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夺-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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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你又拿住个孩子干吗?」和尚但亦笑作和应,越是显得道貌岸然,
越发露出一派非凡心计。一时,黑衣人也拿不准他是实是虚,默然瞧他一眼,却
仍旧有一副贪生怕死的琐相隐隐欲发。
於是黑衣人心头一转,扬声作道:「俗话说杀鸡儆猴,咱若不拿住个猴儿,
师父你又怎会心惊?眼下若想路上平安,我看还是把人斩了好。」
说罢,举刀欲起,瞄的正是小孩儿的心窝——「慢!」
和尚怒而喝,惊而起,血刀未下,人已先行。只见和尚弃了一脸嬉皮笑语,
两眉紧缩但改作怒火心焦,莫看他昔日闪躲猥琐,此时改立心扑到黑衣人怀里。
只待那刀锋一偏,直直歪到他心头之中。
黑衣人见了他焦懆模样,虽是情理之中,却是意料之外。心下一疑,嘴角一
笑,刀,却在刹眼间滞了一回,偏过半分,歪歪的扭一扭头,却是架到和尚膀子
上去。
眼下形势刹那万变,公子还来不及应声,黑衣人就满意的把和尚一捉,跌跌
撞撞就把惊徨未定的某人给拿来了。黑衣人瞄他一瞄,见了和尚眉目间就义之意,
心里就明了此人,想必,或许,真个是由衷担心,万分柔肠。
於是他下了批注:「师父还真是个侠义人。」
和尚掉了一脸笑,却又从速捡起摆到脸上去。「倒是大侠你言而无信,卑鄙
过人。」
「说走,可没说连命。可看在师父脸上,放了,也就罢了。」黑衣人白眼看
向瘫倒在地的烟式,回头又与和尚忠告。「不过师父你在我手里,也休得生什麽
异动。虽说完个是好,可你的命,我也不是非留不可。」
「这个自然。」和尚平然而答,摸著腹中冷物,渐而温温的,就似是添上了
世间人情。
他本是要随他走了,可世事终归多磨,想要顺流而行,亦要抵得过暗流凶涌。
眼下一个瘫了,一个拿了,公子站在一角,既非能文能武,亦无惊世之才,除了
那半分主子脾气,又能拿黑衣人如何?可就在这个关节眼上,当个主子,到底还
能占点便宜——「主子!属下迟来了!」
突然一声,接一声,几个身材硕大的人跳来,就为场中添了一分杀气。只见
他们几人手拿大刀,瞪起凶目,也来不及向主子作礼,马上就摆出一副迎敌架式
:「人拿来!」
他们斥喝而怒,随之又迎扑上去,黑衣人接了两三招,渐也吃力,故又故技
重施,把和尚抵去作盾。大汉们大概受过什麽敕令,见了如此,也不敢莾然作对。
战著,竟是让了三分,又退了半步。黑衣人也不是什麽容易货色,见了如此良机,
还不乘空而遁?
於是提了和尚,运功就要走去,可这时和尚未想他有如此一著,顿时襟怀一
空,滚滚,咯,竟掉出了他的如意宝贝。他偏身正想去追,却给了大汉乘时去抢
之机,黑衣人没料到和尚这番突然举动,一时四面楚歌悲凄,落得如斯境况,刀,
却已早於心而行——瓦全,不,宁作玉碎!
——「和尚!」
其之五流泪眼看泪爷、爷、爷。
香帐暖枕,婉转柔声,一切这般熟练,一切这般轻淡,就似是生生世世都在
其中,惯香眠软习以为常。所以自和尚迷蒙睁目一刻,即不觉是梦;所以自和尚
偏身欲起之际,即不觉是劫。
梦非梦,此生此生,不过一场空|穴之风。
「痛!」和尚薄汗一淋,滴滴滑往鼻头,还未解所为何事,即被背上赤痛勅
住神智。他无力伏下,痛一丝就喘一口大气,床帷外还是毫无动静,晃晃暖光,
似乎只是和尚登极前最後一睹。
照理,应当部从依属跪满堂;照理,应当关切之声响遍天;照理,照理,应
当来一个人,温言柔声佛眼关视,施舍半分慈悲,遗下一枕热切。可当此真个来
时,和尚却又不情愿了。
锦被压在唇上,搓揉之下又贴上鼻尖,粉色泛起柔暖的光,伴随哑了色的刺
绣,渐渐埋了和尚三魂七魄,淹住了心神五窍。木鸟但在床角俯视,伪花无香盘
往下榻,和尚伸指摸向那硬硬油滑,似乎能减轻一分痛,似乎能步近几生所求。
当然,他早就知道公子絶非担閒常人。
「咿?人醒了?」吱吱,晨鸟惊梦。
来人揭起一角芺蓉帐,散开一股,又流入串缕薰香。和尚鼻头难受,抬手欲
掩,不意又牵动了痛处,皱成眉目间一堆乱糟。「啊!」那手似极了隔岸飘飘清
凉之柳,像是在抚慰孩童般阴柔,轻轻的揭一角被,小心的摸上和尚伤背,半响,
却吱声了。
「呀?看来也是替换膏药之时。」她话说著,缓而又扶起和尚哄哄,回身捉
一碗儿就往他嘴边送。「来,喝了这口苦药,才能解苦忧。」
说真,若非这丫儿翠环银钗一脸娇,若非这丫儿柔声好话连连哄,和尚真个
觉得,这非为何种苦口良药,而是黄泉路上一碗汤。
太苦,太甘,太过於慈悲。纵是舍身成仁,那苦思总归随魂缠魄,往事,哪
得轻忘?
头脑上压一堆糊涂帐,开得半目来又闭目,随之解下的一段白绫带,却是发
黄发酸药气薰天。和尚挤眉以待,丫头眉开眼笑,嘴中却不忘嚷道:「哎呀,哎
呀,你这折煞人的祖宗,这不就好多了吗?」
「我……怎麽了?」声线凝住,又沉厚哑出,和尚施手压向膀子,原来喉里
含了一团火,贪了一口赤热。
丫头先笑,後又送上清水若干,蜜露若干,锦帕一块轻过水痕,收拾停当了,
她才不慌不忙的应:「心里剜了一刀,背後劈了一刀,散散碎碎也在臂上划了几
度弧,昏了三天三夜,费煞我多天辛劳。哼,若非我家主儿善心,只怕你早去看
你佛祖爷爷了!」
「你家主子是谁?」和尚一直理所当然的认为,救他的,害他的,定非公子
无疑。现在一口一句善心,一口一句陌生,却反把和尚惊了,到底此身是落在何
人之手?到底……到底……
正是心慌意乱,一个小童却又揭了外帐,捧著一盘白巾香药缓而入室。和尚
竭力外瞧,只见小童模样著甚古怪,一挘方戆醚涎系模袷前蚜谨耷岸疃挤�
紧了,怎看也瞧不出一点馀丝。小童还没有觉察到和尚在看,熟练的把东西一阁,
开口又往俏姐儿买乖:「姐,你生累了,还不赶快歇歇,让小弟给你好生搓搓?」
和尚正视一瞧,这,岂不是他寺内那个不肖水寂?
「你!」怒声一吼,水寂连生抖了三抖,好不容易才勅住,脸上却犹带惊徨。
「师父……」水寂虽是个男儿,却不是个好汉,一下又躲到姐姐身後,吱吱
唔唔。「姐姐,东西我给你送来了,请你慢著辛苦……」
说毕,一溜烟去了,和尚纵是想追亦是有心无力。他瘫倒床头,就等著这丫
儿笑话,谁知她不声不哼,缓缓提起膏布却似无事。既不问水寂与他是何等关系,
亦不带一眼好奇神色,或许,是疑问皆往和尚心中藏了。
「你不问?」和尚斜眼一瞧,晃晃,竟带点往日神气。
丫儿卷著手上膏布朝向和尚,本瞧他白皮尖腮,滑肌细眼皮相,就知他是何
等人物,在这府中又占何辈份。可现今一看,却又带点不同,思量之间,竟是啓
唇答了:「我辈三代为奴,那一点规矩,难道还不懂得?」
「哦?」她不语,和尚亦难问,只是见了水寂如今行动自如,心中也觉平稳。
想来就是教人抓了,也是礼遇万分,既然如此,还可作何担心?倒不如清清静静,
睡一场稳觉妥当。
和尚随著丫儿的手翻背朝天,感受著那丝丝串缕贴肉轻解,吹拂著暖风,又
抚上柔冷。他咬著掌背上肉,扯起指骨薄皮,眼里却不知寻的什麽。丫头摸著换
著膏布,许是耐不住嘴上寂寞,徐而又道:「别看你受了点皮肉苦,到底还是好
褔气。我家主子待人向来极好,如今这府第也赏了与你,教你一干人担閒混,这
刀倒是生受值得。」
丫头说著揉著,也不知是羡是妒,不过也是一句:「咱这种人都是死了便宜,
如今受了大富贵,抵这点苦又算什麽?」
「你家公子……品尚……」
良久才自脑中挤出一个名儿,和尚轻声问向丫儿,带点猜度,又有几分期冀。
他这般问著,意在言外,亦不过想知道一声安好。
「品尚?主子可真风雅。」丫头倒是闻声而笑,巧指半压朱唇,虽不是国色
生香,倒也是风情万种。虽是下人,可到底是个深闺女儿,也不知男人险恶,可
防而不可纵。笑著笑著,竟拍上和尚掌心。
「他……」
和尚溜了她一把手,竟是看的呆了,也忘了该问什麽。可自丫头看来,却是
一般黯然神色,於是好生带劝,柔声又出:「休傻,你虽是受了大苦,可主子又
哪缺你一人?」
「不缺,不缺。」和尚仿声答著,也不知听到什麽,丫头见他如此,心里又
道可怜。
她收拾一番,又把罗衣轻盖卸风,百般照顾,竟把一时三刻功夫,拖成千百
段长。丫头把东西备好了,又想到方才老嫲嫲所嘱,看来已到了时候,於是罗裙
一偏,托了东西起来就走。
临行,还不忘偏头一看和尚,恰时却有一手滑臀,竟随著裙带而离。她又惊
又怒,却又微带笑脸但嗔一声:「坏东西!」
转头,就把和尚一人留在室内。
※※※z ※※y ※※z ※※z ※※※过了一刻,又或是三数日,再怎麽久,
也不及和尚待在寺中久。
亭台楼阁,水榭香木,这倒是寺中没有的。
和尚扶著木杖一踏步,带有三分打量,却又留有几丝唏嘘——再美,亦不过
身在京中;再好,亦不过刹那风景。
「师父,你怎麽走在这处吹风?」那声音既有关切,又有畏意,水寂顶著劣
徒的名份上前,一欲扶和尚一把。
和尚见此笑著,依著旧日情份,竟随著习惯摸上水寂。「啊!」水寂到底是
个孩儿,又哪里有和尚老练,被他挑弄挑弄,随便也在脸上红了一团火。他推推,
他弄弄,欲拒还迎,可水寂心里却又是万般不情愿。到底,已试过女儿香气;到
底,也拨弄过儿女私情。
於是到水寂真个拒了,和尚大病初愈的身子又哪硬来?「放肆!」怒目瞪,
骂声起,和尚一个把掌就打上去!
这度力使得不轻,打得水寂金星乱冒,摔倒在石阶一旁。待到他愤愤抬起头
来时,和尚却支著木杖,笑坐在亭楼凉椅之上。「水寂,你真个以为你是什麽捞
子?」
水寂缓缓瞪视著他,虽是个孩子,可还有几分杀意。
「水寂,你生来就是这些材料!……你以为你还是什麽?」和尚笑骂著,不
轻不重的讽著,笑著,蔑视著。似乎那场病一来,就把他的威风都召回了。
「你管我!」
他大声回骂,握著的拳头未几竟不及红起的眼圈圆,不甘不耐不忍,水寂盯
向和尚,只觉异常可恶可憎,又是那般可怕可怖。於是牙一咬,腿一拔,不管了,
就送和尚一人尝尝西北凉风!
可恶!可恶!
水寂抬肘挘慌堇幔捕诩偌偈锌癖级弧�
——你又以为自己是些什麽?
和尚却始终弯著那一挘Γ菩牡种菊龋诼缰校道淞肆橙荨�
……
接下来,或许是三数天,或许是月已满,府内众人都只道新来的那位怪和尚
难伺候,谁便也无心计算,反正是就此买断一生,数算日子也便是个奴才,也罢。
可奴才们的日子还是要过的,怪和尚虽好淫好色,可他带来的几个小的还是
好的。有水寂,有山清,有秋离,有春去,个个唇红齿白,丽眼好姿,一个个走
出来,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其中以水寂为最。於是府内少艾们不免有怀春之思,
大娘们个个眉开眼笑,好果好菜,常常随便疏爽让去,有何新见闻,也往往口耳
相传,也算是闷闷之中,徒生乐趣。
不过要说欢喜,常侍在主子身旁的烟式倒是倒霉。不慨被理了个大光头,还
给踢到来这个别府之中受人閒气,要说也是个美少年,这样无端失宠,倒也教人
婉惜,也不知是得是失。谁不知他们主子有如斯爱好?今天是个和尚,明天也许
就是小的了,早离苦海,也许亦算回头是岸。
可说起那个和尚,倒也奇怪。要说人中之姿,也是平平而已;要说年纪相当
嘛,倒也过了嫩芽新发之时。如今这般被收在府中,也算是主子百般宠爱所致,
可这人嘛,除了消瘦一点,单薄一点外,也无其他可怜可爱之处。且性淫逸乐,
专以挑逗猥亵为务不说,单说那双单眼皮敛著淫笑,禄山爪掷向木瓜的猥琐难看
模样,实在也不能为人所悦。
何以挑这一个人,何以宠这一个人,就是专侍主子已久的管事,也说不上一
句上来,只能放著侍候,万万不敢得失而已。
「嗯……呀……」管事走到亭阁上,开口却又不知该唤什麽。和尚的称呼他
不是没想过,只是怎麽都是个两难。要说是客,这分明就是半个主儿;可要叫作
主子,恐怕又难教人信服;就说不理那什麽捞子麻烦,唤回和尚本称好了,却又
是尊卑不分,若是教别人知道了,还道他府中不知规矩。
这也怕,那也怕,於是阁著阁,就臭出一通尴尬。管事温著一张脸,也只得
以和悦声气哄人欢喜:「呀,主子这就要来了,尊驾要出门接风,还是就在这待
著?」
当下和尚就似是茫无所觉,良久才从一片好山好水中移过脸来,就在那经刻,
似乎是飘然自天上来,似乎是皓然如霜雪白,似乎有许多为人所知的,以及不为
人知的美好都逐一浮现。只是在那以後,和尚却笑了。
笑容弧弧的,不乏鄙夷,不乏猥琐,哼,说穿了不过就是小人得志。管事翻
了翻眼,越发相信是主子用错了心,看错了人,白花花的银钱如水逝去,换来的
不过是一个俗物。
和尚再把笑提起,似是看不见管事劣行,却又把手上的茶杯一迳摔到人身上。
「啊!」茶声清清热气腾,管事伏在地上,正要拾捡起一张无辜脸,却又听见和
尚说了。
「还呆著呢?人啊,你还不给快请进来?」笑,又再升了一重。虚伪,假情,
媚意,式式俱备,反正都不过为著讨人欢心,谁又管得真情安在?
这种人管事见多著了,也便不和他计较,反正最後皆是一般可怜,又何必在
乎当初那一点气焰?想著,管事心平了,也淡淡的应一句:「是,我这就去。不
过快来不来,也不是奴才说了算的。」
他快步快走,和尚也及不得上骂,人就在弯弯道上暗柳无影了。和尚倒也懒
得计较,只是怀袖一宽,赤肘就往石桌上阁,似是从没听过那话,似是从没说过
什麽,只是一派悠然自得,閒閒以茶漱洗冷桌。
壶嘴轻翘顿把俗世淹,紫砂青烟又绕尘世情,和尚盯著圆几发呆,似乎从许
久以前就干著这事,他这麽一个人,除了专师糟蹋好茶,泯灭名器外,还能有哪
种作用?
如能让人捞上一点实质好处,想来也是不枉此生了。
和尚又笑笑,却一袖把茶色抹了,正襟一坐腰板直,所有,就似是从未发生。
尔後,都从这刹那消抹开去,然後拨云见月,某君正从小道上閒閒而来,拐过一
弯又一弯,渐而进入正题。
再见时,和尚著实是认不得。
青玉冠横髻一载,乌丝缠玉白钗一插,好个相貎堂堂,仪表非凡的公子翩翩
而至。一时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