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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凤凰台上忆吹箫 作者:漱玉泠然(晋江2013-07-19完结)-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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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京剧《四郎探母》
②艾尼瓦尔意为最光明的,因是架空文,本文中的罗兹人名皆用维族名字。

  第六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觉已到了玉真观的仪门,绣烟照旧打了几下铁环,开门的还是妙云,只万万没想到,妙云身后还娉婷地立着一个着湖水色羽纱襦裙的女子,绣烟瞧了,不自禁地也如杨夔那般皱了皱眉毛,却立时笑道:“玉清姐姐怎么在这儿!”
  玉清的裙裾上零星地绣着几朵白莲,如御园积素池中新发的菡萏,更显其身姿如回风流雪,她浅浅笑道:“我闲来无事,为大长公主做了几件夏衣,恰好王爷奉诏入宫去了,用不着我伏侍,我便偷空过来了!本想送下便走的,只是大长公主说,你一会儿便回,还要在这儿住一夜,奴婢是特意等着,给公主请安的。”
  嘉善星眸如水,掠过一丝疑惑,问道:“明儿不是有早朝么?这个时候召三皇兄入宫,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玉清眼波如秋潭澄澈,笑道:“也没有什么要事,只是太后许多日子没见王爷,想召进宫去一聚,再者王爷一向于读书上十分用心,眼下春闱将开,皇上想听听三皇兄在策论题目上有何见解!”
  嘉善微一出神,旋即道:“绣烟,叫宝禄整饬车马,咱们速速回宫去!”
  玉清和妙云皆是惊疑,只有绣烟了然,因劝道:“公主何必着急,连太后都允了公主在观里住一晚的,这会子突然回去了,岂不叫太后纳闷么!”
  嘉善遂捶膀子揉腰道:“我这一天走得腰酸背疼,须得回去泡一泡热汤,”她搭了玉清的手腕道,“玉清姐姐,咱们改日再聊!”
  玉清亦只当她轻易不出宫,身娇肉贵,又嘱她将玫瑰花瓣拧了汁子泡水,更解乏祛痛。
  嘉善匆匆别了大长公主,出了玉真巷,才知此时回宫犹难过翻山越岭。因着懿妃省亲,京中的凌波长街禁行,车马堵了个水泄不通,嘉善心急如焚,叫宝禄下车去寻别的路,可这凌波长街乃京中通衢,想绕过谈何容易,宝禄寻了半日,终是无功而返。
  嘉善怅怅地呆了半日,忽然,眸中精光一轮,喜道:“我想起来了,从花枝巷转过静安巷,可通婺华门,咱们就走这条路!”
  绣烟耐心劝道:“花枝巷与静安巷皆只容一人通行,咱们的车如何过得去?”
  嘉善笑得诡秘,道:“车子自然是过不去的,不过咱们可以走过去啊!”
  绣烟愣怔,只暗暗叫苦不迭,只是主命难违,只得依从嘉善。嘉善转瞬间丝毫没了疲累之态,只闻呼呼风声过耳,吹得一袭书生袍如片片新叶,簌簌如歌。玉清为她裁的衣裳,尺寸略显肥大,但大衣裳有大衣裳的好处,有人的地方人在动,没人的地方衣裳在动,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如兵法般诡秘而诱惑。
  嘉善迈着稳稳地步子穿街过巷,一颗心却如在云端飞翔,但觉旧衣亦有仙袂飘飘的轻快。
  她走的飞快,绣烟尽力跟着,只追不上她,忽然,嘉善脚下一绊,猛地一个趔趄……几乎抢在了地上,她手上一痛,想是搓破了皮儿,侧过脸上看,原来是被一根细竹竿绊倒,那竹竿的另一端,正握在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手里。
  嘉善忍着钻心的痛,艰难的爬起来,绣烟吓坏了,三步两脚的跑过来,心惊胆颤,口齿不清,也顾不得那个绊倒嘉善的人,只反复地道:“糟了,糟了,这石头这样硬……”说着,翻过嘉善的手来,见掌心里鲜血淋漓的一大片,又是害怕又是心疼,“公子没事吧,咱们快回家上药去!”
  嘉善这一跤摔得不轻,手心里火辣辣的痛,恨不得立时敷上碎冰,凉一凉才好,可想着明日与杨夔相约,若到时不能助他及第,只怕要后会无期了。
  嘉善咬咬牙,望着淡灰蓝的天穹上,箔金片似的落寞残阳,道:“没事,快走吧!”那叫花子见嘉善跌倒,想是怕惹事,早已逃得远了。嘉善只能冲着那个渐行渐小的惊惶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
  寿安宫的暗红福寿绵长琐窗的木格里,落下点点斑斑地清冷月光,殿中左右置着两列胭脂色的凤纹烛台,因着皇帝初登大宝,太后令后宫撙节,以涤除奢靡之风,郭太后便先从自己寝殿起,以身作则,起更之后,方许燃烛,且正殿紫宸殿之中,只点着两枝凤烛。
  鎏金蟠枝烛台上,跳动着两朵金红的火焰,闪闪烁烁,照得紫宸殿中的案几椅榻,一并忽明忽暗。
  太后亲手拈了一枚荔枝,为皇帝思治剥了,递到他手里,片片酒红的壳子,酡然欲醉,郭太后的一双明眸,在这醺然的甜香中,却是清澈如朗月。她幽然笑道:“皇帝今儿来看哀家,不只是为了召思淳和冯侍郎来商议春闱之事的吧!”
  思治举到唇边的荔枝又缓缓放了下来,玉白剔透的荔枝肉腻着甜,却甜不到心里,他淡然笑道:“科举选材,亦是国之大事,但内固国本,亦是为了外御强敌,这十几年来,北面的白戎式微,东面的伊贺,川圹皆已向大梁称臣,唯有罗兹,虽说太宗皇帝时已向大梁称臣,但彼时白戎势强,当时与大梁结盟也是为了共御外侮,自从哈拉汗即汗位以来,富民强兵,已成为雄踞西北的一方霸主,咸安公主为颛渠阏氏时,罗兹对大梁还算恭敬,儿子原本想着,若是咸安公主所出的世子即汗位,罗兹与大梁甥舅一心,倒也罢了,谁知中途又生变故!”
  太后转脸看一眼明灭不定的烛火,审慎道:“德善嫁过去之后,可有什么消息么?”
  思治凝神于烛台上的彩凤,羽翼描金点翠,辉煌绚烂,可惜置于灯下,再斑斓明丽的色彩也黯淡无光了,他无声咽下喉间的怒意,只作淡然,道:“长驻罗兹的使臣来报,说什么咸安公主以先王颛渠阏氏之尊,自请远居鄂尔浑河畔,为哈拉汗守陵!罗兹历代汗王嫡妻,还从未有过如此之冷遇。难道朕把嫡亲妹妹嫁过去,竟换不来罗兹的一点儿安分之心么!”
  太后透过疏窗,望见六宫的琉璃瓦笼在一弯眉月之下,沉沉道:“皇帝是心疼将德善嫁到那样的蛮荒之地了吗?生为帝王家的女儿,便有责任以己之身,求国家太平!你把妹子嫁过去,他也把一母同胞的妹子嫁过来,大梁并没有吃亏。再者,咸安公主也许真的是自请守陵,她的儿子是生是死还不知道,此时她若强迫着阿迪里封她作太妃,只能逼他加紧追杀逃亡的世子,反而她远居别处,阿迪里或许会放世子一条生路。”
  思治望着母后沉静的面容,才发现曾经年轻美丽的容颜,亦是经不起流光抛舍,隐现憔悴,母亲为儿子的牵念之心,不至生命最后一刻,永无目歇,为了他今日的皇位,母后这个朱壁深苑中,与父皇周旋,与嫔妃争斗,她手上沾染过的血和泪,皆是为了儿子能够君临天下,成为一代明主。思治精神一震,慨然道:“阿迪里是篡权即位,罗兹汗王的宝座本不属于他,朕若能找到世子,定要助他回国即位!”
  静静的殿堂中清脆一响,是太后赤金嵌翡翠粒的护甲,碰在了阴刻缠枝牡丹碧玉碟上,她轻轻唏嘘,道:“皇帝毕竟年轻!阿迪里已即位为汗,大梁钦封的德善恭惠长公主也嫁与他作颛渠阏氏了,皇帝再扶立世子,不是摆明与罗兹为敌么?”
  皇帝忿然道:“大梁与罗兹皆有流言纷纷,说罗兹世子越过海拉尔山,逃往大梁,他若果真投奔到朕这里,朕不闻不问,岂不叫天下人耻笑?”
  太后的唇角爬满了岁月的细痕,此刻却弯出一个妥贴的弧度,笑道:“大梁是世子的外祖家,他来投奔皇帝也是顺理成章——他若来了,更好!白白送给皇帝一个牵制阿迪里的机缘,只要阿迪里这个软肋在一日,罗兹国中支持世子的势力就不可消弥,他的汗位就永远做不安稳!艾尼瓦尔若果然已在大梁,皇帝可要好生厚待他!”
  艾尼瓦尔在罗兹语中即光明之意。艾尼瓦尔怔怔地坐在左相府外的窄巷里,望着不远处的灯光相映,花影缤纷,却看不到一丝光明。
  追随他的八位忠实侍从,皆在追杀时为保护他而死,翻过海拉尔山时,他已是孑然一身。来到大梁京城时,他已形同乞丐。
  他在京城的瓦舍门外,听到杨四郎那凄凉的思母念家的戚戚之音时,几欲号啕。方才躲在巷子里,不意绊倒了一位扮了男装的小姐时,他仓惶逃离。不,艾尼瓦尔从来不是这样的,自幼父汗就教导他,罗兹的英雄好汗,流血不流泪,敢作敢当,宁死不屈。可是他现在,却只能缩在巷子的一隅,隐忍苟活!
  他坚毅果敢的眉宇间,显出几分温柔,他想起了他的母妃,临行前曾叮嘱他,再艰难屈辱,也是活下去。他是为了母妃,才没有选择如罗兹先辈那般,英勇赴死的。
  艾尼瓦尔曾是罗兹草原上,充满了血性与不羁的汉子,他与他的玛依努尔,多少次驾着如风的悍马,纵情驰骋,玛依努尔爽朗如铃的笑声,久久地回荡在耳畔。
  可是逃得杳无踪迹的艾尼瓦尔,只能静默着等待着。两个时辰前,他好容易打听到了左相蒋伯安的府上,蒋伯安二十年前曾做为咸安公主的送亲使节,前往罗兹,在大梁,算是艾尼瓦尔勉强可以投奔的官员,不管蒋伯安对他这个落魄世子态度如何,他总要试着见上一面。只是他来得不巧,蒋府守门的小厮,差点把他当做叫花子打出去,幸好遇着一位和善些的老家人,告诉他蒋府的大姑奶奶今儿省亲,叫他明日再来。
  艾尼瓦尔阖上双目,渐渐沉睡,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又充满了迷乱与混沌的梦,梦里有他的父汗母妃,还有她的玛依努尔……
  玛依努尔,草原上皎洁莹白的月亮,是否也如今夜的月色,如在泪水中浸过一般。

  第七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嘉善走近宣室殿的时候,膝盖因着摔伤而迟来的疼痛愈加强烈,不过失落与怅惘,却使这疼痛骤然刺向心头,宣室殿漆黑如墨,显是未曾点灯,思淳一定早已与皇帝议完了事,出宫回府去了。
  绣烟知道嘉善的心意,小心翼翼地劝道:“公主不必担忧,奴婢看那杨公子才高八斗,此番会试,定可一举及第!”
  嘉善在绣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永信宫的方向走去,说不尽的沮丧。
  忽然身后静夜中蛩音寥落,嘉善回头一看,甬道上一个锗红朱袍的官员,只带着位挑着杏黄灯笼的小厮,正由远及近的走过来,清淡的月色中还可以看到官服上的锦鸡方补。
  嘉善再定睛一看,百媚横生的笑容立时溢出眼眸,甜脆地唤道:“舅舅!”
  来人正是嘉善公主的表舅,礼部侍郎冯道宗。冯道宗是嘉善公主的生母,愉妃宋妙湘的表兄,延平十一年进士,为人中平,混了半辈子,才做了个户部员外郎,那时世宗皇帝尚在,因朝中权力倾轧,冯道宗亦卷入纷争之中,被贬为惠州太守,后来新皇即位,霍丞相势败,又因着愉妃生前在后宫中便与郭太后交好,冯道宗才从贬谪之地官复原职,被调回京中,任礼部侍郎。这次春闱取士,便是由蒋左相任主考,冯道宗做副主考的。
  论理冯道宗只是嘉善的表舅,便嘉善生性乖巧,只叫冯道宗舅舅,也是因着愉妃的娘家没有嫡亲兄弟的缘故。
  这里冯道宗奉诏入宫,本是为着与皇帝议事,不意在这儿遇见外甥女,也是欣喜非常,然则君臣之礼却丝毫不废,忙依足了规矩行礼,道:“臣见过公主千岁!”
  嘉善向来觉得舅舅什么都好,只是太迂腐了些,扁了扁嘴撒娇道:“舅舅再这样见外,回头甥女见了您可只装作不认识了!”
  花枝摇落一地清冷月色,蜿蜒的石子甬道旁边,有一座八角小亭,叫木香亭。冬日里皇帝在宣室殿辛劳一日,喜在这亭子周匝围上厚密的锦缎为幕,在其中烹茶下棋。
  如今芳菲落尽的时节,亭畔挨挨挤挤地植满了木香,密密层层的枝叶如一匹苍绿的羽缎,打着斑斑点点的花骨朵儿,娇柔胜雪,映着皓月,更添几许凉意。
  嘉善搀扶舅舅至木香亭,在石墩上坐下,笑语喧然地问道:“舅舅才升了二品大员,皇兄就漏夜召您入宫,可见圣眷隆重!”
  冯道宗微微笑道:“皇上召见臣,是召臣与颍王商谈科举一事……”
  一语未了,嘉善与绣烟眸色同时一亮,道:“科举……”
  冯道宗混迹官场多年,极善察言观色,当下觉得甥生儿神情不对,因稳妥答道:“不错,臣是今春会试的副主考,蒋左相虽有个主考之名,会试中的繁杂事宜,还是由老臣一力承担的。”
  蒋左相极力争这个主考之名,也是司马昭之心。按大梁官场的规矩,会试中考取的所有士子,皆是主考与副主考的门生,往后他们在仕途中,便与主考自然而然结成了裙带关系,左相蒋伯安与丞相谭杰的党争愈演愈烈,正是网罗党羽之时。
  嘉善才无心理会这些,一味地问舅舅道:“那么皇兄想出何题目,来从天下的士子中选取英才呢?”
  冯道宗再精明,也想不到甥女儿今日的一番奇遇,春心萌动,却也对甥女儿突然对春闱来了兴致,颇感蹊跷,遂笑呵呵地打趣道:“怎么公主想去应试么?”
  嘉善怕舅舅瞧出端倪,反而坏事,便就话答话道:“不错啊!甥女儿是有此想,当年临邛黄崇嘏,不就曾代兄考中过状元么?甥女儿好歹也是皇家血脉,为什么不行!”
  冯道宗忍不住朗声大笑,在这静夜中分外嘹亮,如中那一钩新月的尖儿,刺破碧落的寂寥,“这话若叫皇上听见了,必要开怀大畅的,方才皇上与臣议科举之事时,也跃跃欲试地想要匿名赴考呢!”
  嘉善想不到还有这等巧合之事,仍是无心理会,又转弯抹角地问询科举之事。冯道宗见公主开言相问,只当她是女孩儿家的好奇,便拣些没有妨碍地告诉了她,尽管如此,嘉善仍是心满意足的,想着明日与杨夔相见,可以不着痕迹地将皇帝的喜恶告诉他,或许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冯道宗听着更声阵阵,伴着夜凉如水,遥遥入耳,不便在宫里多耽,遂向嘉善道别,又看一眼嘉善身旁的绣烟,抚慰道:“你父亲的遗骸,我已着人从净州迁回江南安葬,他也终于可以落叶归根了。”
  绣烟闻言,饶是素日穆若清风,也止不住眼含泪珠,宫女入了宫,除非国丧,是不许落泪的,她只得拼力忍住,眼中的晶莹却似白晶般闪动着微芒,绣烟翩然下拜,谢道:“冯大人的恩德,奴婢铭记在心!”
  冯道宗只叹道:“你也不必见外,当年我在户部受人陷害,若不是你父亲仗义为我抵罪,我又岂止是贬谪惠州这样容易了事的?倒累得他发配净州,积劳成疾,含冤而逝。好在当今皇上圣明,总算还你叶家清白了。”
  绣烟的父亲叶鼎原为户部主事,是冯道宗的下属,当年户部一干不肯屈从明丞相的,皆被贬谪的贬谪,发配的发配,然而如冯道宗这样等到明相倒台,官复原职的,实在寥寥。
  绣烟家中无男丁,只有一位大她十余岁的长姐,当年她姐夫亦遭株连,最艰难时,还是嘉善的三皇兄思淳全力相助,不但将绣烟的姐夫纳入他的幕府,还想法将年纪尚幼的绣烟送入宫中,做了嘉善公主的侍女。
  这时绣烟听得冯道宗如此说,亦婉然垂道,行礼道:“苍天自有公道!如今奴婢的母亲与姐姐生活安乐,奴婢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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