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彰云隐 作者:阿晋(晋江2012.7.22完结)-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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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伤成那样,怎么闯紫府?”莫良问。
清浯道,“我被拦在府外,但听说梁霄根本没有拔剑,只是劫持了紫执才满月的小儿子,想要交换茵茵。紫执虽然心急如焚,却怎么也不肯说出茵茵的下落。”
紫麟长子幼年夭折,膝下只余一个小女儿,这一年又得了个儿子,自然爱得如珠如宝,挟持了这个孩子,自是一下戳中紫麟软肋。莫良深知以梁霄的性情,一定不屑于以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相挟,想到这,不禁摇摇头,心道,若此事属实,梁霄真是疯了。
“不过我还听说,梁霄并不是真想伤害那孩子,他也是没办法了,据说紫氏一个莽撞弟子偷袭梁霄,不知怎么一剑走偏,眼看就要刺中那孩子,还是多亏梁霄舍身相救才化险为夷。”清浯停顿一下,又道,“后来,墨执和赤执赶来平息了这件事,只是,还是没有茵茵任何消息。我没想到的是,等我好不容易见到海湾,才知道她竟也一直没见过景杰,我们都觉得,景杰的失踪也许和茵茵有关。”
莫良点点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清浯,你休息吧,我得好好想想这些事。”说着,转身向门外走去。
“少爷,”清浯急道,“你千万别……”
“别再惹老家伙生气是吗?”莫良凄然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替我挨鞭子,学乖谁不会。”顿一顿又道,“不过,你今日受的苦,我一定会替你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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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从房中出来,在回廊里信步走。橘色的夕阳在地上形成一圈一圈的光影,他追着斑驳的影子,一步一步走下去,好像,只要这么走下去,就可以回到过去,没有疏离,没有淡漠,也没有伤害。那个时候,好像每一天都是瓦蓝天空下橘色的阳光,眼睛眯成一条缝,纵情大笑。
莫良静默地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一个青葱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莫良……”海湾纯净的面庞被镶上一层金色,有种宁静的美。
莫良茫然看她,他竟然没听到她身上一贯的碎玉声,没发觉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海湾抬手,轻轻抚在他胸前的衣襟上,那里还留有花朵一样的血迹,腕间清清脆脆的响声在他面前悠悠回响。
莫良下意识握住海湾的手,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耳边,晃一晃,又晃一晃,那样清脆的声音,让他感到一丝宁静。
海湾的目光柔柔的,像橘色的阳光。
莫良终于笑一下,放开她的手。
“你还好么?”海湾轻声道,“你大哥都告诉我了。”
莫良眯起眼睛,看阳光中飞舞的柳絮,没有说话。
“景杰的事,清浯应该已经跟你说了,”海湾故作轻松笑一下,“你也知道,他是个机灵鬼,肯定没事的……”
莫良挥手挡开飘舞的柳絮,忽然凑近海湾,直勾勾盯着她看。海湾被看的有些局促,话说了一半,便怔怔地不再做声。
莫良终于开口,“叮叮当当的,你就不烦么?”
海湾下意识看看自己腕上的碎玉,一下没反应过来莫良话中的意思。
莫良又道,“还有,以后不要装温柔,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这回,海湾终于回过神来,双眉一挑,探手去揪他的耳朵,莫良拧身躲过,不忘向她得意地笑。
海湾错步,又要出手,却忽然稳住身形,向莫良身后道,“清浯……”
莫良下意识回头,却发现身后只是悠长回廊,半个人影也没有,马上发觉自己被骗了,紧接着哎呦一声,海湾已经伸手扭住他的耳朵。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海湾唇角轻扬,“莫二,找死。”说着,手下加劲,莫良吃痛,整个身子都被拽得佝偻起来。
海湾正痛快地看着莫良叫苦不迭,一阵轻柔笑声忽然自身后响起,“海湾,干的好。”
海湾猛然回身,看到盏七正笑意盈盈看着自己,一时慌乱,扭住莫良的手竟僵在那里忘记松开。莫良的头几乎撞到廊柱上,忽然看到盏七,也咧着嘴愣了一下,马上又继续高声呼痛,海湾这才将手收回,不好意思地向盏七微微躬身施礼。
盏七笑吟吟道,“日后我要是能有一个你这样的媳妇该多好,可就不愁治不住这个臭小子了。”
海湾知道盏七一向不拘礼,却也没料到她竟会开这样的玩笑,不由红了脸,低头不语。
莫良揉揉耳朵,不理盏七,只是牵了海湾的手,“咱们走。”
海湾低声道,“莫良,别这样……”
盏七不经意般站到莫良面前,堵住他的去路,依旧笑意盈盈,“良儿,急急忙忙要去哪,听说你今日气得你爹动了家法?”
莫良不肯看她,兀自转身,对海湾道,“咱们走这边。”
“良儿,”盏七又道,“你若是没话跟为娘说,大可走你的,但是得把海湾给我留下来。”
莫良终于开口,没好气道,“你想干嘛?害得景杰中毒、茵茵失踪,还觉得不够么,这回又要耍什么花样?”
海湾轻轻拉了一下莫良的衣角,但是她很清楚莫良的脾气,知道自己没法阻止他顶撞盏七,因而只是尴尬地站在他们母子中间。
盏七却不急恼,习惯性地探身在莫良脸上捏了一把,“臭小子,怪不得你爹要打你,你的倔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说罢,又看向海湾道,“海湾,你别多心,可巧看到你,只是想请你帮忙稍一句话给梁霄。”
海湾道,“夫人想让海湾稍什么话?”
盏七敛去笑容,一字一顿道,“我的丫头旋儿中了离心散。”
莫良看着盏七,满脸惊讶,“你知道旋儿的下落了?她在哪?”
海湾不解,“旋儿不是经常跟在夫人身边的那个姑娘吗,她……”
“茵茵失踪时就是和她在一起。”莫良解释,转而又对盏七道,“旋儿在哪,是跟茵茵在一起吗,她们没事吧?”
迎着莫良热切的目光,盏七只是缓缓摇头。
莫良的神情渐渐凝重,“到底是怎么回事?”
盏七道,“方才旋儿忽然出现在我房中,只是她中了离心散,我已无法从她口中问出任何话。”
莫良听罢,也不多言,侧身绕过盏七,大步向内宅走去。
“良儿,”盏七道,“你不必去,旋儿已经死了。”
莫良蓦然回头,“什么?”
“旋儿死了,”盏七仍是一脸平静,“因为离心散,她企图杀我。”
“旋儿死了……”莫良木然站在橘色光影里,轻声重复盏七的话。
盏七看见莫良眼底的悲戚,不由伸手轻轻抚在他头上。
她喜欢对莫良笑,也时常有些亲昵的小动作,可是,她很清楚,她并不是一个温柔体己的母亲。她的感情明明在那里,沉沉的,厚厚的,可是她说不出,也做不出,甚至还会下意识隐藏,即使,他的欢乐与忧伤,他成长中的一点一滴,都深深印在她心里。或许,自那人之后,她便再也不懂得如何去爱,如何去表达爱,即使是对自己的儿子。
“旋儿死了。”莫良喃喃的又说一次。
盏七点头,她面上只是浅浅淡淡的神情,没有悲喜,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片刻沉默后,莫良歪歪头,盏七掌心一空。他一如既往,刻意同她保持距离。
“杀她是唯一的选择么?”莫良冷冷地问。
“是,”盏七回答得异常干脆,“离心散,见血方休。”
莫良木然站着,心里一时很冷很冷。他对旋儿并无特别的感情,那是个温婉的女孩,可惜跟盏七的时间太久,已经不大会真诚地笑,但是,他的心仍然很痛很痛,说不清,道不明。
莫良转身,又开始追着回廊里斑驳的影子,一步一步走下去,默默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孤单的背影,轻声道,“海湾,你去吧。”
☆、黄雀在后
夕阳褪尽,星子满天。
梁霄抬头,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红木匾额上苍劲的“议事堂”三个字还是一下跃入眼帘。
这个地方,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来。
吱扭一声,本来半掩着的大门岿然打开,有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透过门上雕饰,在地上斜斜映出黑黝黝的鹰隼图案,凌厉悚然。
一个面目冰冷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看了梁霄一眼,便转身向室内走去,梁霄随后跟了进去。
议事堂很大,却只在接近屋顶处才开有几扇小窗,即使是白天,这里也是阴暗封闭,全仗墙上两排长明灯照明。此时新月隐于薄云后,窗外一丝亮光也没有,室内烛火跳跃,将人影拉得长长的,扑朔不定,更显诡异。
走至最深处,终于出现一张花梨木虎皮鹰首椅,冰行健正慵懒地斜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
年轻人并不说话,只是向冰行健略略躬身。
冰行健摆摆手,年轻人悄然退下,偌大的议事堂就只剩他和梁霄两人。
冰行健半睁双眼,睥睨着梁霄,笑一笑,“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踏进鹰翦一步了。”
梁霄冷冷看着他,开门见山,“盏七的丫头旋儿中了离心散。”
冰行健道,“所以你认为茵茵是我掳走的?”
梁霄道,“离心散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冰行健微笑,“盏七那个贱人还跟你说过什么?”
梁霄道,“当年我中的离心散就是出自你的手笔。”
“你终于来跟我翻旧账了,”冰行健冷笑,“你若想追究当年害你的人,第一个该杀的就是盏七,可是,你竟然一次又一次放过她。”
梁霄目中现出一抹不经意的黯然,他没有接冰行健的话,只是沉声道,“如果你还有一点人性,就告诉我茵茵在哪。”
冰行健似笑非笑,嘴角有嘲弄的意味,“茵茵失踪有六七日了吧,你现在来问我要人。”
梁霄的声音低回幽凉,“我一直不愿怀疑你。”
冰行健坐正身子,悠悠道,“那个小姑娘说她不认得我。”
梁霄走近一步,“你让她眼看着冰晶惨死,你还指望她认你?”
“晶儿至死都还叫我一声爹,”烛光映在冰行健的脸上,显得格外阴鹜,“她凭什么不认。”
“茵茵在哪?!”梁霄目光如炬。
冰行健起身,抚须轻笑,“梁霄,你这种人,情太深,注定活不长久。”
梁霄站在阴影里,冷冷的像一尊石塑,在冰行健嘲弄的笑声里,异常安静。
“没错,茵茵是鹰翦的人掳走的,但这只是一笔交易,” 冰行健终于缓缓道,“梁霄,你不会不知道鹰翦是干什么的。”
“既然是交易,为什么没有对价?”梁霄在阴影中抬起头,目中寒气逼人,“为什么直到现在你才故意用一个旋儿放消息给我?”
冰行健道,“那个人本来看重的是你握剑的手,谁知道你自己那么不懂得爱惜,还没来得及开价你就已经毁了这笔交易。”
梁霄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绑带的右手,受伤已经六天,整只手还是异常肿胀,连握拳都不行,更不要说握剑。
冰行健凝眸于摇曳的烛火,喃喃道,“她长得越来越像晶儿,可惜,鹰翦从来不会留下没有筹码的猎物。”
气流撕碎的声音倏然而至,烛火甚至没来得及跳动一下,梁霄已经闪电一样栖身到冰行健面前。冰行健只觉脖项下凉凉的,不是墨玉,是梁霄的手掌,梁霄以手为剑的左手。
“如果你动茵茵一下,”梁霄的眼眸收缩成一点寒星,“我把你碎尸万段!”
冰行健神色如常,面上仍浮着笑意,“如果你想杀我,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你知道,即使你只剩下一只手,我也不一定是你的对手。”
梁霄目中的寒气几乎凝结成冰,刀子一般狠狠盯着冰行健。
“你曾经是我最得力的手下,十年间为我杀了数不清的人,可是,你自己的仇人,居然一个都没杀。白府密道,你虽然将颜渊之死揽在自己身上,但我却知道,一定不是你。”冰行健悠悠道,“当年离心散是盏七骗你服下的,幕后主使是死在离水疫的颜渊,而提供离心散的,正是我,所以,现在,你可以试一试从我开始,真正为自己杀一次人。”
梁霄的手没有进一寸,也没有退一寸,冰行健却已感觉到他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冰行健深知,梁霄内心远没有他表面看来的沉着平静,他一直很清楚,用什么方式可以钳制他,可以把他变成自己最锋利的剑。
冰行健阴鹜的目光咄咄逼视他,继续道,“还有白鹏,杀了你心爱的人,挫骨扬灰,你没这么快忘记吧?”
梁霄左手横在冰行健脖项间,他只要轻轻用力,就可以击碎冰行健的喉咙。
冰行健又开始微笑,“说起来,晶儿也算一个,她亲手给你下的碧落,让你生不如死,然后离开你……”
“够了!”梁霄猛然发力,冰行健在他的掌力下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勾勒着青黑纹路的圆柱上。
梁霄五指弓起,指甲几乎刺进冰行健的皮肉里。咽喉像被什么死死哽住,蚀骨的痛从心底一点点积聚,终于爆裂般奔至四肢百骸。他恨不能一把掐碎眼前这人的喉咙。
冰行健面部因窒息而泛出隐隐潮红,嘴角却仍含着一抹笃定的笑。
烛火狂乱跳动,将地面刚刚现出的一点星辉打得凌乱不堪。
梁霄目中蒙上破碎的光,他仿佛又看到,月光下,冰晶一身素白,执缰而立。
你能不能答应我,这是你杀的最后一个人?
他没有忘,在那个初雪的夜晚,他曾对她做出承诺。这些年,他从未食言。
梁霄的手渐渐松开,他心里的痛让他不能呼吸。冰行健是魔鬼,可也是冰晶的父亲。
跳脱的烛火中,杀气悄无声息地袭来。
长剑如虹,有火焰般夺目的光,此前那个面目冰冷的年轻人鬼魅一样出现,剑尖如芒,直指梁霄后心。
梁霄不过片刻失神,风声渐进,他还是本能地足尖一点,身体轻飘飘跃开。冰行健微微侧肩,长剑刺在圆柱上,木屑粉尘扑簌落下。
年轻人迅即抽剑回身,剑锋在空中划出一条长弧,攻势如水银泻地般向梁霄袭来。梁霄单手接招,一时只能左右躲闪。长剑发出低低的龙吟,剑光映在年轻人的眉目上,像细碎的星光,梁霄看见年轻人眉心一条浅浅的疤痕,他一下认出,那疤痕是他留下的。
长剑好像施了魔咒一般,总能知道梁霄下一招的走势,他向左,长剑先他一步刺向他的左侧,他向右,长剑又斜刺里陡然右行,和他的身形只有毫厘之差。不过数招之间,已是险象环生。梁霄知道,即使他没有受伤,年轻人也是一个颇为棘手的对手,那个神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