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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明年给你送花来-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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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叔从不骂我。”
  “生性活泼,其实身不由己,也是种遗传。”
  经天笑,“像太祖公不错,掘到金矿,盖大学图书馆。”
  “经天,你觉得芝子怎样?”
  经天答:“像那种沙漠里开出来的小花,不理恶劣的环境,她悠然自得。”
  “来到我们家,是一种缘分。”
  “她与其他女孩完全不同,我要是决定从北极走到南极,一定把她带在身边,我愈来愈讨厌一遇事就尖声哭叫的女子。”
  申元东笑:“还要动辄哭诉‘你不再爱我了’。”
  叔侄两人一起吁出一口气。
  过一会申元东问:“经天,你会否照顾芝子?”
  经天大为不解,“小叔,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你们很合得来。”
  “小叔,你知道,我这生不会甘心坐在家里养儿育女,我不想结婚。”
  “将来呢?”
  “在可预见的将来都没有这种打算,何必叫她等。”
  “你很坦白。”
  “我不会欺骗女性,不过,芝子十分了解我,她等于我的好兄弟,况且,她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有时,她深夜也会哭泣。”
  经天温和地说:“女子总有眼泪。”
  “我以为你会欣然答允照顾她。”
  “这一阵,没有出门,其实是为着她。”
  申元东微笑,“这也是从前没有的事。”
  这个时候,芝子在街市里,到处找黄油蟹。
  芝子同女佣说:“叫我们出来找南中国海才出产的海鲜,真是难题。”
  她俩一档一档海鲜摊位找,出示彩色图片,忽然之间,一个意大利人拉住她们。
  他取出一小箩活蟹,芝子一看,果然是她们所要的海鲜。
  意大利人说:“有人订下,可是爽约没来取货,海鲜同女人一样,不能耽搁,卖给你们吧。”
  芝子微笑,“那可要便宜一点。”
  “美丽的小姐,一开口还价就不再漂亮。”
  芝子只得检查过付款。
  “还有一种长毛的淡水蟹,北美不准进口。”
  女佣问:“那是什么?”
  芝子轻轻说:“可能是大闸蟹。”
  她们拎着鱼获回家。
  女佣又问:“你会不会做?”
  “大抵是洗净蒸熟吧。”
  “不,元东说要果了面粉来炸至金黄。”
  “怎么忽然吃得这样刁钻?”
  “可能身体好一点了,贪吃。”
  会不会是故意支开她们?
  芝子聪敏,想得也比较多。
  回到家,芝子在电脑网络里寻找炸蟹的秘方。
  一位住在纽约的网友这样告诉她:“这种蟹有个名堂,叫做上海面拖蟹,做法如下─”
  芝子咧开嘴笑,如获至宝。
  她与厨子合作整个上午,中午饭时刻,香喷喷一大盘道地面拖蟹捧出来,申元东怔住。
  他不过信口说说,没想到芝子真替他办到。
  他坐下来尝一口,味觉像是康复,只觉香甜。
  厨子笑说:“学会了这一味,已经足够开一间餐厅。”
  芝子说:“还想吃什么,我们给你做。”
  大家心里都有点恻然,随他放肆一点好了,时日可能不多了。
  申元东微笑,“明天吃火腿三文治吧。”
  经天下楼来看见,欢呼一声,开了瓶安蒂白酒,与他小叔对饮。
  “人多一起吃好滋味。”
  他们每喝一口酒之前说一句唐诗。
  “床前明月光。”
  “月是故乡明。”
  “劝君莫惜金缕衣。”
  “葡萄美酒夜光杯。”
  “我可否将你比做一个夏日。”
  芝子笑,“这句不对,这不是中国人写的。”
  申经天喝一大口,“罚酒,罚酒。”
  这间屋子,在华芝子来到之前,死寂一片,哪有这样热闹。
  下午,芝子帮申元东取出下学年学生名单,逐一了解他们年纪背景。
  许多讲师等到学期过去一半,才记得住学生姓名,申元东不是这样的人。

   
 


  
 
 
  
 

八 
 
  元东放下手册,“只是,我可能没有机会见到他们。”
  芝子答:“我们总得作最佳盼望。”
  “你说得对。”
  “这里有位超龄学生。”
  “啊,二十七岁了,超龄学生往往是最佳学生。”
  “不然不会努力争取机会。”
  “最年轻的只有十五岁,是华裔青年。”
  “华裔生近年成绩优异,名列前茅。”
  “这里有一名美女。”
  申元东探头过去看,果然,小小彩色报名照上的女生秀发云一般散在肩上。
  “这个也漂亮。”
  女子总是特别注意别的女子的容貌。
  “美女学生是否必获高分?”
  “看她成绩如何。”
  芝子好奇,“师生之间,会否有暧昧发生?”
  “不少人会日久生情。”
  “你呢?”芝子忽然大胆问。
  申元东看着她精致的小脸,忍不住这样说:“你是我的学生吗,幸亏不是。”
  芝子这才知道自己唐突了,涨红面孔。
  申元东也吃一惊,喂,你刚才说些什么?
  大家发了一会呆。
  然后芝子哗一声:“这个平均分数九十九点二,都不像是人了,吃什么长大?”
  申元东也抢着来看。
  申经天走过书房听见,“我功课一向只得丙级,但我肯定比他们快乐。”
  他穿着整套潜水衣。
  芝子问:“去什么地方?”
  “我不下水,一位朋友表演不带氧气直潜一百五十尺。”
  “会有危险吧。”
  “七分钟屏住呼吸,相信是一项纪录。”
  芝子皱上眉头,“经天,不要下水。”
  “我做观光客而已。”
  他笑着出门去了。
  申元东说:“没有人能改变他,最近已经算是修心养性。”
  “幸亏只是他的朋友,若是女伴,不担心死才怪。”
  “很多女孩子喜欢他。”
  芝子笑笑,“那些女孩,只是好胜,妄想征服他。”
  “你呢?”他冲口而出。
  芝子看着他,“我只是申家一名员工。”这话她已说过好几次。
  “华人叫你这种脾气为狷介。”
  芝子忽然问:“你知道我们三人为什么合得来?”
  “你说说看。”
  “我们三人都是弃儿,我被父母所弃,经天没有学业,你又失却健康。”
  “啊,我们同病相怜。”
  芝子大胆地说:“所以成为好友。”十分感慨。
  “是吗,你真的那样想?”元东说。
  芝子点点头。
  “不,是你的善良乐观,以及罕见的生命力拉了我们一把,你带来欢笑,所以我们乐于亲近你。”
  芝子抚摸手臂,像是想扫平寒毛,“呜,似文艺小说对白。”
  他有点感慨,“假使真是一本小说,我应当痊愈。”
  小说剧情,爱怎样写都可以。实在不能自圆其说了,结束它,再写新的。
  真实的世界可不一样,过去是铁一般事实,一生跟紧了,抹不掉。
  “芝子,多谢你来申家。”
  芝子低下头,忽然讪笑,“我刚想说,感激你让我留在申宅,让我暂时离开脏、乱、穷。”
  因为他已经病重,他只是她的雇主,她不必顾忌,什么都可以清心直说。
  他看着她,“你的童年,十分痛苦吧。”
  “你再也想像不到。”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留在申宅。”
  芝子轻轻说:“不久,你会康复,申家有了女主人,就会换工作人员,女主人会说,咦,这年轻女子是谁,整天又做些什么,说说笑笑就支取薪酬,走走走。”
  申元东微笑,“这件事不会发生。”
  芝子倒是希望他迅速重拾健康,过正常日子,届时,把她赶出去又如何。
  她把学生的履历再扫描进资料库,收拾好案头杂物。
  “你看,你不折不扣是个陪读生。”
  这时,维修泳池的人来了,有点纠缠不清,芝子走出去与他们理论。
  申元东在露台上看她。
  只见她站在高大的白人面前,一点也不懦怯,轻轻说话,白人先是强硬,稍后开始点头,渐渐软化,接着,司机也出去帮着解释,问题终于解决。
  芝子回到楼上。
  元东问:“什么事?”
  芝子答:“小事。”
  他笑,“对你来说,都是小事吧。”
  芝子微微笑,“都微不足道。”
  他抬起头来,忽然觉得一阵晕眩,接着,他看到芝子的面孔冒出金光来,他内心十分平静,伸手去抓栏杆,可是没有抓稳,他跌倒地上,看见芝子探头来叫他,但是已经听不见声音,那层金光渐渐被漆黑代替,不过他还有一丝知觉。
  申元东紧紧握住了芝子的手,他没有预期会醒来,内心十分舒畅。
  芝子一直握着他的手,她想到遥远的岁月去,身为孤儿的无助,忽然之间,初中那个猥琐的班主任肮脏的嘴脸又浮现出来。
  他喜欢与小女生讨论成绩表上的分数,积分打得很低,多数不及格,先板着面孔教训女生,等她们流泪,然后,一只手搭在她们肩上,“可以加分数给你,不过……”笑得似一只禽兽。
  芝子记得她站起来,轻轻说:“谢谢老师,再见老师。”
  她内心悲哀多过愤怒,这世上永远有坏人,假如她有父亲,她可以回家哭诉;身为孤儿,只得与其他女孩子恐怖地谈论这件事。
  救护车赶路中不住摇晃,芝子低着头,思潮飞得老远。
  那一年,有个大女孩忍不住跑到派出所去报警,事件才被揭发,该名班主任琅璫入狱。
  在康乐室电视新闻里看到他,只见一个垂头丧气的秃顶中年人,似受害人多过凶手,记者说他结婚二十年,有五个孩子。
  芝子把申元东的手按在脸旁。
  从来没有人想过不收受代价地爱护她,申元东是例外。
  世上其余的人都会说:加你分数也可以,不过──
  芝子一早已决定放弃这额外的分数,她只得一生一世做个五十分的人。
  出来做事之后,她见过许多女同事似乎不介意牺牲,还自愿地扭着上去争取机会,整个环境带些黑色幽默,因为是自愿,故此悲惨意味减至最低。
  “……”
  芝子茫然抬起头来。
  是罗拔臣医生同她说话。
  “芝子,请集中精神。”
  “对不起医生,”她揉□面孔,“我脑海一片空白。”
  “芝子,别自责,听着,从今日起,申元东必须留在医院,靠心肺仪器生存。”
  芝子疲倦地点头。
  “一切方法都已失败。”
  看护出来说:“病人苏醒,希望有一副扑克牌玩二十一点游戏。”
  医生苦笑。
  芝子吩咐司机:“找经天回来。”
  “我一直联络不到他。”司机有点焦急。
  “经天有无说几时回家?”
  “没有留言。”
  “去了那个海湾潜泳?”
  “我不清楚,找过他房间,没留下地图。”
  芝子抬起头,人急智生,“他四驱车内有卫星导航系统,去通知汽车公司,找他车子下落。”
  “我怎么没想到!”他立刻赶出去。
  大家的心都似被掏空了,思想反应迟钝。
  消息很快来了:“经天的车子在贝斯肯湾,距离这里约四十分钟车程。”
  “有无携带电话?”
  “他最讨厌电话。”
  “阿路,你去把经天接回来,你记住带手提电话。”
  “元东情况如何?”
  芝子反而十分平静,“医生说他已经失救。”
  那个好心的大块头司机阿路呜咽一声。
  “请随时向我汇报。”芝子嘱咐他。
  司机阿路答声是。
  芝子在卫生间洗把脸,梳理头发,她怕憔悴样子吓倒病人。
  女佣来了,携着鸡汤,“你喝一点,厨子都不知做什么菜式好,说鸡汤是百搭。”
  芝子低头,她没有勇气去见申元东。
  终于,她吸进一口气,仰起头,走进病房。
  申元东手中拿着一副牌,看到她,示意她坐下。
  芝子过去握住他的手一会儿。
  然后她熟练地洗牌,每人派了两张,掀开,申元东得到两张爱司,通吃。
  “芝子。”
  她俯身过去。
  他用纸笔书写:“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充实。”
  呼吸系统搭满管子,他已不便讲话。
  “芝子,你是我的守护天使。”
  “再来一手牌。”芝子又再发牌。
  “在你面前,我没有自卑。”
  申元东又拿到两张好牌,一只皇后一只老K。
  芝子说:“你好不幸运。”
  申元东苦笑,“你听我把话讲完。”
  “话永远说不尽,你先休息。”
  看护轻轻进来,示意芝子离去。
  芝子走到停车场,等司机电话。
  电话终于响起来。
  “喂,喂。”
  “我是阿路。”司机的声音非常激动。
  “我知道,叫经天来说话。”
  “芝子,经天出了事。”
  “你说什么?”
  “你扭开电视看新闻,贝斯肯湾挤满警察、记者及急救人员。”
  车里装有小型电视,芝子立刻按钮,她一颗心像要自喉头跃出。
  电视荧幕上打出红色“突发新闻”字样。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新闻记者报道:“一共三人遇害,其中一名在寒冷湖水中,一边游泳,一边紧紧拖住还生存的朋友及死亡朋友的尸体,为时一小时之久,直至游到上岸获救,他本身抵达医院时亦宣告死亡,当时,湖水温度只有六度。”
  芝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边,阿路一直叫:“芝子,芝子。”
  芝子终于问:“他可有获救?”
  阿路哭诉:“不,他是救人那个。”
  芝子用手掩住面孔。
  记者说下去:“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体力及精神,去做他所完成的事,他堪称一名英雄。”
  芝子想提起手,可是四肢不听使唤,像断了线的木偶,整个人软绵绵的搭在座位上。
  “死伤者姓名待知会亲人后才会公布,这里报告暂时告一段落。”
  阿路说:“芝子,我要去办事,你请看牢元东。”电话挂断。
  女佣找到停车场来,“芝子,医生想见你。”
  芝子下车,一跤摔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手脚都擦损流血,也不觉痛。
  女佣拉她起身,这时芝子反而镇定下来。
  她一步一步向病房走去。
  罗拔臣医生出来,“芝子,去与他讲最后几句话。”
  芝子点点头。
  申元东不是十分清醒,但是认得芝子。
  “闹钟……”
  芝子点点头。
  他的呼吸渐渐沉重。
  双眼深陷,头发杂乱,他看上去有点可怕,芝子握住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双手。
  “与经天彼此照顾。”
  芝子已决定无论听到什么都说是。
  “出院之后,我们三人一起到意大利塔斯肯尼租间别墅去住上一年,你说可好。”
  芝子拼命点头。
  然后,他累了,闭上双眼,神情相当平静。
  芝子伏在他手臂上。
  这个时候,医生推门进来,“芝子,奇迹。”
  芝子不想动弹。
  “我稍后才同你解释详情,此刻立即准备替申元东做手术,我们终于等到了一颗完全配合的心脏。”
  看护过来轻轻拉开芝子。
  医生似带来一队兵,七、八名护理人员抢进来低声用专门名词交谈,迅速交换意见。
  有人对芝子说:“你可以回家,或是到候诊室等,手术约需六个小时。”
  芝子走到候诊室坐下,不知是悲是喜。
  长椅上有一本摊开的画报,正是一篇医学报告,彩色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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