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流风-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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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现在想一想,也许林先生也是这样的状况啊。他作为御用工匠,本不想牵涉到皇族的党政之中。然而谁让他是先皇的亲信呢?除非到了乱世终结之时,他根本无法清静下来吧。楚将军在荠城之乱的时候,不也打了他的旗号么?
“过去种种,犹如锁链一般将我束缚在这个无情的世间。它时刻提醒着我,宿命的轮盘一旦开始转动,没有谁能够逃离世俗的纠葛,遁出尘网的羁绊……呵,楚大将军,你不用这样悲伤的看着我,我,早就不记得悲伤的涵义了……”
楚陌寒怔怔的注视着倚在栏杆上的兰漱风,发丝轻舞,衣袂随风,在银色的月光中显得清丽而脱俗。他眸中透着澄澈的波光,嘴角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些过往如此的凄凉,如此不忍回视,而他却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像是讲述着一个并不存在的故事。
原来,在他的微笑之下,还埋藏着这般苦涩的心绪,这般难言的隐忧。他一直在挣扎着,躲避一切接近他的事物。因此,才会如此抗拒着自己吧。他将柔软的内心包裹在精心装饰的坚硬外壳中,只依凭着无情的“理”字,穿行在飘摇的乱世之中。
“漱风……”轻轻的呼唤着他的名字,这样令人心疼的人儿,仿佛稍稍大声就会刺激到他敏感的神经。
“你说过,过了那天,你就可以试着来相信我,”楚陌寒慢慢走近,深沉的注视着那如月光般皎洁的眼眸,“我愿做你的浮木,我愿意为你,去打破这束缚着你的枷锁。只要你相信我,哪怕是命运的轨迹,我也会折断给你看……”
兰漱风凝视着他灼灼的目光,细长的眉毛微锁,他一叹,低声道:“你何苦为我做到如此,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懂得你的好意。”
“我不是向你索要什么回报,我只希望,能和你一起背负起着命运的重负,漱风,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如此痛苦……”楚陌寒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沉声道,“看着这样苦苦挣扎的你,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相信一个人,”兰漱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黑色的长发在肩膀轻轻摇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你只要看着我,留在我身边,不用对我伪装,不要逃避我的关怀,”楚陌寒将眼前的人儿一把揽入怀中,紧紧的抱着他,疼惜的说道,“我会教给你一切美好的意义,我会让你终有一天,流露出真心的笑容……”
兰漱风靠在他的肩膀上,温暖的触觉包裹着他,犹如消冰融雪的春风,在他的心头拂过,他深深的一叹,让自己放松在这不忍避开的流光之中。
如果,真的能够永远停留在这无风的港湾,也许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吧。只是自己,终究无法逃离漂泊的命运。不过谢谢你,楚陌寒,哪怕是镜花水月一般暂时的栖息,我已经很满足了。
☆、第七十四回 此情可待
碌碌的车轮行驶在青翠的树林之中,凌子墨在前面驾着马车,向樨州的方向驶去。辰冰清从车中探出脑袋,亲切的问道:“子墨,要不要帮忙?”
“不用。”凌子墨头也不回的答道。
“不要这么冷淡嘛,”辰冰清蹭到他的身边,“要不要给你揉揉肩膀,剥个水果,倒点水喝……”
“不想让我把你踹下车就闭嘴!”
辰冰清可怜兮兮的退了回来,倚在车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死狐狸,你就不能消停点么,”楚陌寒靠在一边,笑道。
“啊……”辰冰清伸了个懒腰,怨念的看着他道:“到樨州那么久,就这么缩在马车里太无聊了吧!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可做么?”
“有趣的事你去找你的江湖朋友啊,”楚陌寒扬扬眉毛,“我又没逼你跟过来。”
“你!”辰冰清瞪着他,挑起眉毛,道,“好啊,你把子墨还给我,我立刻就走,再也不来烦你。”
“这我说了可不算,要去问子墨,”楚陌寒摊开双手,道,“要是子墨愿意跟你走,我绝不拦着你们。”
“呜……”辰冰清顿时没了气势,他看看子墨,又看看坐在后面的兰漱风,没好气的说道:“喂,兰公子,你怎么也跟来了啊,你就不怕这只笨狼更加得意忘形吗?”
“得意忘形,得意忘形!”停在兰漱风肩膀上的鹦鹉也跟着起哄。
“呵,”兰漱风微微一笑,抚着鹦鹉花花绿绿的羽毛,道,“这只八哥跟着你们,早晚得学坏。”
“啊咧?这几八哥倒是很可爱,叫什么名字呢?”辰冰清终于找到了有趣的东西,凑过去看着。
“啊,它叫做‘画眉’,”兰漱风抬抬眉毛,“当时想要一只画眉,结果裴老板的手下买成了八哥,就这样叫了。”
这也太随便了吧……楚陌寒拧开一个酒囊,在一旁替这只叫做“画眉”的八哥默哀。
“呃……”辰冰清打量着它,问道,“兰公子平时都教它说什么呢?”
“看心情了,诗词歌赋,百家文论之类,”兰漱风让鹦鹉停在他的手上,笑道,“这个小家伙可机灵了,有时还能跟你对上不少。”
“是么是么,我来看看,”辰冰清在鹦鹉眼前摇了摇手指,笑道,“来,给本公子背首诗听听。”
鹦鹉看了看他,扑棱了一下翅膀,叫道:“桂叶刷风桂坠子,青狸哭血寒狐死!”
“什么?!”辰冰清差点被自己呛到,“这叫什么诗啊!它是故意的么!”
“咳咳,”兰漱风干咳两声,笑道,“李长吉的《神弦曲》罢了,它似乎就记得这几句……”
“哈,是你吓到它了吧,”楚陌寒提起酒囊喝了一口,一本正经的说道,“动物可都是通人性的,你要对它温柔点才行了。”
“切!”辰冰清挑起眉毛,不服气的道,“有本事你来试试!”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鹦鹉看着楚陌寒,突然叫道。
“咦,这只八哥很懂酒兴嘛,”楚陌寒向辰冰清笑道,“这首诗就不错呀。”
“那个……”兰漱风正要说什么,只听鹦鹉又接着叫道:“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楚陌寒顿时满脸黑线,辰冰清得意的看着他,笑道:“是啊,这首诗真是不错。兰公子,这又是哪首诗呀?”
“《将近酒》啊……”兰漱风摇摇头,笑道,“李长吉的诗也有欢乐的啦,画眉,来背一首积极点的。”
鹦鹉温顺的看着他,摇头晃脑的背道:“曲水飘香去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
“嗯,这样才对嘛,画眉君。”兰漱风微笑着抚弄着它的羽毛。
辰冰清和楚陌寒面面相觑,难道这就是他对于欢乐的理解么……
楚陌寒静静的打量着兰漱风,唉,这种怪异的性子,大概是由于童年的遭遇引起的吧。虽然无法改变过去,然而楚陌寒相信自己可以主宰尚未到来的事情。总有一天,自己可以把他从那个世界中带出来的。
也许我还没有完全的了解你,可是不管是什么样子的你,我都不会介意。
起伏的山路在青翠的树林中绵延着,时间仿佛如山路般绵长。如果真的就停留在这一刻,一直这样轻松的闲聊着,忘却天下的纷纷扰扰,倒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楚陌寒暗自慨叹,待到自己平定了天下,是否能够与他执手相视,笑看风云呢?
想到这里,楚陌寒不禁又惆怅起来。三年前的那个约定,犹如刺在心中的一棵毒草。漱风……你既然已经接受了我,是否还会在执著于那个承诺?不,自己不允许这样。
当年,我不知道你的身世,我也不懂得自己对你的心意。然而现在,我得到了你的信任、你的坦诚,你也明白我对你的情谊、我的执著,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没有什么能够分开我们,楚陌寒自我安慰一般想道,当然,除了你。不过我可以等,我会让你为我而改变,为我放下当年的执念。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情,比你所谓的理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楚将军,你的酒要洒出来了。”一声清亮的话语将他从臆想中唤醒,他晃过神,看着言笑晏晏的兰漱风,不由的扬起嘴角。是啊,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个人,不就坐在自己身边么?一定是经历了太多的折磨,才会连这种小小的幸福,也披上了不真实的薄纱。
楚陌寒笑了笑,拧上酒囊,继续目不转睛的看着兰漱风。兰漱风装作没看到一般,梳理着鹦鹉的羽毛。
突然间,有点嫉妒那只八哥了。不过……竟然会和一只被叫做画眉的八哥较劲,楚陌寒对这样的自己深感无力。
正无端的思量着,马车猛然的颠簸几下,停了下来。“将军!”凌子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楚陌寒不禁皱眉,探出头去,又是谁来扰人清梦?
只见渐渐开阔的旷野中,一行士兵出现在稀疏的山林中,高举的旗帜上大书一个“吴”字。
“吴仕邈?”辰冰清也探出脑袋,惊奇的说道,“他来做什么?笨狼,你是不是又惹什么麻烦了?”
未及回话,只见士兵纷纷让开,一名葛冠纶巾之人上前行礼道:“楚将军来柑州一遭,吴某平日繁忙,招待不周,今日特来践行,还望将军不要见怪。”
楚陌寒一笑,从马车上翻身而下,回敬道:“吴先生有请,楚某岂有不应之理?”又向一旁面带忧虑的凌子墨笑道:“子墨,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喂……”辰冰清想要说什么,被身后的兰漱风轻轻拉住。楚陌寒随着吴仕邈,向不远处的长亭大步走去。
☆、第七十五回 风云初现
“切,搞什么名堂!”辰冰清在马车旁不耐烦的踱步,一脚踢上路边不顺眼的石子。小石子蹭的一声飞出去,撞在一名士兵的后脑。
辰冰清连忙捂着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的转回身来。那名士兵疑惑的向上看了看,揉揉脑袋,又转过身去。
凌子墨看在眼里,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将军自有他的打算,你添什么乱子。”
“子墨……”辰冰清又是一副委屈的表情,道,“你能不能不要张口闭口都是那只笨狼啊,你要考虑到你家相公的感受呀……”
逞过口舌之快的辰冰清下意识的摆出戒备的姿势,然而凌子墨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走到一列士兵的队尾向长亭方向张望。
辰冰清有些不解的挠挠头,倚在马车上。“啊……”他怅然的看着凌子墨的背影,向坐在车棚门口的兰漱风道,“兰公子,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为什么总觉得,没有挨那么一枪浑身不舒服啊……”
兰漱风扑哧一声笑道:“呐,慢慢习惯就好。”
“唉……”辰冰清摇摇头,仰天叹道,“虽然这一路平平淡淡怪无聊的,我也不希望惹上州牧这种人啊……”
“放心了,”兰漱风抚摸着鹦鹉的羽毛,笑道,“吴仕邈这个人,以后还要经常打交道呢,这次混个脸熟没什么不好的。”
。
另一边,楚陌寒随吴仕邈步至长亭,见他并没有敬酒的意思,自己便坐下来斟上一杯,悠悠的品着。吴仕邈在一旁踱了几步,回身道:“楚将军此行,对柑州尚且满意么?”
楚陌寒轻轻笑道:“呵,风景倒是不错,只是,雨水似乎多了些。”
吴仕邈淡淡的说道:“雨水本是随风之物,风云变幻,雨水自然就会飘向别处。”
“那么,”楚陌寒看着他,问道,“先生认为下一场大雨会降落何处?”
吴仕邈凝神望向漠漠的远处,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恐怕过不了多久,榉州芪都的天气就要发生变化了。”
“是晴是雨,皆为天定。然而风雨时至,想必吴先生不会坐等雨落吧。”
“那么将军又是如何?久旱逢甘霖么?”吴仕邈反问道。
“逢甘霖者岂止楚某一人,”楚陌寒微微一笑,“北方势力,恐怕不会同我们讲什么慈悲。”
吴仕邈喟然一叹,转过身坐在楚陌寒的对面,道:“楚将军,吴某本欲将此江山献予英王。奈何苍天作弄,终不能遂愿。英王之后,屠家尚有什么人可以托付天下?不仅如此,槟州的屠容彬早就厉兵秣马,只待时机了。”
“既然如此,”楚陌寒道,“吴先生为何不去辅佐大王子呢?”
吴仕邈悠悠的倒上一杯酒,道:“楚将军是在教吴某干预立嗣之事么?”
楚陌寒哈哈一笑,道:“吴先生若是介意这些规矩,还会来找楚某商议么?风雨即至,打哑谜也挡不了风,遮不了雨,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吴仕邈的神色稍稍缓和,但依然没有笑意。楚陌寒不禁想到,这个人真的会笑么?实在无法想象他微笑的样子。
“英王虽然年迈,这些事情上也并不像他人想象的那么糊涂,”吴仕邈缓缓的说道,“我作为君儿和彬儿的叔父,自然懂得其中的纠葛。屠容彬与英王的关系不可能修复,不仅如此,若是让他掌握了大权,朝中旧党,甚至连他的亲生弟弟都不会放过。”
楚陌寒微微凝眉,本知屠家父子失和久矣,但未料如此严重,“那么,英王的意思……”
“英王深知自己的子嗣承不了大业,因此,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在下,”吴仕邈叹息道,“因为吴某,至少能够保证君儿无恙……”
楚陌寒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在他的脸上,浮现着忧虑而轻柔的神色。楚陌寒在屠家三年,从未见到他如此的表情。难道这个人,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无情?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柔软的地方,只是并不现于人前罢了。
“吴先生不愧是深谋远虑之人,”楚陌寒轻轻笑道,“你其实知道楚某在柑州所作所为的缘由吧,因此把赌注押在楚某身上么?”
“楚将军乃是重情义之人,”吴仕邈道,“吴某很是感动,我想如果是将军,一定能够理解吴某的心思。而且这对于将军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之事。我只要将军给君儿留一条生路罢了。”
“吴先生都说到这一步了,楚某岂有回绝之理?然而,”楚陌寒凝起眸子,“吴先生想要保某人不死,应是很容易的事情才对。为何非要……”
吴仕邈抬起手,道:“那样不够,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的话,他永远不会明白。”
楚陌寒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果然,这个人的思维很不一般啊。屠容君遇到这样一位叔父,不知该说是幸运呢?还是……
随后,吴仕邈将楚陌寒一行人送至柑州和樨州的边界,作别离去。楚陌寒望着远去的车马,不禁感叹:“吴仕邈这个人,远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神奇。”
“你是想说他有帝王之气么?”兰漱风一挑眉毛,不客气的说道。
“呵呵,说不定啊,”楚陌寒一笑,道,“我若是屠素葛,恐怕不会传位给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而是直接禅让给他了。”
“哦?能让你这只笨狼给予这么高的评价,真是不容易啊,”辰冰清趴在车窗上,张望着渐渐消失的队伍,“我倒是不管他有没有帝王之气,你只要告诉我他是敌是友吧。”
“现在么,还算是敌人,但过不了多久就是同路之人了,”楚陌寒支着脑袋,悠悠的说道,“不过这个人啊,永远不要期望他会屈服于谁。”
“他是来向你提条件的么?”兰漱风微微颦眉,问道。
“呵,当然,”楚陌寒看着他,意味深长的一笑,“兰公子,可能你的棋盘需要修改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