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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叠墨-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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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开讲他备好的课,自是无趣之极,毫无新意。
  挨到下课,灿宜本想道谢,想起刚刚路谦添称呼她“灿宜同学”,便不好开口叫他了,拿不准该做何称呼。倒是他先回过头来,笑道:“宁小姐特别的很。”
  还是换回来了。
  仍旧是宁小姐。
  可是灿宜听来却愣了半刻。好比经过一些情节之后觉得同某人的关系渐渐拉近,而这亲近又让人愉悦的时候,却突然被告知我同你毫无干系。
  偏偏原本自己的情绪里曾经催生出一些微弱的枝芽,如今便是毫无意义了。
  于是低头道:“谢谢你了,路少……”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少年斜靠着窗台,挡住她眼前大片的光,投给她一片影像,将她也包围起来。就在她话尾上,避开旁人的视线,俯身近前,低头到她耳边,轻轻念了两句。
  然后直起身,背光的面孔上浅浅的一抹弧度:“这是我喜欢的。”
  下了学,正同云宛往校门外走,路祁两个迎上来。
  “何小姐在几班?”祁佑森转头问道。
  “一班,你们隔壁的。”云宛同他笑笑。
  灿宜因为路谦添的关系比较尴尬,无话可说,路谦添本来话也不多,祁佑森同云宛两下里不相熟,也聊不起来,一行人气氛颇沉默。
  “灿宜。”将走至校门的时候,听见有人喊自己,闻声抬起头。
  莫觉正靠着大门边的墙上,百无聊赖,先看见灿宜近前了,于是冲她挥挥手,之后才发现旁边的人。
  “莫觉哥哥?”灿宜早上没听到莫觉后面的话,不知道他会来接她,感到吃惊:“你怎么来了?”
  “早上不是说了的,”莫觉看见一边的云宛,笑道:“云宛,很久没见了。”
  “可不是,灿宜天天惦记你呢!”云宛朝他吐吐舌头,本来是开玩笑的话,灿宜顾虑到路祁两人在场,于是推了她一把。
  “总是不正经,”转身介绍道:“这位是我莫觉哥哥,莫伯父同我父亲是至交,哥哥跟着我父亲学过许多年画的。”
  又接着看向莫觉:“这是路谦添,这是祁佑森,是我同班的同学。”
  莫觉听了,笑着点点头致意:“你们好。”
  路谦添原本稍微有些讶异于灿宜同莫觉的关系,听她介绍完,便笑道:“既然如此,那算是师兄了。”
  “师兄?”
  “……路少爷也是爸爸的学生。”
  “这样巧,”莫觉也笑起来,思忖片刻,道:“等一下,莫非路公子……”
  想起早上还跟灿宜说起《桃枝》里那位与她相仿年纪的少年,眼下隐约对上号了,但又不好直接问,于是委婉问道:“……莫非路公子有位表哥叫做路周的?”
  “是,不过……”路谦添不解,一脸“你如何知道”的神色。
  “巧的很!”莫觉冲灿宜笑道:“如今你也不必顾虑了,搭档就在跟前呢!”
  因又向路谦添说明了《桃枝》便是自己的作品。
  此言一出,灿宜心里更是添了一层不好意思。
  谁也不知路谦添心意如何。

  【14】波澜

  入夏很深。夜晚是形容不透的深沉。蝉鸣成一片,空气里卷着厚重无比的热气,让人懒怠动一动。
  灿宜正在房间里抱着本《红楼梦》,蜷着腿坐在床上,重新读到“每日家情思睡昏昏”那一处不觉跟着笑起来。加上高鹗续本,通卷一百二十回算起来,仍是前六十回讨她的喜欢。一来基调也热闹得多,二来二玉少时两小无猜,虽说动不动便拌嘴,却也着实让人羡慕。因合书放在膝上,歪过头靠着床垫。细细品味了一番。
  屋地下一盘蚊香,在昏黄里忽明忽暗着一点悠然的光,片刻让人觉得就要灭了,而那暗红的光点却又慢悠悠的扩大了影像。仿佛能把这一团局促的光影引燃,飘出几缕檀香味的青烟。
  不过多时,隐隐约约就要睡过去了,听见耳边上有嗡嗡的声音,赶了半天仍旧还是飞回来,缠的人心烦意乱。
  于是灿宜起身下床,擦了根火柴,点亮了桌脚上一盏油灯,等那火柴的火苗就要烫到她的手指了才急急的甩了甩手把它熄灭。
  被一只蚊子闹的睡意全无,只好整理桌上的书。就在规整书架的时候瞥见一旁的一沓文稿。
  端在手里笑了笑,灿宜重新在桌边坐下,翻看起来。
  这些天来,这《桃枝》她不知道看了几遍,算是应承下了莫觉这出差事,想想自己亦觉的新鲜,只是同时也有许多件让她不安的因素,如同一团毛线里混乱的线头。其一,不必说,眼下自己颇不知该如何同路谦添相处,更别说演戏了。偶尔想到他站在书房中端详自己的画时不解的表情,半山那个不明就里的温柔,以及俯身的一句让自己耳朵感到微弱痒感的戏词。倒不是她自己心里胡思乱想,只是如今面对那少年的时候会不自觉显得无措。其二,这本子里有个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场面,说的是这女主角桃枝为了跟她相好的少爷允言私奔而从戏班里逃了出来,如烟的雨色中,允言拉着桃枝的手跑过许多条街巷,最终两人靠在一条隐秘的胡同里,歇气的时候,桃枝踮起脚吻上允言的唇。
  其三,于灿宜自己也是最在意的——路谦添便是这允言。
  待要去找莫觉叫他一改这场面,却又不好意思,仿佛自己不开化,格外的在意这种事情一样,结果倒开不了口。于是也就只好这么拖着,然而又实在无法忽略。凭心而论,这场景,若是她自己要求删去便罢,眼下她做不了这先锋,心下虽然不安,多半也掺着些期待的成分。倘或她在这扰人的局促中等着的时候,路谦添却提出来改写的话,那便真是教人失意了,旁人或许无妨,自己却一定在意。因此想的多了顾虑也多起来,忐忑着对方究竟如何打算。
  她当然不知道,路家少爷比她还顾虑着呢。
  打从路谦添开始看这剧本,虽然也觉得私奔这一出戏让人不能够放开来演,可桃枝毕竟也是灿宜,他的确是想亲近她的,所以那天才主动跟祁佑森去学校上课。若是他就一直这么在家里读书,除却去宁家拜访外,必定是没有机会见她了。倒也不是阻不住的想念,只是想知道她过得怎样而已,有没有再翻窗户跌倒,或者被困在雨中,或者陷进什么新的麻烦。哪知那天一见就遇上老师同她过不去,自己虽然很惊讶她那见解,可逆着老师毕竟不明智,只好作个和事者。
  回回替她解围却一点不觉得麻烦。
  是因为心里愿意。
  眼下这剧本,他也做不出打算了,生怕这大胆举动比山雨中抬手替她擦水那一次还冒犯了她。
  他是想要亲近她的。也愿意更了解她。可又怕若是太主动反而会使她疏远了自己。因此打定主意,即便是打声招呼也要揣摩一下措辞。只是当他那个早上真的见到她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阳光融化出的暖金色雾霭中笑着的时候,却全然不记得先前练习过的各种诸如“宁小姐来的这样早”、“宁小姐早上好”、“宁小姐你好”之类可以在语气中藏上一万分优雅的词句。
  只有含混而突兀的冒一句“……早,宁小姐”。
  他那时很想看看她说“只是那个柳郎”时候的神情,一定如同山谷中一样的一脸平静。却悲伤。
  如若不感到伤感,又怎么会觉得平淡如此的一句戏白精彩过全篇呢。
  只是他最终没有回头。因为心里全然已经有了她的模样。
  路谦添翻着手里的剧本,停在让人不自在的那一场,依旧踌躇着该不该做些改动。自己若是不改,又只怕灿宜觉得不恰当,况她同莫觉那般相熟,一句话即可解决问题。自己忙忙的思虑了半天也没有成效,于是干脆起身走到沙发旁,从花瓶里抽出一支玫瑰花,扯着花瓣,一片一片数着。
  改。
  不改。
  改。
  不改。
  改。
  ……
  不改。
  手里捏着最后的一片。竟然兀自的笑起来。
  于是放心的回到书桌旁,打定主意,合了剧本。
  排练定在莫觉他们大学的一处小礼堂里,已经有序的进行了几天。
  第一天的练习路谦添到的很早,这戏剧社里,他认识的人除却他表哥外多少还有三五个人,全是他先时在这大学里活动时结识的,眼下虽然同他们交流着,也不过是幌子,心意并不在此,只是到处找寻灿宜的影子。直到将要到约定时间的时候,才见灿宜同莫觉两个进来。
  他从来没见过灿宜在谁的身边笑的如同一朵盛开的花。
  因而心下失落起来。等她近前来同自己打招呼,已经是与往日无二的婉然。于是自己也无法单方面热情,只好亦换上平常的浅淡表情冲她笑笑。
  预备好一句“宁小姐你好”,却因为挫败感而表达不出预备好的那一万分优雅。
  灿宜这方是打从进门前就一直揣测少年有没有到,进门后远远看见他同别人讲笑,于是上前去打招呼。原本想表现的比往常自然些,见他还是一副淡然温和的笑脸,不免拘束起来。
  于是两下里依旧如常。
  没有丝毫进展。
  这境况的改善是三五场排练之后的事情了。
  这些天来,灿宜同路谦添做着桃枝与允言的戏,一同经历了庙会里的初识,到渐渐两厢情愿,再到桃枝为允言唱独角戏时两人难掩的幸福,直至最后不被承认相约出逃。除却这一出私奔的戏份,前面已是使二位演员的关系上比先时有了相当的改进。
  轻松感持续到谁也没有提出修改的这场私奔戏。
  先前同社里其他成员商量过,由于灿宜和路谦添两个都不太好意思在众人面前练习,因此说定练习由两人单独进行,其他人在后台稍候,等他两个觉得比较合适了才出来观摩。
  清了场,四下里没有了声音。只有空落落的一片观众席。
  仿佛说句话都能够听见空旷中折返回来的一层层回声。
  假如谁也不讲话必定是会冷场了,然而谁也不知该如何起头。
  最后路谦添勇敢打破局面,冲灿宜开玩笑道:“……这场戏,可是你来亲我的,并不是我冒犯你,过后不带恼我的。”
  灿宜闻言也笑起来,紧张少了多半。
  两人顾虑着后台的十几个人,怕别人等久,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于是认真排练起来。
  从允言冲进戏班握住桃枝的手,拉着她一路跑出来,穿梭在大家费了许多天工夫才搭建成的布景中。
  青石板,烟灰色细路上,如同亡命旅程。
  逃出了便是苦楚的幸福,逃不出便是更加苦楚的分离。
  只能向着天涯跑。
  良久之后,停靠在隐秘的巷中。
  少年紧紧抓着桃枝的手不曾放开,大口喘着气。
  他们是不需讲话便能理解彼此的年青恋人。为着前方隐约不定的一颗幸福的星,便直直的冲撞出阴霾。
  无论多么辛苦,化在两个人的心里也只有半盘酸楚。
  就是如此。
  桃枝对眼前的少年托付出她无限的信任。如同此刻他握在她手上的力度,使她感到世界如何也强不过她的爱人。
  就是如此。
  她看见他额角细碎的汗珠,看见他紧张不曾减少丝毫,看见他手指关节处因为用力而零星泛白。
  她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少年眼色里充满吃惊。
  然而这是能带给他足够力量和勇气的举动。
  足够使他疲惫的面容上浮出笑容。
  躲在幕布后偷看的众人见到这出奇的一拍即合,即将就要激动的鼓起掌来的时候,却只听到一段急促的脚步声。
  眼前兀然出现一位小姐身影,“啪”的一个巴掌甩在灿宜脸上。
  “乔思苏,你干什么!”路谦添回过神来,一脸怒火冲她喊道。
  不待乔思苏答话,灿宜却平静的上前一步,反过来抬手将要扇向乔思苏脸上的时候,被插进来的少年挡住。
  祁佑森挡在乔思苏身前,握住灿宜的手腕,将她的巴掌阻下来。
  旁观者全部愣在当场,没一个搞清楚这到底算是什么状况,个个看的目瞪口呆的时候,路谦添从祁佑森那里扯回灿宜的手腕,牵着她跳下舞台大步走出礼堂。
  只剩下乔思苏怔怔的站在原地半刻,低头捂住脸抽泣起来。
  祁佑森也没有安慰她什么,兀自就地坐下。
  全部人马,都失神在这礼堂里。

  【15】胭脂

  乔思苏这一巴掌打得有些莫名其妙,便是连祁佑森也没做防备。
  原是说好陪她来看看路谦添的排练,哪知转来转去好容易找到了礼堂,进门便看见空空旷旷的大厅里只有灿宜同路谦添两人,正诧异着,却只见灿宜仰头吻上路谦添的嘴唇。
  祁佑森那刻也颇感震惊,不过即时也便反应过来,就是做戏罢了。谁曾想旁边乔思苏却三两步冲上前去了,待他跟上去的时候她已然出手。
  这不明就里的一下,原本使他有些担心灿宜的,可境况始终是出人意料。
  灿宜平白无故的受了乔思苏的打,想想自己没做丝毫对不起她乔家小姐的事情,为何就凭你想打就打的了。往日性格虽然温婉,可也有恼怒非常的时候,绝不是受了没道理的欺负便只能躲在角落哭的人。
  祁佑森是真真没想到灿宜会还手了,见她以往的性格,总以为是柔弱不堪,哪知竟然也有这样一面。眼见着乔思苏也要挨上那么一下,想也没想,便插到她身前,挡下了灿宜的手。
  可是握上她手腕的瞬间,倏的减了力气,如何能把她敌对起来呢。总归也是人家先吃了亏的。
  僵局中。
  路谦添起初并没看见他那两位玩伴的登场,即便见着了也预料不到有这般发展。乔思苏这一出实在无理,跋扈惯了,哪怕打的不是灿宜,他也少不了恼她。顾虑着这一闹不知给多少人看了去,恐怕灿宜没有面子,于是抽回她的手带着她直直的出了门去。
  乔思苏进门看见那场景,虽说半分是因为忘记这在做戏,另外半分,即便是反应过来,她也一定要拿灿宜出出气的。顺带着联想起宴会上的种种,气的是路谦添丝毫不在意她的感情。自己藏了许久的那点心意,眼见着即将败给人家新结识的小姐了。
  直到少年牵过别人的手,从她眼前忿然离开,这才真是得不偿失了。
  心里越想越委屈,最没面子的不是她宁灿宜,而是自己。
  另一边祁佑森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怎么想都是乔思苏错在前面,只是这许多年来他从不把乔思苏的喜欢使小性子当错误来看待罢了。刚才见灿宜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反而添了许多愧疚。曾经他也把她挡在身后替她解过围的,如今明明白白她先受了委屈,眼下他护住的即是乔思苏,那就如同那个巴掌里也有他的一份了。然而他不过是于混乱中习惯性的作了乔思苏的骑士罢了,在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对方是谁的时候。
  如今只怕多半灿宜从此对他厌恶起来。
  自己闷闷的想了半天,觉得无趣,抬头看见乔思苏的一张泪脸,起身想要握过她的肩膀,她却一把把他推开。接着便一拳一拳的捶在他胸前。第一下用尽了力气,后面便一下一下软下来,最后只是不带痛感的拍打。
  “你为什么要挡!为什么要挡!”乔思苏依旧哭个不停。
  “……”
  “若是她打了我,谦添便不会只是讨厌我了……”
  祁佑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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