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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山何肯笑人归-第2章

小说: 江山何肯笑人归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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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斜眼盯量少年身材,若不在意似的从头到脚打量一圈,收回目光认真道:“你说不知道自己年纪,我看着,你该有十三岁或者十四岁。”
  少年并不在意,鲜侑来了兴致,笑道:“不如你猜我多少岁?”
  少年道:“不会猜。”
  鲜侑笑道:“这有何难,你且试一试。”
  少年再不开口,鲜侑等了半天,自答道:“我不满十六岁来北地,已经整好两年。”
  大庆嘉和元年,大将军严平为诛宦官赵文,石方,蒋捷,韩服,招沅州刺史段荣进京,段荣及子段随率沅州军直入京,诛赵文,石方,蒋捷,韩服,杀严平,废平帝,立八岁的安和郡王云毓为少帝,拜国相,改元兴平,时鲜征左中郎将,领太傅,兴平二年冀州牧刘静合冀,并,凛,卞诸州以“清君侧”为名,挥军入烨阳勤王,义军直入烨阳,段荣纵火焚烨阳城,烨阳城乱,段荣后为部将所杀,其子段随西逃,刘静又废少帝,迎废帝,也就是当今天子云暧。
  段荣因羯人勇猛,手下沅州士兵多为羯人,兴平二年段荣死,段随仓皇西逃,今春段随在仓州与刘方臣战,刘方臣死,段随却在不久前为手下羯人兵所杀,段随死后羯人兵不受控制,四处烧杀掠夺,恶疮流毒已遍布西北诸州。
  鲜侑骑在马背上,少年牵马在前,鲜侑最怕碰到羯人兵,好在也许是已经近连州的关系,这一路并没有碰到羯人,连流亡的汉人百姓也几乎没有。
  少年不大说话,鲜侑自从发现他不仅听得懂汉话后便话多了起来,少年偶尔回答一声,多数时间鲜侑一人在马背上自问自答,颇有些自得其乐。
  鲜侑自说自话了好一阵,见他总不答,出声唤道:“阿郎,阿郎。”
  “阿郎,我问你你为何总不答应?”
  他想了想道:“你没名字,我总唤不得你答应,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你看云州如何?”
  少年道:“云州是什么意思。”
  鲜侑听他答应便很有兴致:“你知我为何要去云州?”
  少年道:“不知。”
  鲜侑解释道:“当年刘静破烨阳,父亲送我出城,本是要去云州投奔刘均,在烨阳城外被段随掳往沅州仓州,段随被羯人所杀,我逃了回来,只是无处可去,所以还是得去云州。”
  “父亲当年不肯离开烨阳,必是存了死志,纵使不为刘静所杀,他也必是要以死谢先帝。段荣,刘静,都是一丘之貉。”
  他曾师事刘静,此时却直呼其名,不带丝毫敬意:“刘静借勤王之名以挟天子,号令诸侯,跟段荣又有哪里不同,刘静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不过是比段荣多要了一层面皮。”
  “云州,我说的话你可听得明白?”
  少年点头,鲜侑奇道:“怪不得之前叫你总不搭理,莫非之前我叫你,你都以为我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成?怪哉,哪有自己连声阿郎阿郎叫自己的道理。”
  鲜侑道:“你这就是没趣,有我陪你说着话才不寂寥,这一路难得碰到个活人,却跟死人一般德行怎么成?你不如去了那牵马的功夫,后边来跟我说话。”
  “我自幼习书,广学博览,从师衡阳刘子善,河间刘静,常州赵葭,荥阳赵彦师赵彦傅二贤,我父鲜征也是书法琴艺闻名天下,烨阳城陷时,我未满十六,到如今再入中原,由南到北再由北到南,所见所闻,所识所知,足够你这羯人蛮子叫我跪地叩头一百声夫子。”
  少年紧闭尊口,鲜侑又道:“你汉话说的不错,可能识字?”
  问完又觉得少年大概不可能识字,便道:“你年纪倒不大,心性坚韧,智虽不及,好在勤能补拙,而且你虽有些言语木讷,心智却也机敏,倒不是朽木粪墙。”
  他滔滔不绝,又是自问自答的模样,少年不发一言,他自语半晌终于叹道:“无趣,无趣,还不如我家那红毛扁嘴的鸟东西有趣,那鹦鹉儿见人便呼“阿侑手来”,因我少时读书,父亲监督甚严,每有一处念错,父亲便拿尺板,说声“阿侑手来”,捏了手开打。”
  他说毕叹道:“如今想听这一声却是听不成了。”
  他只自顾自说,少年只牵马,他问话也没有问的意思,少年也不答。
  两人行了半月,天越来越冷,已近冬,鲜侑索性身上穿着皮衣,也不担心冻死,倒是这少年整日不言不语,鲜侑颇以戏弄他逗他开口为乐,偶尔听得他一言半语便高兴的浑身来劲,又是一番滔滔不绝,连声阿郎阿郎呼唤,直叫人不知是恼是笑。
  半月后这日终于依稀又见到聚落和人烟,只是不知到了何处,鲜侑冲少年挥挥手道:
  “慢些慢些,不知这是到了哪里。”
  少年住了马,鲜侑正要下马,只见远方土道上一阵尘烟,有七八人或持刀或持枪徒步而来,鲜侑本欲下马,又止住,他正了脸色,这七八人也看到他们,已经纷纷走到眼前,持武器将他们一圈围住,鲜侑左右看了看,正面眼前对那为首的道:“各位这是何意?”
  那人迈前一步,是个细眼白脸薄面的细瘦男子,整个人就长成一个细字,左脸一点红痣,他挥手止住持刀欲上的几个乱民,看面前这两人挺顺眼,虽是风尘里来去,骑在马上那个不掩毓秀端方,俊逸人物,显然是受了教养的士族子弟,马下随行的少年似是异族,年纪不大,却是有些出奇的漂亮,他对好看的人物天生一股好感,他缓声张口言道:
  “我们是孙大将的属下,要征你们的马。”
  他看这两人顺眼,鲜侑却看他极不顺眼,这人长得实在有点让人不舒服,鲜侑道:“我从不知道这里有个孙大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位?”
  那人道:“孙大将驻守琼莱,你既来了此地怎会不知道,你是何人,哪里人士?”
  鲜侑道:“我是何人哪里人士无可奉告,只是我听闻南阳辜子兰乃士之冠冕,荆楚人物毓秀,先生两袖所拢,先生之有俊才正比潘宋之有美容,城中之壁也,不知为何沦落在此?”
  他最后这几句却是胡诌了,那辜辛自负才高,偏偏长得貌不惊人,一直引为平生恨事,鲜侑故意刺他,他怒极反笑,道:“对面也是有见识的人,看来我是真放不得二位,不如下马来,同我回帐中一叙,不管哪里来的贵人,在下自会好生招待。”
  鲜侑在仓州已经知道连州乱民起事,孙胜孙虎杀了原来的连州牧,刘子善这才来连州任州牧,他们到的地方正是琼莱,孙胜孙虎乱军在这一带据守,早知辜子兰投了孙胜帐下,没想到倒是真的,鲜侑听他这般说话,面上一笑,心下却一冷,暗暗去握刀。
  辜子兰一挥手,乱兵立刻拥上,一杆长枪朝直面门刺来,辜子兰叫道:
  “不得伤人,给我捉活的!”
  鲜侑马背上往后一仰躲开,一手已经持了刀回身格开那杆长枪,他提的是那羯人的长刀,三两下挑开长枪,少年拿刀正刺死一个上前的乱兵,血溅于面,他表情极狰狞,明显力气不敌,却拼着劲挥刀又杀,鲜侑位于马上,挥刀杀了近前的两个,大喝道:
  “上马!”
  辜子兰目瞪口呆,倒没想到这两人砍起人来这般悍勇,这般美人看着好看,挥刀杀人的模样都跟那些粗蛮武夫不同,辜子兰心里痒痒,只想抓起来带回去。
  不过却是拦不住,辜子兰啧啧不停,眼看少年翻身上了马。
  鲜侑夹紧马腹骑马冲出,一口气跑了几公里,到了一处树林,鲜侑勒住马,已经汗湿重衣,少年一跟头从马上栽下来,鲜侑愣了一下,连忙下马去查看,他胸口挨了一刀,伤口不深,但是血流的厉害,上衣已经给浸透,鲜侑撕扯衣襟赶紧给他裹住伤口止血,少年受了伤不能再走,鲜侑替他止了血便就地生火煮食。
  少年受了伤,一直没醒,鲜侑吃了食物,给他喂了点汤,天黑了便又带了少年上马。
  这里乱兵出没,他不敢再停留,孙胜孙武在琼莱据守,他怕是从琼莱过不去,鲜侑便一路往西边行去,他一夜未停,一直向西,天亮后喝了水吃了东西,又上马行走,一路时见有小股乱兵出没,他不敢走大道,只从小道绕行。
  少年虚弱无力,鲜侑只好把他抱到前面坐着,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几天来他醒过几次,鲜侑给他喂食物和水,他也会吃,只是伤势不见好,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鲜侑抱他下马,给他喂水,少年感觉到他越来越凝重的神色,喝了水微微开口道:“你是不是要扔下我?没关系,是我自己要跟着你的,你不必要带着我。”
  鲜侑仰头喝水,半晌道:“你活着我便带你走,你死了,我便把你葬在这里。”
  少年道:“我想活着到南边看看,我还没有到过南边。”
  鲜侑站起来,去拾了柴火过来,生起火,将少年抱到火边去。
  他们到得一处河边,见到河边正有个姑娘在浣纱,鲜侑牵马过去行礼道:“打扰阿姊。”
  姑娘起身来,好奇的偷偷抬眼看着鲜侑,鲜侑道:“敢问阿姊这里是何处?”
  姑娘红了脸,张嘴又说不出话来,她冲鲜侑说道:“你等等。”
  转身跑开,不一会儿带了位老翁一同过来,鲜侑心生感激,冲老翁施礼:“求问阿翁,我听说刘公子善在连州带兵,外乡人不识路,阿翁可知刘公在何处?”
  老翁回礼,道:“刘公屯兵在西山,这里一直往南。”
  鲜侑高兴不已:“多谢阿翁,我正要去西山拜会刘公。”
  “郎君是北边过来?”老翁问道。
  鲜侑道:“是从北边过来,路上遇到乱民,是以这般狼狈。”
  那姑娘已经注意看了好一阵马上昏睡的少年,这时开口道:“阿翁,你看马背上那个人。”
  鲜侑道:“阿姊勿惊慌,舍弟是在琼莱为乱民所伤。”
  老翁道:“郎君可随我到家里去,暂坐片刻,西山虽不远,这位小郎君怕是到不得。”
  鲜侑连忙拱手,抱了昏睡的少年下马,那老翁在前面引路,鲜侑抱着少年跟上,穿过木桥到了一处简陋茅舍,茅舍虽简陋却颇洁净,门前几方菜畦一弯流水,进得院内有一幼犬从门内出来,见人绕膝跳跃,一老仆迎出,鲜侑抱了人进门,老仆备了矮塌,鲜侑将少年放于榻上,老仆端来水,那姑娘拿来细布替少年擦拭。
  老翁斟了茶唤鲜侑坐,静坐半晌有老仆备了饭来,老翁又请用饭,用过饭那姑娘已经替少年清洗了伤口,用干净细布包扎,鲜侑又冲老翁施礼。
        
第 3 章
  老翁摇手道:“无妨无妨,郎君是刘公贵客,理应招待。”
  又问:“不知郎君跟刘公如何识得?”
  鲜侑道:“我曾师承刘公,这次特来拜会。”
  老翁抚掌大笑:“刘公门下,王子长,张岱,我都认得,至于并州贾菰,他儿子倒有你这般大,我若猜的不错,郎君该是姓鲜,衡阳人士?”
  “学生惭愧。”鲜侑忙礼拜道:“家父衡阳鲜征,小子不才,单名侑,字恕之,不知先生高名,适才唐突,先生勿怪。”
  老翁不答,只连连笑道:“衡阳鲜氏,不得了啊。”
  鲜侑颔首拜,老翁拉他坐下,招呼老仆过来斟茶。
  老翁笑言道:“鲜中郎煌煌逸才,实国之大儒,其人卓卓如松柏,皓皓如朗月,鲜家阿侑兰葩梅蕊,秀致英发,鲜家有阿侑,犹如庭中生玉树啊,世人皆如此言,今日见到郎君,果真美质良才,风姿特秀,身在泥涂而能似蹑履琼台,无难色,我故知传言不虚也。”
  鲜侑道:“先生莫笑,我北来一路,惶惶正如丧家之犬,自兴平始,飘零北地倏忽三载,今日南归,中州烟景既不似旧日,人事亦已非昨,先君已归去蓬莱,衡阳亲旧也不闻消息,人间辗转,无所归止,只求无致辱于先君,何敢自称道。”
  老翁道:“郎君此去刘公处,不知有何打算?”
  鲜侑道:“我无所求,此去实往云州,路过连州顺便拜往刘公,先前听闻先君遗骸被刘平之带去云州,我愿携先君遗骸回衡阳,或可承先君遗业,善道修文,此外更无他求。”
  老翁笑道:“郎君本是世中人,又如何出得世,再者当今天下乱,中州沸嚷,烟尘四起,郎君已然看见,郎君纵想归得武陵源,只是蓬莱山远,人间路近,郎君如何脱得?刘子善君有夷齐之义,箕山之志,都下得凡来,郎君为何还做此想?”
  鲜侑低声而叹:“承蒙先生指点。”
  老翁道:“郎君慧心,胸中自有丘壑,何须小老指点。”
  正说道间那姑娘过来对老翁道:“阿翁,那个人醒了。”又对鲜侑低声道:“那个人醒了。”
  老翁道:“我有一封书信,郎君既然去西山,请替我带去西山交给刘公帐下藤公佐,藤公佐其人郎君去了一问便知。”
  鲜侑起身颔首:“先生放心。”
  鲜侑走去榻边看少年,少年已经醒过来,身上换了干净衣裳,那个细心的姑娘还替他洗干净脸,梳理整齐了头发,他脸色苍白,睁眼静静看鲜侑,鲜侑道:“你还愿不愿南去?”
  少年道:“愿去。”
  老翁道:“小郎君伤势不宜奔波,两位郎君可在小老这里休息,等伤好了再走不迟。”
  鲜侑道:“先生好意,只是我唐突而来,实在不便过烦先生。”
  只是少年的伤实在无法奔走,老翁又热情挽留,鲜侑便在这处住下,老翁姓藤,名石,鲜侑要带信的藤公佐是藤公独子,鲜侑在藤公处呆了三日,日陪藤公饮酒谈话,倒也不觉得闷,藤公广见博识,谈话间妙语如珠,鲜侑不知道连州还有这般人物,竟然从未听说过。
  鲜侑在藤公处歇了三日,三日后才起身往西山,时已入冬,藤公赠以衣物盘缠,鲜侑跟少年上了马,怀揣了藤公书信往西山行去,少年伤势还未恢复,鲜侑行的极慢,索性路程不远盘缠充足,便慢慢行去,行了二三日忽然冷的厉害,洋洋洒洒下起雪来。
  原野皆被雪覆盖,触目望去千里一白,雪花犹在下,片片如柳絮,落于衣袖,鲜侑在北地还没看过这么大的雪花,他抬袖看了看,欢喜道了声:“好雪。”
  鲜侑问背后少年道:“阿郎,你伤可还好?这雪大,你可能受得?”
  少年却是从未见过这般温柔的雪,张目四望,听他问回道:“我好着。”
  鲜侑只当好雪,却不料这雪越下越大,竟然有点行走不动的架势,后来雪深马滑,马实在走不动,鲜侑便自行下了马牵马,留少年坐于马上,鲜侑牵马而行,这么行了半日恍惚有人迹,鲜侑继续前行,见前面有军兵扎营,雪地里十数帐篷,帐篷外有数名军兵巡守,鲜侑住了马,远远叫道:“不知是哪位将军在此地?”
  那几个巡逻军兵持枪过来,喝道:“何人在此喧哗!”
  鲜侑施礼道:“我非歹人,只是过路,见你们穿的是云州军服,所以前来请问。”
  他话未说完,军兵中其中一人挥手,几个巡逻兵不由分说围上来,鲜侑忙退道:“我非歹人,只是过路,你们莫要误会。”
  那些兵丁哪管他说话,只要绑人,仓促间只见不远帐内有二人掀帘出来,先出那人着素色广袖长袍,腰结翠玉,墨色丝绦束发,他身后那人也是差不多打扮,身着一身青色长袍,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前面那人先出声问道:“罗六,何人喧哗?”
  那叫罗六的人回身拱手道:“不知这是何人,正要带去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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