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彰云隐 作者:阿晋(晋江2012.7.22完结)-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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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人并不回答,只是目光自景杰身上掠过时倏忽一暗,他不经意垂目,自顾自盘膝坐下,似乎分外享受水岸晓风,再抬首时,戏谑地看着茵茵,“小姑娘,你可真会讲笑话,你倒说说看,梁霄是如何温柔来的?”
茵茵见此人来得诡异,并不说话,只是谨慎地看着他。不远处,莫良等人亦看到突然现身的青衣人,纷纷赶来水边。一时间,青衣人被几个少年团团围在中间。
青衣人似乎兴味更浓,四下环视一眼,再次放声大笑。
莫良皱眉,“有什么好笑?”
青衣人道,“我不过是觉得那小姑娘的笑话好笑,怎么,不可以么?”
景杰道,“你想笑便笑,我们才懒得管。”说着,便想招呼大伙离开。
“这圣域之中,可还有温柔之人么?”青衣人兀自自说自话,幽深的瞳仁转一转,又道,“我倒还真想起一个,程风绝对是个心肠温柔的家伙,可结果怎样你们可知道?”
除去茵茵,其余几人均对程风有所耳闻,知道他是个温厚侠义之人,别的就不清楚了,见青衣人忽然提到程风,几人停住脚步,面面相觑,觉得这个人虽然奇怪,却不由想听他说下去。
青衣人继续道,“程风一辈子温恭直谅,在这狗屎满地的圣域也算是一号人物,只是可惜,最后被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血洗了满门。”
莫良忍不住道,“被自己的弟子血洗满门?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青衣人笑道,“圣域的狗屁事多的是,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又知道多少。”
莫良索性刺咧咧坐下,笑道,“我就爱听圣域的狗屁事,既然你乳臭已干,不妨放几个狗臭屁出来听听?”
清浯知道来人定不简单,见莫良说话如此口无遮拦,不由在身后轻轻牵牵他的衣角。
莫良回头看他一眼,皱眉道,“清浯,你要是闻不得臭味就边上玩去。”
清浯嘀咕一声“少爷”,也只得怏怏坐在莫良身边。
景杰沉沉看着青衣人,略一迟疑,随后坐下,到底要看看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青衣人倒不气恼,反而抚掌笑道,“有趣有趣,自从程风那个不成器的弟子干了欺师灭祖的事后性情大变,已经好多年没人敢这样跟我说话了。”说罢,抬眼看看海湾和茵茵,“两位小美女可愿一起陪我这天涯浪荡客聊聊天?”
海湾笑一笑,脆声应道,“好啊,听听也无妨。”说罢,牵着茵茵的手一起就地坐下。
青衣人再次看向茵茵,“小姑娘,梁霄是你什么人?”
茵茵一时语塞,梁霄是她什么人,她又是梁霄什么人,她竟然答不出来。
景杰看看青衣人,揶揄道,“敢情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啊,”说着扭头对茵茵一笑,“茵茵,就不告诉他。”
“你不说也无妨,我总有法子知道。”青衣人道,“我只是奇怪,那个弑杀师门的小子怎么会是个温柔之人,他从头到脚都跟这两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乍然听到青衣人的话,茵茵惊道,“你说的那个程风的弟子是哥哥?”
海湾和清浯也是一脸惊讶,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只有景杰和莫良对视一眼,暗道一句果然。白府密道中,梁霄在众人围逼之下,曾坦陈当年被圣主下离心散弑杀师门一事,虽然那日几多凶险,听到的话,看到的事,却一直深深印在两个少年心中。
青衣人看着茵茵,似笑非笑道,“没错,梁霄是程风养的一头狼,我早就让他把这头小狼送我,他偏偏不肯,结果自作自受。”
茵茵一颗心砰砰地跳,她想不明白,那个程风听起来似乎并不是坏人,欺师灭祖是十恶不赦的事,哥哥怎么会做出这等事,她不信,绝对不信。
景杰轻轻握住茵茵的手,“茵茵,梁霄是被陷害的,那不是他的错。”
青衣人并不理会景杰的话,继续道,“那头小狼小时候还是很有意思的,脾气坏,嘴巴臭,总是一副无法无天的欠揍样,偏又是块练武的好材料,我还真是心痒痒了好几年,可惜,程风那个老鬼死活不放手。”
茵茵黯然道,“怪不得哥哥从来不给我讲过去的事情,原来是这样……”
青衣人哈哈笑道,“小姑娘,他不给你讲,我给你讲。你可知道,梁霄后来成了一个最冷血无情的杀手?”
茵茵茫然摇头,她生命中最亲最重的这个人,她对他的过去,对他独自隐藏的心事,竟然一无所知。
茵茵曾央求梁霄讲些过去的事情给她听,可是梁霄从来不讲,甚至连关于她妈妈的事情也不愿讲,被茵茵缠得没办法,就干脆起身走人。茵茵虽然不解梁霄为什么那样固执,但慢慢也不再问了。
这一回在梁霄伤重昏迷期间,赤鹤和她两个人守在梁霄床前,在茵茵的询问下,赤鹤讲了些他们小时候的事情,无非是抓鱼、偷酒、比剑这样的童年趣事,茵茵第一次知道,原来梁霄也曾是个调皮到顽劣的孩子。那一晚,她问赤鹤,哥哥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自她问完这个问题,赤鹤便开始沉默。现在,从一个诡异的陌生人那里,茵茵终于知道了答案。
青衣人从怀里摸出一壶酒,饮了一口,甜辣的酒香瞬间漫溢,小狼,心中亦暗自冷哼一声,你是又活过来了么……
抹抹嘴边的残酒,青衣人继续道,“程风那个家伙死了,可是我对那头小狼也没兴趣了,我看上的本是他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结果,不过杀了几个人,被杀的人不过刚巧是他的师傅和同门师兄弟,那小子就像丢了魂儿一样,再也不好玩了,竟便宜了冰行健那老家伙,平白拣了这么块好材料回去。”
何等惨痛的往事,却被眼前人如此戏谑地讲出来,茵茵不由恨恨地看着青衣人。
青衣人讲得兴起,又看向茵茵道,“小姑娘,一个血洗师门的冷血杀手,你却说他是最温柔之人,这岂不是个天大的笑话么?”
茵茵冷冷看他,“就算你讲的都是真的又怎样,都是过去的事了,又何必再提。”
青衣人笑道,“说的好,说的好,过去的事又何必再提。”
莫良道,“说了这么多,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来圣域?”
青衣人道,“我是什么人有什么打紧,圣域也是想来便来了,又非要什么理由么?”
海湾哼一声,“你是不是季无尘的人,想趁圣域无主搞什么是非?”
青衣人戏谑的神情骤然敛去,看着海湾,目光收紧,“你再说一次。”
被那样阴鹜的目光死死盯着,心底不禁有些慌乱,海湾却还是厉声回道,“我问你是不是季无尘的人,是不是想要搞什么是非。”
青衣人猛然伸手,飘忽无影般抓住海湾的肩,莫良见状立即向青衣人胸口击出一掌,却未近对方的身便被一股绵柔内力化解,景杰紧随其后也以掌为刀全力挥出,也被青衣人以一招四两拨千斤,轻易甩开。
青衣人按着海湾的肩,沉声道,“我想要听的不是这一句,而是那四个字,圣域无主。”
海湾肩膀吃痛,却还是咬牙道,“圣域无主又怎样?其实圣域无主已经十年,你们南瑮的人还不是乖乖俯首吗?”
青衣人道,“你们圣主哪去了?”
海湾道,“死了。”
青衣人道,“怎么死的?”
海湾道,“怎么死的又关你什么事?”
青衣人松开海湾,眯缝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眼前一众少年,目光如刀,自每一个人心头掠过。
静默了片刻,青衣人忽然放声大笑,“死了,死的好,死的好……”
众人被笑得一头雾水,只是紧紧盯着眼前鬼魅一般的人。
青衣人笑罢,扯过酒壶又大口灌了一口,才又开口道,“来,再给我说说,圣域还死了谁?”
莫良道,“你不如说说还希望哪个死掉算了。”
青衣人道,“要我说,全死绝了才清净呢,”咂一口酒继续道,“那四个尸位素餐的家伙死了几个?”
景杰道,“你是说圣域四大执事?”
青衣人道,“就是那四个混蛋,死了几个了?”
景杰道,“让你失望了,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青衣人冷笑一声,“这四个不成器的家伙可以啊,居然把功夫最好的一个扳倒了。”
青衣人眼珠转一转,指着海湾道,“你的功夫出自紫氏,你是紫麟的徒儿?”
海湾虽然心中气闷,还是点了点头。
青衣人又看向莫良道,“你的心法出自墨氏,招式却又带着赤氏的痕迹,你究竟是哪边的?”
莫良暗暗心惊,心道对方眼光好毒辣,他刚才的招式完全是墨氏一脉,只不过最后被化力时带出一点赤氏的收势,稍纵即逝的一下而已,竟然都被对方一眼识破。
莫良迟疑间未马上作答,青衣人双眸微微收缩,一直没吭声的清浯担心莫良激怒对方,抢先道,“我家少爷是墨执的二公子。”
青衣人哦一声,上下打量莫良,竟然笑了,“墨鹭那个见风使舵的东西竟然有个这么傲气的儿子,真是看不出来,”言罢扫一眼清浯,又道,“你的小跟班么,看起来不起眼的很,倒是很忠心呢,就凭这,你比你老子强。”
青衣人转而看向景杰,似是刻意控制自己的目光,只是淡淡在他面上扫过,“虽然你练过紫氏心法,但是我可以肯定,你是梁霄的人,怎么,曾经最得我心的小狼又活过来了吗?”
景杰道,“梁霄很好,一直很好,好的不得了。”
青衣人笑着点点头,却忽然伸手抓住茵茵手臂,逼视着她小小的面孔,玩味道,“让我猜猜你是谁。”
茵茵不吭声,却也不回避青衣人的目光。
“小狼曾经带着冰家女儿出走,可是后来冰行健那个老狐狸却又将女儿嫁给白鹏……”青衣人目光收缩,“冰家女儿我见过,你和她真的很像,所以,你是白鹏的女儿,冰行健的外孙女。”
茵茵恨恨地看他,仍是一言不发。
青衣人笑道,“刚才那个小鬼说的真是妙,你是正中梁霄心口的温柔一刀,有趣,真有趣……”
景杰知道青衣人意指当年的旧事,不由怒道,“你不要曲解我的话,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青衣人猛然探身到景杰面前,少年容颜配上苍暮声音,分外诡异,“我说是就是,从来没有人敢反驳我,即使是我最喜欢的小狼,也不敢。”
景杰道,“你究竟是谁?”
青衣人鬼魅地笑,“你们很快就会知道。”
☆、圣域祖师
太阳逐渐升至头顶,自窗棂打进来的阳光暖暖晒在身上,梁霄靠在软枕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慢慢扶着床边的条案下地起身。
室外清风朗日,鸟儿啾鸣,可是梁霄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地不同寻常。他抓起墨玉,开门出来。内宅冷冷清清,连一个下人也不见。
梁霄在檐廊下一路前行,一边走一边思索眼下的形势。他原本在密道中就已打定主意,若能活着出去,一定立刻带茵茵离开。揽下全部罪过,将赤鹤择个干干净净,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只是,他万没料到,赤鹤竟会为了救自己耗尽二十年功力。这种情况下,他再不能不管不顾地离开。
行至檐廊尽头,又穿过一重月亮门,梁霄来到外院,终于听见大门外隐隐传来的人声,他放轻脚步,隐身在门后,凝神辨识外面的情形。
一片嘈杂中,梁霄听出其中领头的两人是墨鹭和紫麟,另有许多不停附和叫嚷的声音,从内容听来应该是神机观的弟子,想是因付元冲之死找上门来。梁霄握紧墨玉,抬手间,气血仍然不畅,他并没有把握他的剑还能一如既往地快,而他和赤鹤的机会可能也只在一两招之间。
赤鹤负手立于大门前,长身直立,泰然面对几十号各路高手咄咄逼人的挑衅。他身后,不过是十余家丁子弟,声势远不及来人,但各人面上均无惧色。
紫麟冷道,“赤鹤,你又何必如此死心眼,只要你交出梁霄,我们即刻便走,再不会找你麻烦。”
赤鹤淡淡一笑,“紫执,可惜我就是这么死心眼。”
墨鹭挑眉看他,亦笑道,“如此我就成全你,让你即死心又死人。”
赤鹤不再答话,只是悄然按住腰畔的如水刀。
墨鹭右手回撤,猛然抽刀向赤鹤劈去。赤鹤拔刀反隔,刀锋斜着划过,以巧应拙,化解了墨鹭势大力沉的一击。
梁霄倚在门上,闭目调纳气息。他知道赤鹤没有内力跟对方硬碰硬,恐怕不出几个回合便会被识破,以墨鹭的狠辣,真的会要了赤鹤的命。不一会儿,两刀相戈之声中又多出轻灵的剑声,心中不由一沉,他知道,紫麟也出手了。
闭合的红漆大门陡然打开,寒光轻闪,一声龙吟自门内突然而至,不过瞬目之间,紫麟甚至没看清梁霄的来路,喉头已是灼热一片。
一瓣心香,见血封喉。
紫麟手中的剑仓啷一声掉落。
梁霄幻影一样出现在交手的三人中,携着冰冷的杀气,所有的人,呼吸似乎都凝滞了。
紫麟惶然站在原地,他以为自己马上便会死去,项间热辣辣的刺痛漫至心底,陡然生出彻骨寒凉,他以为这就是死亡了。可是,片刻的恍惚过后,他发现他竟然还可以站着。
紫麟愕然看向梁霄,还是幻影一样的快剑,一如当年。只是,自己为什么还能活着,为什么竟然没有死。
墨玉刺入一分,鲜血自项间漫出,但是,还不足以致命。梁霄的剑够快够狠够精准,可是,他还是失手了。
刺入紫麟咽喉的剑,首先在一个稚嫩的面颊旁擦过,即使这样,梁霄还是可以要了紫麟的命,甚至可以一剑要了两个人的命,但是,他动了恻隐之心,被剑气震得高高飞扬的乌发,让他想起茵茵。他在最后一刻收了力,否则,即使是他的剑气,轻易便可杀了挡在紫麟身前的那个女孩子。
乌发散落,海湾终于自惊骇中抬起头来,她看看梁霄,又侧首看看仍然直指紫麟咽喉的墨玉,颤声道,“求求你,别杀我师傅。”
梁霄剑出得太快,收得又太狠,只觉得喉头一热,他颓然收剑,后退数步,强行吐纳,生生把一口血压了下去,一时间五脏六腑似要爆裂一般。
恍惚间一股迅疾刀风自身侧袭来,他只听茵茵大叫一声“小心”,待扭头看去,墨鹭的刀已经到了眼前。与此同时,地上一团黑影小猫一样窜过来,景杰一把抱住墨鹭的腿,墨鹭猝不及防,手上的招式被打乱,赤鹤适时抽刀相戈,荡开他的攻势。
赤鹤站到梁霄身侧,步法变幻,足下抵在一起,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二十年了,当年的默契仍在。
莫良自人群中一把拽出海湾,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