走的就是那本。」
「奇怪。」哲瑞·雷恩喃喃低语,「这是到目前为止最奇怪的事。我怎么也弄不懂,你的图书馆当时仍然有这本真正的版本吗?克拉伯先生。你刚才说当时书还没有交给博物馆,对吗?」
「对,雷恩先生,真正的贾格仍然在我们的手上。可是锁在家里的保险库里。」克拉伯又咯咯地笑。「就这样,和其他最稀有的善本书一起。赝品其实毫无价值,只是收藏家的玩物,我们不在意。后来,就如我所说的,两天后赝品就被寄回来了,没有解释。」
「啊!」雷恩叫道,「赝品也被割开吗?像这本真品一样?」
「没有,毫发无伤。」
「什么样的包装纸和绳子?」巡宫问。
「和这些差不多。」
雷恩一脸沉思地看看贾格的柜子。然后他拿起刚才信差送回来的1599年版贾格,非常仔细地检查被割开的书皮。至少封底内部的一半——最末页和内纸板的上页——稍微从封底弯曲翘起。
「这里很奇怪。」老绅士边想边说,然后掀开小偷割开的封页,他轻轻地掀开到底。下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凹槽,显然有人在封页下挖凿另一层纸板的厚度。这个浅浅的凹槽最多不过三英寸宽五英寸长。
「他连那也割吗?」乔特博士不敢相信地问。
「我想没有。亲爱的佩辛斯,你的眼睛比较厉害。你说这奇怪的长方形,是不是从纸板挖出来的?」
佩辛斯乖乖地走上前去。过了一会儿说:「很久很久以前割的,割除的边缘因为时间久远有些发亮。依我看非常古老。」
「我想那回答了你的问题,乔特博士。」雷恩微笑说,「孩子,你说为什么要挖这个长方形呢?」
佩辛斯朝他一笑。「显然是用来藏东西的。」
「藏东西!」馆长叫出来,「太荒谬了。」
「博士,博士。」老演员伤心地喃喃说,「你们这些蛀书虫,为什么要嘲笑逻辑的正确性呢?萨姆小姐没有说错。这东西非常雹非常轻——薄,因为凹槽非常浅;轻,因为太重会被几世纪以来的专家发现——这个东西一直藏在威廉·贾格先生所制造海盗版的书后面。姑且说这是一张纸吧?」
第十章 莎士比亚登场
不列颠博物馆内没有其他可做的事情了。巡官尤其是不耐烦到了极点,恨不得赶快离开,于是大家道别离去。
高登·罗威和他们走到大门口。他手指关节轻敲莎士比亚的铜胡子:「老家伙真的在笑哩!这也难怪,佩蒂,几世纪以来,终于有件具有人性的事情发生在一家博物馆里。」
佩辛斯凶巴巴地说:「捉弄人的事!先生,放开我的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