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彰云隐 作者:阿晋(晋江2012.7.22完结)-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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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枫沉沉看着莫良,沉吟片刻,还是举刀上前,莫良同样挥刀迎过去。同出一门的薄刃快刀,却是不同的心法,迥异的招式。
两刀相接,墨枫道,“赶快退下,不要再惹爹生气。”
莫良道,“大哥,不要为难我的朋友。”
墨枫看着莫良,摇摇头。两柄快刀猝然相隔,火花四溅。
景杰和莫良以背相抵,在一片混战中,相互扶持,又各自为战。
焦灼的人群上空,阳光便洒,乌青瓦片泛出耀眼的光,微微拂动的风中,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早春特有的凉意。
所有的人,各有各的伤怀。
盏七站在教武场外,静静聆听里面嘈杂的人声。她不知道自己牵挂的人会不会有事,她所能做的只是今日的孤注一掷。
黄夫人仍然站在离水旁孤清的院落中,看往来新燕,面色沉静,一只手默默抵在胸口,轻轻唤了一声“芯儿”。
人群后面,白鹏依然安静地坐于案后,细细品手边一杯清茶。他没有再看茵茵一眼,他曾经一心想寻回来的女儿,现在已经是梁茵茵。一切都已晚了,他很清楚,当他亲手在茵茵面前燃起焚心的火焰时,就已晚了。
赤鹤站在教武场正中,一直不曾离开,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忽然回来的梁霄,看院墙外抽吐的新芽。缱绻往事,还是可以轻易牵痛陈年旧伤。
景杰以背抵着莫良,轻声道,“我连累你了。”
莫良哼一声,“少跟本少爷婆婆妈妈的。”
少年相视而笑,眼中神采飞扬。他们是一样被抛到凌乱世间的孩子,生命于他们就像野草,在角落里,顽强生长。
刀剑依然密不透风地袭来,莫良正全力应对时,忽觉背后景杰的脚步有些凝滞,他侧头去看,竟看到景杰额头全是细密汗珠,步履轻飘,似乎勉力支撑才没有摔倒。
莫良甩开臂膀,将一柄刀舞得大开大阖,趁着围攻的人略为后退的空挡,伸手撑住景杰的手臂,让他倚在自己身上,急道,“你受伤了么?”
景杰似乎已握不住手中的剑,却是摇摇头,想要说什么,未及开口,身体已软软滑倒,似是昏了过去。
“景杰……”莫良低低唤一声,刀剑潮水一样涌来,他无暇查看景杰的伤势,只是死命抵挡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莫良毕竟是墨府二公子,混战之中,墨氏和紫氏的门人自然不会对他下重手,向他出手也只是想把他撵走。但是鹰翦的人就完全不在乎他的死活了,冰行健本就与墨鹭不睦,此时更加不用顾忌什么,即使有什么意外发生,也大可推到梁霄身上,因而莫良此刻忽然分神,一时凶险至极,眼看头顶上刀光剑影一片,再也难以招架。
漆黑剑光凌空扫过,将一众刀剑卷向一边,梁霄问,“他怎么了?”
莫良急忙俯身查看,见景杰身上虽然也挂了彩,但没有致命伤,不至于伤重倒地,正迟疑着,梁霄已经伸手抓过景杰手腕,探了探脉,眉宇间顿时凝重起来。
与此同时,冰行健对准梁霄忽然射出一枚袖箭,茵茵惊叫一声,“哥哥小心!”梁霄闻声只是从容探出左手,茵茵会意,立时伸手在梁霄掌上借力,身体灵巧地腾空而起,足尖轻轻一探便踢飞冰行健的冷箭。
这一招隔岸飞花使得干净漂亮,围攻的众人也不由暗暗吃惊,此刻才发觉,原来一直被梁霄护在身边的小姑娘竟然也会功夫。
梁霄有话要问莫良,未及开口,身后又有猎猎风声逼近,回头看到季无尘终于出手。梁霄一把将茵茵甩到自己身后,执剑横扫,墨玉轻若无骨凌空划过,季无尘掌势大开大阖,变化莫测,两人身形几个变幻,已经交手十几招,梁霄无暇□,再也无力照看景杰。
莫良执刀左削右挡,勉力应付四方攻势,渐渐不支。忽然碎叶声响,一个娇俏身影轻轻贴近,海湾向他嫣然一笑,也不说什么,只是与他并肩抵挡周遭的攻势。
茵茵在二人身后,俯身握住景杰的手,轻声唤道,“景杰……”
一个高大身影轻巧地穿过重重刀剑,悄然出现在他们身边,探手搭在景杰腕上。茵茵一惊,挥手就是一拳,来人张开宽阔的手掌轻松按住她的手。
茵茵抬头,却见一张温润面容,眉目沉静,清雅难言。
赤鹤向她微微颔首,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看他的伤。”
茵茵此前看见梁霄出手救他,料想此人不是敌人,这才放下心来。
赤鹤执起景杰的手腕,同梁霄一样,脸色瞬时一变。
茵茵焦急地问道,“他怎么了?”
莫良也忍不住回头,“赤鹤叔叔,景杰伤到哪了,要不要紧?”
赤鹤站起身来,一挥手,衣袖带风卷掉数柄刀剑,同时对莫良道,“你去通知黄夫人马上到白府去一趟。”
莫良虽然一时不明白,还是马上吹了一声哨子,清浯立即在附近探出头来。清浯担心莫良的安危,但自己功夫不好,又怕莽撞上前反而帮了倒忙,因而一直只是紧紧在附近跟随。清浯亦听到了赤鹤的吩咐,向莫良使个眼色,便拔腿给黄夫人送信去了。
“赤鹤叔叔,他到底怎么了?”莫良问道。
赤鹤道,“他中了毒。”
中毒?莫良只觉胸口被重重一击。盏七的补汤,白府,圣主,天地同寿,走马灯一样在他心中转过,渐渐穿成线。他虽然一时还想不分明,但却隐隐感到,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赤鹤起身,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梁霄。
梁霄被季无尘的无影掌紧紧缠住,同时又有三名鹰翦高手伺机进攻,此时已是疲于应战。季无尘的招式狠猛古怪,却未下死手,反而是鹰翦的人招招皆是致命杀手。
赤鹤闪身来到季无尘面前,抬手替梁霄接下一掌,扬声道,“圣主在白府。”
赤鹤这一句说得太突然,原本混战的人群,忽然之间皆收手站在原地怔怔看他。白鹏远远地抬起头,也颇有意味地看向赤鹤。
梁霄亦无声看了赤鹤一眼,赤鹤却暗暗把目光移开。梁霄苦笑,想救景杰的命,就必须挑明白府隐藏的秘密,他还没想好如何拿捏分寸,赤鹤却先一步开口。他轻叹一声,自语道,赤鹤,你果然还是当年的性子。
季无尘收回双掌,看着赤鹤但笑不语。
白鹏终于起身,面色平静,不疾不徐道,“赤执,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赤鹤看着白鹏,目光笃定,“自然知道。”
白鹏眉心轻跳一下,依然平和笑道,“希望赤执不要后悔。”他深知多说无用,这一趟白府,在场的众人是必然要走上一遭了。
梁霄并不理会这些人,只是径自走到景杰身边,执起他的手,暗暗运功传些真气给他。
这个眉目清亮的少年,即使在昏迷中,面上依然隐现倔强的神情。梁霄带了他五年,眼看着他从一个孩子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五年的时间,他虽然也尽心教他剑法,但却说不上对他有多好,他不曾承认他们的师徒名分,不肯让他碰墨玉,甚至连多余的话也不大同他讲。可是少年明亮的眼睛,飞扬的笑容,却深深触动过他。飞扬不羁的过往,他也曾有。
“哥哥,他会死吗?”茵茵轻声问道。
梁霄看看茵茵,轻声道,“放心,他不会死。”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递到茵茵手中,“咱们现在要去一个地方,如果有人想伤害你,不要对他客气。”
茵茵接过匕首,点点头。梁霄看着她稚气的面庞,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不确定她对那个悲惨的夜晚还记得多少,如果可以,就是他自己,也再不愿回到那个地方。
自他决定带上茵茵重回长夏时,他便知道,再也没有退路,他必须去。
梁霄低低吹一声哨子,马蹄声响,一道白影闪电一样出现,转眼间,梁霄已经带着景杰和茵茵上马,飞奔而去。
☆、缱卷往事
追风飞奔出墨府时,远远的,梁霄看见盏七静静站在院墙边,两人的目光瞬间交错,她笃定地看他,他却刻意避开。多少往事,以为已经飘散在经年岁月里,再相见时,却如阳光中飞扬的尘埃,看地益发清楚了。
盏七轻轻抬手,遮去头顶刺目的阳光,一张素颜隐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目中露出一丝倦意,淡淡地看地上斑驳的阳光。
墨鹭特意来到她面前,低声道,“看着点良儿,别让他又闯祸。”说罢,率领一众人等迅即出了墨府。
除去墨氏弟子惮于门规不敢放肆,几乎其余人等经过盏七身前时,都忍不住偷眼看向那个半掩在光影里的绝美容颜。盏七当日不过素颜淡衫,未施粉黛,静静站在新柳下,却自有倾城风姿。就连季无尘也不禁微微侧目,暗道一声好一个圣域第一美人。
只有赤鹤,始终默默走在人群中,未曾看盏七一眼。
所有人均离去后,盏七终于仰起面庞,在明暗的光影里,于烟尘中痴痴寻找那个唯一的身影。缱绻往事,过去的,过不去的,都已随岁月远去。
“你为什么这样做?”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盏七飘摇的思绪瞬间停滞,她回头,看见莫良。
方才的落寞神情顷刻褪去,她回身轻拍莫良脸颊,抿嘴一笑,“良儿,这是怎么跟娘说话呢?”
“那碗补汤有毒?”莫良怒目看他。
盏七还是轻轻笑着,在他脸上拧一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你懂么?”
莫良打开盏七的手,“解药在哪?”
盏七摇头,“没有解药。”
莫良的眼睛像要喷出火来,“景杰若有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盏七并不气恼,只缓缓道,“你那个小朋友不会死,只不过,原本应该属于你的东西,被那个小家伙白白捡了去。”
莫良仍是冷冷看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没有你这样的娘。”说罢,一闪身,便从盏七身边急急走过。
“良儿。”盏七轻唤一声。
莫良冷着脸,没有回头,但到底还是停下脚步。
“你的倔脾气该改改了,”盏七仍是轻快的口气,“不要总惹你爹生气。”
莫良哼一声,快步走开,再不肯看她一眼。
原本人声鼎沸的墨府瞬间安静下来,盏七将身体靠在墙上,凄然笑了。这样也好,若我不在了,你大概也不会很难过吧。
盏七看着阳光下的漫漫烟尘,只觉得这世间苍白的可怕。她惹下的祸,就由她来完结吧。她不敢再有奢望,只希望最后能给莫良留下些什么,她不计后果地想要帮他强大起来,强大到没有人可以伤害他,这是她身为一个母亲唯一可以做的了。只是,和过去一样,她始终没能掌握住那难测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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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新柳宜人,梨白漫天。
水畔,玲珑阁。梁霄站在窗前,默默看斜挂于檐角的一支梨花,窗外,便是水波粼粼的荷塘。在他身后,景杰被安置在一张软榻上,黄夫人正在为他施针,另几个孩子关切地守在一旁。
赤鹤安静地坐于一隅,任墨鹭和紫麟等人暗请明示,就是不肯再开口。白鹏只是闲适地看着众人,亦是一副不急不燥的泰然神情。
季无尘终于起身,“白执府上颇有逸致,可否介意季某随意看看。”
白鹏微笑,“季先生请便。”
季无尘欠了欠身,便挥展袍袖大步走出玲珑阁。
黄夫人一套针施完,景杰终于渐渐醒来,他艰难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黄夫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黄夫人轻抚他的头发,伸一根手指嘘一声,示意他不要讲话。
见他醒来,莫良立时凑过来,轻声道,“对不起。”
景杰似漂浮在云端一般全身乏力,但还是听清了莫良的话,现出困惑的神情。
莫良道,“那碗补汤有毒,是我害了你。”
他话音刚落,清浯已忙着替莫良辩解道,“景杰,少爷不知道补汤里有毒,你千万别怪他,要怪就怪我吧。”
景杰看着两人急赤白脸的样子,心下触动,却又觉得他们又可气又可笑,努力扯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懒懒看他们一眼,好像在说,婆婆妈妈的,烦死了。
清浯以为景杰在怨他们,眼泪立时便落下来。莫良看懂了景杰的心思,抬手在清浯头上敲一下,“这家伙正嫌咱们吵呢,你还添乱。”清浯吸吸鼻子,立时连哭都不敢了。
勉强笑一下,莫良还是凑到景杰耳边,低声道,“你知道我最不喜欢欠别人的,要是兄弟,就不许死,说什么也不许死……”
景杰看着他,明明已经很虚弱,还是微微笑了一下。
虽然刚刚骂过清浯,不准他哭,看着眼前这个赖皮的家伙,莫良此时却忍不住眼底一热。
幼年时,莫良总爱故意跟景杰找茬,他一直用自己的骄傲去接近他,可景杰总是给他不屑的目光。那个家伙,不管在什么境况下,总可以笑得无比飞扬,那份笑容后面的洒脱无数次让莫良又妒又恨。
你个无赖,莫良默默道,你若是就这么倒下,我就是追到阴曹地府也要给你好看,一定让你再也笑不出。
赤鹤仍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此前把脉,他已知道景杰中的是重水寒,此毒只有圣血可以续命,此时执起手边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接着,好似无意般地用杯盖轻轻击打茶杯,隐隐发出清脆的声响。
梁霄的目光掠过荷塘中小小的凉亭,就是在这里,冰晶叫他忘了她。只是,他怎么可能忘。
茶碗发出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却没看赤鹤,只是回头看了看景杰。
梁霄来到茵茵面前,将她带到窗边的小角落,蹲□子,定定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茵茵冲他眨眨眼睛,“哥哥,你放心,我不害怕。”
真是个鬼丫头,梁霄想,她甚至还不到十岁,却总是可以猜透他的心思。他把茵茵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伸手轻抚她稚嫩的面颊,低声道,“那把匕首收好了么?”
茵茵拍拍腰间,顽皮地笑一下,“一直收得好好的,哥哥,这话你已嘱咐我好几次了。”
梁霄也笑一下,但还是继续叮嘱道,“茵茵,待在这,哪也不要去。”看着小姑娘黑亮的眼睛,他静默片刻后又道,“如果你找不到我,就跟着赤鹤,他会代我照顾你。”
茵茵看着他,“我为什么会找不到你?”
梁霄将茵茵拥进怀里,轻声道,“茵茵,记住我的话,不然我会不放心。”
虽然心中有疑惑,偎在梁霄怀中,茵茵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