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游原 作者:边缘骆驼(晋江vip12.7.30完结)-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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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成想这千年老妖竟然认得当年风古原所中之毒!同为医者的我,怎能不兴奋?
老妖默然坐着,眨巴着绿豆眼,神色不明。我望着他,视线投在他的玄衣之上。
玄衣?
要知这白苗寨内,玄衣是最大的禁忌!所以我来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那件偷来的衣服。而这老妖精身着的衣服分明就是黑苗最常见的服饰。
“小子,你已经瞎透了吧?”
难听的嗓音,刺激着我的耳鼓。
“不关你事。”
风古原还是维持一贯的酷,冷冷的不愿意多说一句。
老妖一愣,随即脸上的皱纹可怕地堆起,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能这么想最好,反正中了‘那个’……哼哼……”
“‘那个’能医么?”我要抓狂了,“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妖用绿豆眼瞥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来找我,不是问这个吧。”
这千年老妖,要急死我么?
我在心里已经骂了他一万七千回,顺便把他的祖宗八辈挨个问候了一遍。
“离魂烟,遇者离魂。其烟无色无味,且无风时,可以凝滞三个时辰不散。”老妖缓缓开了口,讥诮地瞥着我,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只是这烟效果极慢,吸入者面色青灰,却无伤无痛,生命也是缓缓散去。有外伤却并未吸入,却是匪夷所思。”说着,他缓缓转向风古原,接着道,“中了离魂烟,便如同有了裂缝的茶碗,那水虽说不会顷刻消失,却依然难阻其流失的最终结果。这过程,虽无伤无痛,却哪知天下最折磨人的便是等待死亡的绝望。”
等待死亡!
“你……你……说……说他会……”我只觉此刻心抖得骇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
“嘎嘎……嘎嘎……”怪笑声又再响起,“蠢丫头,离魂烟灼了他的眼睛,现在也不过刚刚变作灰色,要知这毒对外伤效用更慢,恐怕七八年也不过如此。而吸入毒烟,最多不会活过一个月!”
我冷汗涔涔,用力捏着风古原的手,慢慢消化着老妖的话。
那就是说——不会死!我长出一口气,觉着脚下有些虚浮。
本以为简单的角膜移植就好,怎知会是这么离奇的毒!
“这离魂烟的毒性可是已经全散去了?”
“离魂烟其毒虽缓却不可逆转,它会慢慢侵蚀经脉,最后使经脉腐化变白,完全失去作用,如今你的瞳仁已经接近灰白,故我推测你应是瞎了不久。”
风古原微微颔首,神色复杂难懂,似是忆起了往日的痛苦。
视力一丝一丝的被抽离,这种等待黑暗降临的绝望,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既然前辈对黑苗之毒了若指掌,自然通晓趋避黑苗五毒之法。”
风古原开了口,终于将话锋转到正事上。
千年老妖听闻,瞳孔骤然收缩,阴风骤起,四周的烛火被吹得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屋内一片肃杀之气。
“五毒乃黑苗固守之本,你要将他们根除么?”
“未尝不可。”
风古原口气仍是云淡风轻。
千年老妖一双绿豆眼,闪烁半天,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好”。
“五毒习性虽不同,却各自具有灵性,而驯养它们的人可以随时变换对其召唤的方式,外人才会难窥其究竟。”老妖抖了抖嘴角一层层的褶子,继续道,“毒虫嗅觉灵敏,驯养者总会配出专用的独香料用以操控,而这香料虽可随时变换种类,但其中的一味摄魂香却是独一无二的。”
“摄魂香?”真是诡异的名字。
“不错,有了摄魂香的配方,便可推测出香料的所有可能的配方。”
“拿到配方有些困难,你能从现成的味道中分辨出来么?”
我取出从姒源处顺来的那件衣服,递给他。
千年老妖也不伸手,只是微闭双目,彻底将绿豆眼隐藏在皱纹之下。
“我可闻不出来,不过……它们可以。”
它们?
我正兀自怔忡,只听得房间的四周传来“哒哒……哒哒”的声音,随后飘来阵阵腥臭。
“别看!”
风古原忽然打掉我手上的衣服,将我扯入怀中,随后伸出大掌,用力将我的头按在胸前。
“怎么了?”我用力想要推开他。
“听话,闭上眼睛!”
我整张脸埋在风古原的胸膛里,而他的手扣着我的后脑,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没用。
“喂!你……”忽然脚面上一阵轻微的触感,让我瞬间僵硬起来,想说的话也忘记了——那分明是什么东西爬过脚面的触感!
我打了一个寒战,顿时毛骨悚然。我用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再也不敢挣扎。
到底是什么爬过去了?忽然,脚面上又是一阵触感,爬过去了一个,又爬过去了一个……
“古……古、古原……”我全身都在发着抖,连舌头也没能幸免。
风古原又将我搂紧了些,我们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不怕。”
头顶上传来轻柔的声音,缓缓渗人我的四肢百骸,让我因恐惧而痉挛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身后的“哒哒”声愈发密集,仿佛有成千上万的生灵在我脚下集会。我埋在他的胸前,呼吸着他的味道,耳边他的鼻息清晰可闻,我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渐渐不去想此刻我脚下的修罗场景。
一个世纪过去了。
身后终于恢复了平静,腥臭味也渐渐淡去,我才壮着胆子抬起了头。
烛光摇曳下,老妖的绿豆眼中闪过一阵强烈的杀意,瞥向我的时候目光凛冽。看得我后背一阵冷意袭来,又打了一个寒战。
“这件衣服……哪来的?”
“呃……是……我一个朋友的。”我犹豫了一下,觉着自己被掳的那段经历实在耻辱,于是向他隐瞒了衣服的真实来历。
“哦?”埋在褶皱中的眼光闪了又闪,越发的晦涩不明,“奇怪,这其中的香料是族长亲眷专用的,你朋友竟然能拿得到?”
“可是已经确定出是何种摄魂香?”
千年老妖默不作声地盯了我半晌,然后阖上眼睑,摆了摆手,“去吧,明日来取药。”
我望着老妖的神色,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衣服为什么会招来毒虫?它用的不是避虫的香料么?”
“因为我加了一味诱剂。”
“诱剂?”
“要不要在你身上加上一点试试?”老妖抬起眼皮,瞟了我一眼。
我又是一个冷战,立刻噤声。
“前辈与黑苗是何关系?”半天不做声的风古原忽然开口问道。
“仇人。”老妖声色不露,淡淡的回答。
风古原偏过头凝神聆听,然后轻轻点点头,“多谢前辈。”
一阵风声闪过,四面的灯烛立刻熄灭。我心中紧张,扯起风古原,向门口奔去。
“我还有个问题……”背后的声音又忽然响起,“神经病——是何种病症?”
我脚下一滑,若不是被风古原迅速地捞起,险些摔了一个狗啃泥。
“明……明天告诉你。”
32。
千年老妖,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同黑苗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白苗的族长会将他隐藏起来?
这里是禁地,只有历任族长可以接近。如今看来,不是族长囚禁了他,倒像是他自行设下了结界,禁止外人侵入。
离开前,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让我肝胆俱寒。那件衣服,为什么他在确认了那件衣服上面的香料后,会有那样的神情?
和姬敏言几人简单交代几句,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便扯着风古原回到了小楼。一路上他虽然一声不吭,甚至一出小屋便松开我的手,径自寻了风力。我却已经察觉他越发紊乱的呼吸,和有些惨白的面色。
刚刚老妖那一掌怕是不轻!
我把他按在椅子上,再一次切上他的腕脉。果然,气血翻涌的更厉害了。
“我没事。”
“你再逞强,我真翻脸了!”我不客气的将几粒活血顺气的丹药塞进风古原的嘴里,然后用金针在他背后的穴位刺下。
“咳咳……咳咳……呜——”
风古原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口鲜血喷出。
我长舒一口气,取下金针,顺着经络缓缓在他的背上推拿。老妖的那一掌,劲道绵柔,却真气十足。若是寻常刚烈的劲道,虽震伤五脏,却可以对症下药凝血补气而不至受损过重。而老妖这古怪的真气,不仅在风古原的奇经八脉内乱窜,且十足霸道,而古原越是用内力抵抗,所受的损伤也越严重。所以我用药将血气散开,然后冒险刺激他背后大穴,将这道古怪的真气逼出来,内伤在所难免,只希望将损伤减到最低。
这千年老妖,下手恁的狠毒!
“你内力不弱,调养半月就可恢复了。”
我像寻常大夫般冷漠地嘱咐了他两句,然后服侍他漱了口,又让他服了几粒凝血补气的药,甩手便要离开。
“晚儿……”风古原将我扯住,动了动嘴角,欲言又止。
“干嘛?”我没好气的在鼻子里哼着。
风古原抿起嘴角,手上微微用力将我扯至怀中,我顺势便坐到他的膝上。
“不许翻脸。”
“哼,”我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你。”
风古原嘴角微微扬起,调侃道:“现在你倒厉害了,方才你的胆子到哪去了?”
想起刚刚在小屋内的情形,我一个瑟缩,脊背上顿时一阵凉气袭过。“那……那老妖怪,你看不见当然没感觉。”
风古原在我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似是有些后悔又刺激到了我,“‘老妖怪’?你为人起绰号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他……我心里没底,能信任他么?”我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隐忧,总觉着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的来历确实可疑,不过……”风古原略微沉吟,“他同黑苗之间的仇恨,却是真的。那种语气,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切齿之恨,不是伪装。”
“怕是连何成也未必清楚他的来历。”
“明天你要小心些。”
“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他了。”
我也有些郁闷,竟然会沦落到与人初见就不分青红皂白的被痛下杀手。
风古原淡淡说道,“最毒妇人心,想必经过非同一般的凄惨境遇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心理扭曲已是很明显,见到美貌的少女自然心生歹毒。”
“妇人?”我睁大眼睛瞪着他,“你说他是女的?”
那诡谲的声音,畸形的体态,堆满面的皱纹,看一眼便会令人噩梦连连的人,竟然,竟然是个女人!
“怎么可能?”如果有天我也变成这样,那我宁可不活了。
“女子呼吸节奏与男子略有不同,稍一用心便可分辨。”
呃——
呼吸?
圆柿子,你实在是太强了。
第二日,我们如约来到千年老妖的小屋,千年老妖已配制出一包香料。
“在衣服上熏制半日便可,味道可以持续三日不散。”
千年老妖——应该说是老妖婆用她恐怖的嗓音交代给我们香料的用法。起初,我还在为不知怎么向她解释神经病而苦恼——难道承认我在骂她是疯子?如今借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说出口了。却没想到她竟然一句都没再问,只是一双绿豆眼不停地在我脸上扫视,眼中闪烁的光芒诡异难懂。
我被她盯得毛骨悚然。
从老妖怪变成老妖婆,起初被压制下的恐惧感竟然又重新涌来,前世的记忆中,那些身份神秘,外形可怖,心理畸形的女人,往往比男人更加嗜血,而且在逆境中似乎更容易偏激的毫无逻辑。我是女人,我却没办法否认,知道了她的性别,反倒让我对她的恐惧加倍了。
如今事情进行的出乎意料的顺利,我心中的不安感却越发强烈。
何成出于对老妖的敬畏,将她配制的东西视为珍宝,而未曾亲临屋内可怖现场的大哥几个人似乎也对这东西十分的信任。
风古原将香料取出一些,请何成找来一些毒虫,结果毒虫对这香料果然避之不及。
如此看来,至少这避虫的香料并没有什么不妥。
为什么我的不安却始终不能平复,是我太过庸人自扰么?
依照老妖的指点,古原着风力带来的北藩随众八十人,姬敏言带来的东藩消息营死士一百二十人,加上何成带领的白苗的一众勇士,身着熏蒸了半日香料的衣衫,将在夜雾弥漫的时分,倾巢而出,然后依计划迅速占据黑苗营寨。
风古原因内伤未愈,被姬敏言勒令留在我身边,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我。
他狡黠地向我眨眨眼,笑得那么开心。
夕阳西沉,村寨已被暮色渲染成一片金黄。
距离夜间那决定性的一击,还有四个时辰,我们每个人都沉浸在这短暂的宁静中,不忍惊扰。
“晚儿,看到你们可以抛开顾虑,终于走到一起,大哥真的为你高兴。”
姬敏言单独将我唤去,抛开几日来的紧张,携着我在镜湖边共赏夕阳。他说着,又习惯性抚上我的头顶。
“大哥,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啊!”今天的姬敏言忽然变得感性起来,在这大战之前,此情此景让我心中那挥不去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了。
“晚儿,大哥……有事瞒了你……”
“啊?”
姬敏言闪动着一汪湖水,神情有些晦涩难懂,“是我将你在泽源的行迹透露给了古原……是大哥出卖了你。”
“大哥……你在说……什么?”我有些发愣的看着姬敏言,强行消化着刚刚他传达给我的消息。
姬敏言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睛直视着我,一汪湖水深不见底。
“对不起,晚儿,我……还是利用了你。”他顿了顿,依然直视着我,视线直逼我的心底,“我知你自小便有自己的主张,心中纠结同古原之间的婚约,不愿听从长辈安排嫁到北藩……若非东漓遭逢巨变,我会第一个支持晚儿依照自个儿的意愿。可是……天不遂人愿,在碧落岛上,我知你决心依然,便在你出发泽源以后,想法把你回去的消息告诉了古原……目的是只为让他接近你。”
“怎么可能?”我惊讶的望着他,“你自始至终并未逼我啊,甚至留了‘古原可信’的讯息给我,不正是告诉我让我自己选择么?”
“晚儿——你太不了解自己了。”姬敏言依旧微笑着,“倘若我逼你,你怕是反对的更厉害吧。”
我彻底呆住了。
姬敏言继续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你自小便与众不同,仗义率真怕是男儿也要汗颜。大哥更知你对亲情是何等的看重,所以我给你空间,让你选择。似你这般聪明,怎会不知道如今形势联合是何其重要?所以我笃定你最后定然会顾全大局,即便心中不愿也会接受古原。”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古原自小对你的心意我早已看在眼中,我知他定然不会委屈了你。所以……晚儿,大哥终是为了东藩不择手段,设计将你推向古原,你……可怪我?”
我静静凝视着姬敏言,他的眼中除却温柔的宠溺,似是闪烁了一丝不确定。
姬敏言外表温和敦厚,儒雅清俊的气质总是给人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感觉。我却深知他其实个性内敛,心机深沉。自我们登上离岛的那一年,他便不再是他自己了。我能怪他么?他十四岁便一力承担起照顾一对弟妹,复兴东藩的责任,过早成熟是必然的结果,而失去少年人应有的单纯,他也无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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