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归-第3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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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虚中叠起两根手指,继续语气平平淡淡的说下去:“外联萧言,内接老公相助力,的确有深固不摇之势,让乱军势大,最后再扫平乱军,都是让萧言来行事。就算将来追究,也先是找到萧言头上…………老种相公的确好算计”
说到这里,宇文虚中冷笑一声:“…………可是现在,这乱事规模,已经不是当初预料的了罢?燕京被围日久,军心却有些不稳了罢?再迁延下去,不知道还能发生什么样的变故了罢?困在燕京,消息内外不通,大家心下都已经忐忑至极了罢?就算是这样,希晏兄还要跟着老种相公一条路走到黑么?”
姚古一下站了起来,冷冷道:“老种相公节制四路西军,俺不听他的号令,还能听谁的?宇文大人所言情状,姚某人一概不明不白。要是宇文大人与耿大人见教不过如此的话,那么姚某人只有告辞”
耿南仲沉脸开口呵斥:“跋扈之甚”
宇文虚中却笑着扬手,示意耿南仲不要说下去,更上前几步,按着姚古肩头,让他做坐下去:“这些不过是学生有时候胡思乱想,做不得准的。今日除你我等三人,只有天地鬼神,什么话不能说?坦诚一些,希晏兄才不会以为学生说的是一套,背后做的又是另外一套,希晏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姚古重重哼了一声,坐定又闭住了嘴。宇文虚中其实说得不错,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姚古竟然觉得胸中块垒松快了不少。这等话都能摊开在桌面讲,足见宇文虚中坦诚。有这么个大家心照不宣的基础,自然就好做交易了。
他忍不住用赞赏了眼光看了宇文虚中一眼。宇文叔通负智计之名,为士大夫中一异类,当真是名不虚传
看姚古坐定,宇文虚中也一笑回位,仔细端详着姚古脸上细微的形容变化,好整以暇的开口道:“…………希晏兄对老种相公恭谨奉命,天下谁不知道?忠义之名,名不虚传。然则希晏兄却想不明白么,早日出兵扫平乱军,为的正是西军,为的正是老种相公身后声名”
这下姚古也不装哑巴了,淡淡开口:“姚某愿闻其详。”
耿南仲此刻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他们身负重托,前来燕地,却劳而无功。要是老公相上台,他们这些和童贯王黼会同一路和他做对的人物,真不知道落一个什么下场要是能在他们的指挥运筹之下,先平定了燕云乱事,又这场大功打底,不管汴梁城怎么变化,至少他们这一系的地位就得到保证了,老公相也无法轻易下手此刻已经是到了分说戏肉,提出交易条件的关键时候,能不能说动姚古这个西军中的重要人物,就在此一举
在这一刻,耿南仲也忍不住微微有些叹息。近年来世风日下,士大夫文臣们变幻门庭已经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这些武臣的忠诚心思,倒似乎是更强一些。这姚古就算前来,也不肯说老种半点不是,自己是不是当日真的太小瞧一些这些武臣了
宇文虚中看看姚古,神色也严肃了起来,放慢了声音开口道:“…………以文驭武是大宋祖制,再不可能有什么变化的。西军就算支持老公相,和老公相做了一路。现在西军能用手段和当日上司本管童宣帅为难,异日怎知道又会不会用同样手段对付老公相?希晏兄,你处老公相位置,会不会做如是想?老公相手段,必然要如童贯扶持刘延庆一般,继续牵制分化西军,只是这次老公相将用的人,是萧言而已萧言根基近乎没有,又有克复燕京,还有你们让出的平定燕云乱事的功绩,扶持他再名正言顺不过…………希晏兄啊希晏兄,西军北伐,寸功未立,连一场燕云乱事都平定不下来,这不是就等着人将来分化压制西军么?难道希晏兄就不怕西军全军,将来如刘延庆环庆军一般下场?”
这一番话语,实在是打进了姚古心底。在这个时候,大宋其他军马都全部废了,西军实在是太大太强。这以大宋立国以来对藩镇的戒备防范,西军如此,岂能不树大招风?
这也就是西军上下,始终如履薄冰的关键所在对付了一个童贯,以后还有其他人,过了一关又是一关,似乎没有断绝的时候。姚古也忧心的就是要是此次北伐战事,西军寸功未立,还要窝囊的被围燕京这么久,将来朝廷中人就有大好的对付西军的口实。
却不知道老种相公为什么非要将这场功绩让给萧言西军自家还要求一个自保
姚古呆呆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宇文虚中犹自不肯罢休,还在那里冷笑着继续说下去:“…………养寇自重,要挟朝局。朝廷岂能不忌惮于心?就算眼前关口过去,王相公与童宣帅倒台,异日朝廷对西军动手,只会更加厉害萧言南归降人,除了权势地位,还能有什么忠义之心?到时候作为牵制分化西军的力量,只怕萧言对付起西军来,比其他人更是厉害老种相公老矣,就想着平安渡过眼前关口。却不想想身后令名,却不想想西军这么多儿郎将来命运?”
宇文虚中最后一句话说完,书斋当中,只能听见姚古粗重的喘息声音。
半晌之后,就看见姚古脸上,突然两行浊泪落下:“西军成军以来,百年来在大宋边陲,抛尸何止百万…………西军上下对大宋忠心耿耿,可鉴日月…………大宋其他军马废了,西军独存,都是俺们拼死拼活,用几代人性命填出来的,怎么就都成了罪过了?又该如何是好,又该如何是好?俺们武臣,就想踏实打仗戍边,却为什么就这么难?”
这员西军重将凄楚话语,让宇文虚中和耿南仲都有些微微动容。耿南仲倒还罢了,在他看来,这西军现在境地,都是自己找的,如果和大宋其他军马一般,文臣士大夫还有官家,怎么还会忌惮他们?武臣就算有忠义之心,一旦兵强马壮,也就说不准了。为大宋计,只有压制到底。
宇文虚中却是一直主张重将权,对武臣不要压制过甚的一人。自己同僚恨不得让西军也变成如汴梁禁军一般的废物才能安心,他很不以为然。现在还有西军支撑,西军若是废了,又能指望谁去?但是此刻这些心思却不能表露出来,现在既然各分派系,只有站住脚步到底,看能不能尽力多保存西军战力多一些罢…………大宋这样已经支撑了百数十年,又是民丰物阜,也许总能找到其他法子,继续再支撑下去罢?
他在心底叹息一声,低声道:“希晏兄,暂且不要动意气…………学生劝你出兵扫平乱事,也是为了西军好…………”
姚古默然擦了一把眼泪,冷冷道:“既然对我们西军猜忌若此,怎么做都是一个错,听宇文大人号令行事,又能怎样了?”
耿南仲眉毛一挑,就要呵斥,宇文虚中却抢到了前面,放大了一些声音:“希晏兄你不听老种相公号令,毅然出兵平乱。正是再西军当中,再立出一个门户原来西军泾源秦凤熙河三军牢不可破,秦凤军这般举动分出之后,老种又老病,泾源军将来不知如何,只剩下小种掌熙河军。西军分裂,正是自全之道如此朝廷也就放心,天下也就放心西军虽然再没有以前那么大的力量,却还能长久下去希晏兄,你就不想带着秦凤子弟,回归乡里么?”
姚古一震抬头,他们殚精竭虑,想的就是怎样将西军三路作为一个整体保存下来。自己也从来没有自立门户的心思。现在宇文虚中却是让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将西军自己分化开来既然如此,当日他们何苦要和童贯明争暗斗不休?
但宇文虚中这么一个意思提出来,顿时就让姚古心思活了起来。与其这样与文臣士大夫集团硬抗下去,与其这样和朝廷硬抗下去。倒真不如将西军暂时分化开了虽然力分则薄,说不定还有一路西军会被遣戍到其他地方,可是再不用这样提心吊胆了西夏已经不是当年西夏,西军回戍,力量削弱一样能够维持,大家就这样踏实过几十年日子罢…………
难道真的就等着老公相异日去扶持萧言,再来对西军下手?萧言此子,可不是刘延庆这等暮气深重的家伙,童贯几乎就是他一手弄得灰溜溜的,直到现在快要倒台。一旦萧言调头回来对付西军,将来大家命运,当真是难以想象他姚古,如何能居于萧言之下?
有些东西,姚古原来根本不会去想。现在一旦这个堤坝有了缺口,自然这些念头就倾泻而出。
西军数路,世代通婚,早就盘根错节。就算暂时分开,将来未必没有复合的时候。老种已经老病若此,基本管不了事情,小种也不比他年轻多少。他姚古却还年方壮盛,将来再将西军统合起来,让姚家成为西北第一人,未必就是没有机会
话已经说到此处,就不必再深说下去了。姚古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宇文虚中和耿南仲,起身抱拳行礼:“姚某愿意出兵扫平燕京四下乱军却不知道,两位天使大人,将如何做?”
耿南仲和宇文虚中对望一眼,都掩饰不住目光中的喜色。宇文虚中大笑起身:“自然是据实回报朝廷,老种相公暮气萎靡,不听朝廷调遣号令,典兵自保实力。而希晏兄忠心赤胆,毅然出兵,扫平妖氛。秦凤军为国之干城,当尽速回镇陕西,陕西军事,尽托于希晏兄肩上。而老种相公与小种相公所领军马,须得好好整练刷新,当留一部镇于北地。老种相公年老,也该原品休致了。小种相公,说不得就得负伤镇北重任…………至于那位萧言萧宣赞,这场燕云乱事,和他刻意纵容,脱不了干系,所谓神武常胜军,当编散归于各军将来如何,就看这萧宣赞命是不是够硬了…………希晏兄,这份奏章,现在学生与希道兄就愿当面写出来由你派出人马,驰送都门”v
第二卷 汴梁误 第四十八章 暴雨(一)乌云层层从天边翻卷而起,飞快的堆积起来,在人们的视线当中组成狰狞怪异的形状。大风也渐渐起来,刮得幽燕大地,一片风行草偃。呜呜的掠过这片土地上的山川河流。在大风的推涌之下,乌云从天边而至头顶,直至将整个天空都密布成一个幽暗的世界。大风乌云之下,在燕京城周围杂处的奉天倡义复辽军的破烂营地,到处都是一片慌乱景象。除了能盘踞打下来坞壁的那些运道好的渠帅们,军资不完,帐幕缺少的复辽军各部,在野地里遭逢一场大雨就算受一次罪。各处营地都在叮叮当当的加固寨栅,加紧再将营地四下的排水沟渠挖得更深一些。那些渠帅手下心腹顶着大风声嘶力竭的吼着,让手下加紧干活,一边指挥着紧闭寨门,不要让其他人涌进来避雨。一个个顶着风差点没将肺管里面的血都呛出来。有营地可以避雨的已经算是复辽军中的上流阶层了。杂处野地还有无数依附复辽军各方渠帅——现在应该叫各路元帅了。而勉强挣扎求生的流民百姓。战时他们要为前趋,去填各处坞壁堡寨的沟壑,平时就靠这些营寨施舍一点残羹冷炙勉强度日。眼见一场春日暴雨就要倾盆而降,一个个呼儿唤女的将各自破烂窝棚尽可能的扎得更加结实一些,瑟瑟缩缩的聚做一团,接下来冷雨浇头,肚中无食,还不知道等到雨住,在四下野地里面,又要抬出多少无名尸首!在燕京城西北面,离这最近宋军营寨不过十五六里的地方,就是奉天倡义复辽军都元帅府行营所在,正是耶律大石亲镇之地。他的直领军马,已经过了四千,比起其他各路元帅的营地,又是另外一番气象。营盘整齐,也尽可能的完善了军资器械。扎营与此,刁斗森严,就算眼见大雨就要倾盆而下,也没有其他营盘那些手忙脚乱的模样。仍然一丝不苟的派出逻骑在四周巡视,值守在寨墙上的军将士卒仍然各守其位,不胡乱走动。甚或有一支出去操练的军马,还整队而归,唱着昔日大辽军中的得胜歌。除了军械缺乏一些,军资破烂一些,在耶律大石手底,这支杂凑起来的军马,已然依稀有了不少大辽正规军的气象。耶律大石看起来当日伤势已经好了不少,已经能够披甲,这个时候就一身玄甲,卓立在一处望楼之上,看着自家营盘,看着天上乌云,看着这幽燕山川大地。望楼上悬挂的认旗被被大风刮得噼啪作响,旗角不断的拍打在耶律大石脸上,而耶律大石也没有让开一两步,而是威严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就是自己积攒的实力,这就是自己今后为大辽复国的家当但愿这僵持的时间再长一些,自己能获取更多一些的力量!一名亲将大步上了望楼,对耶律大石躬身行礼道:“林牙,今日入夜哨戒是否如常?还请林牙颁下今日会哨口令!”耶律大石身子一动,转过身来,看着这名领自己麾下全部轻骑哨探的亲将,先不答他询问,而是沉声问道:“宋军燕京城中出城传骑急递动向如何?”这是耶律大石最关心的事情,这亲将每时每刻都不敢怠慢,当下就对答如流:“燕京城中每隔一两日,都要遣出传骑一队,或七八骑,或十余骑,都是向南而去,觅渡口潜越高粱河。奉林牙号令,俺们不做截杀,只是任他们南下。渡过高粱河就不管他们了……直到现在为止,没有一队传骑急递向萧言所立营寨而去。”耶律大石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摆摆手道:“今夜大雨,看这乌云,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只要雨不住,不管白天黑夜,哨探逻骑一概加倍,让弟兄们辛苦一些就是……会哨口令,就是‘暴雨’两个字吧……好生做,将来有你的前程地位!”亲将大声领命,转身就退下望楼。而耶律大石仍然在望楼之上站得笔直,久久不曾动一下。这支奉天倡义复辽军,如果宋军不是别有怀抱。在外萧言,在内西军,都不肯过来认真打,也不会活蹦乱跳直到现在。只要宋军肯出力,这号称几十万的奉天倡义复辽军是绝对支撑不了多久,这是不用怀疑的事情。但是正是因为宋军纵容,反而给他耶律大石一个机会,让他从孤家寡人,一下就变成了坐拥几千军马的统帅!耶律大石丝毫也没有用这四千余人马将来和宋军硬碰的意思,只要宋军一有要作战的动向,他一定就保存实力而走现在耶律大石最为关注的,就是什么是宋军立刻就要出战的兆头!在他看来,燕京城中西军其实并不足惧。因为他们一举一动,都在监视当中。就这么大一座燕京城方圆几十里的地方,要调动军马出来,一眼便看见了。有的是时间拔营而走。他所忌惮的,还是背后萧言萧言所部,全是精骑,来去如风,一转眼间说不定就能冲杀到面前。而萧言防复辽军出笼,自然就是要挟大宋朝廷,只要等到汴梁那里传来有利消息,他才会领兵出击。这消息无非都是由南而来,自己不仅隔绝了高粱河,还紧紧盯住燕京动向。在他想来,南来使节,当然是直入燕京宣令,燕京再遣小队传骑急递去寻觅萧言传令,让他开始行事,只要盯紧燕京,也就是盯紧了萧言动向的征兆!耶律大石判断当然精准,可是他久经战事的人,知道战场上面,什么样千奇百怪的事情都会发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这些日子,他身为名将统帅那种独有的战场预感越来越觉得有些不对,总感觉宋军大举,萧言突进,似乎就是眼前的事情了。可是现下却又不能走,燕京被围住,复辽军在四下自由纵横来去,正是心气高的时候。自己突然拔营而走,能带走多少人,都还不知道那些各路渠帅,将自己精锐送过来交给他整练,是指望他保护大家的,可不是让他将大家的实力都带走的!只有等着宋军压迫而前,他才有把握将这些军马全部带走!而且他未尝不愿意多坚持一些时日,随着每一天过去,他手中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