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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舞·瑶英-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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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法司的风波已经渐渐平息,董硕有些什么举动,也懒得再问。 
    郁郁中,府里也出了事。 
    秀菱病了。 然而,却连她是何时病的,也不知道。 
    有阵子她胃口不好,人越发瘦,也越发安静,常常一个人呆坐一下午。问她,她只说:“不要紧。” 
    她原本性子就是这样,所以也没人在意。 
    不想有天她忽然便起不来床,然后就一直没有起来过。 
    太医全都束手无措,连病因也说不上来。问起:“到底还有没有办法?”都答些“夫人洪福”之类的话,脸上的神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六福跟萧仲宣说:“夫人就是不吃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如今连水也喝不下去了。萧老爷你想,人不吃不喝,那还能好么?” 
    萧仲宣沉吟着,“我也略通医术,要不……” 
    六福一听就跳了起来,“萧老爷,还等什么?赶紧去吧。” 
    到府中的时候,邯翊正独自在秀菱床前发呆。 
    横陈床上的躯体,几乎已看不出人形,干瘦得如同一具枯骨,令人触目惊心。 
    其实从她病倒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有了预感。 
    他从来没有觉得她像虞妃过,可是她的病,却让他想起了虞妃。想起那个凄凉的春天,他不由黯然,那个女子便是莫名其妙地病了,又莫名其妙地死去。 
    萧仲宣过来说:“容我给夫人把把脉。” 
    便伸出三指,搭在秀菱如枯柴搬的手腕上。 
    静默的片刻,漫长得像是不会过去。邯翊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始终没有真正在意过这个女子,在他的眼里,她从来就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此刻,他却发觉,如果她真的死去,他还是会难过。 萧仲宣缓缓地放下手,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外间,细问几句病情,萧仲宣说:“我听老师秦先生说过有这么一种病症,只是这还是第一次遇见。据秦先生说,这其实是种心病,起先或是遇上什么心烦、不顺心的事情,不想吃饭,只当胃口不开。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就真的什么也吃不下了,再往后,是想吃也吃不了,因为肠胃都已经坏死。我看夫人的病症,大约正像是如此。” 
    萧仲宣越说,邯翊的脸色越苍白。 
    “萧先生!”他捉住萧仲宣的手,像暗夜里的人捉住最后一丝光亮,“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法子没有?不管是什么,我都一定做到!” 
    萧仲宣叹口气,“太迟了!” 
    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良久,听见萧仲宣轻声说:“生死有命,大公子请多保重。”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一语不发地回到屋里。 
    其实即便守在她床前,也是一样什么都不能做,但仿佛非得如此,才能略为减轻一点愧疚。 
    床头的瓷瓶中,插着一把筮草,已经蒙上了灰。他想起,久已不见她摆弄它们。 
    记忆一点一点地前移,他记起那个醉酒的夜晚。好像从那天起,她就没有再动这些筮草? 
    就像被针刺了一下,他浑身一颤。 
    秀菱似乎动了一动,然后,像奇迹般,她竟然慢慢地睁开眼睛。两道迟钝的眼光,左右逡巡着,终于,投到了邯翊的脸上。 
    “大公子……” 
    他尽力地俯下身子,好不容易才从她唇边辨认出这三个字。 
    她喘息着说:“我……我舍不得你……” 
    他怔了怔,他曾以为这样的话永远也不会他的妻子口中说出来。然而她望着他,眼里有清晰的不舍。他极力用平静的声音安慰她:“你别说话,好好养病,没事的。” 
    她恍若未闻,“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你。” 
    秀菱久久不语,她的双颊竟飞起两朵异样的绯红,在已削如枯骨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 
    邯翊小心翼翼地问:“你到底要说什么?说吧。” 
    她似乎在鼓足自己的力气,“大公子,你……你……抱一抱我吧……” 
    邯翊没有说话,他坐进床里,将那个已经感觉不到多少份量的身子搂进了怀中。 
    秀菱像是满足地舒了口气,再也不说什么。 
    他感觉到生命正从怀里的躯壳中流逝,然而他还是紧紧地抱住她,仿佛这样徒劳的举动,就能够将她再多挽留片刻。 
    丫鬟侍从们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邯翊这样紧紧地抱着一动不动的秀菱。 
    如意大着胆子上前探了探,才发觉秀菱的身子已经僵硬了。 
    她放声大哭,别人也都跟着放声大哭,阖府上下便哭成了一片。 
    震天的哭声中,唯独邯翊始终安静,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一座石像。 
    六福哭着上前,“公子,夫人已经去了。” 
    邯翊毫无反应。 
    六福想掰开他的手,却掰不动,只好又说:“公子,你心里难过,就哭吧,不要这样憋着,会伤身子的。” 
    邯翊依旧呆呆的。 
    如意走过来说:“公子,你就让夫人安心去吧。” 邯翊这才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似的,抬头看了看他们。 
    六福透了口气,因为他的眼光不再那样的空洞。 
    “公子,夫人该换衣裳了。” 
    邯翊木然地放开了秀菱,然后,他面无表情地从一屋子哭天抢地的仆从间走过。 
    六福追着问:“公子,你要去哪里?” 
    他一语不发地向前走,他的袍袖带倒了案头的花瓶,“碰”地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然而他依然毫不理会。 
    六福紧张地跟着他,看他走进了后园,坐在了荷花池畔。 
    一连两个时辰,他不曾动过。 
    阳光慢慢地从他的侧面移到了正前方,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抽空了的躯壳。只有偶尔一抹微风,撩动他鬓边的发丝,才让人觉得那还是一个活物。 
    六福很急,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他只怕不会听任何人的劝。 
    不,六福忽然想,也许还有一个人。 
    他骑着马冲出府门,刚到路口,就迎面遇上了他想见的人。 
    “大公主!” 
    素车停了下来,车帘后传出瑶英的声音:“哥哥怎样了?” 
    六福语无伦次地说着邯翊的情形,瑶英听了几句,便打断他:“行了,我知道了。” 
    瑶英走进后园的时候,邯翊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甚至瑶英走到他身边,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直到她挨着他坐下,他才叹口气说:“你让我清静一会行不行?” 
    “好奇怪的话,我安安静静地,哪里吵着你了?” 
    邯翊不理她了。瑶英没话找话:“你猜我此刻心里面在想什么?”邯翊不作声,她便自问自答:“我在想,你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邯翊仍不说话,她自己接着说:“我猜,你想的是小禩哥哥!” 
    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记得他?” 
    “娘过世那年,他不是回来过?我自然记得。” 
    “我是说再早,他还在我们府里的时候。” 
    “那可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还太小。”邯翊眼望着荷塘,隐约几朵粉红的荷花,点缀在荷叶中间,“我跟小禩,常在这里弹琴吹箫……” 
    瑶英忽然站起来。 
    邯翊问:“你要作甚么?” 她已经往六福那边走过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副琴箫。 
    邯翊淡淡地扫了一眼,说:“别胡闹了,你怎么还能有心思弹琴?” 
    “就一个曲子,弹完我就走,还不成?”瑶英硬把箫塞进他手里。 
    邯翊看看她,叹口气,“哪一支?” 
    瑶英说:“‘秋江月’。” 
    说着,不等他回答,手一抚,琴声便“琤”然扬起。邯翊怔了一会,犹犹豫豫地将箫举到唇边,才吹几声,便又放下,停一会,再拿起来吹几声。 
    终于,断断续续的箫声,变成了轻轻的啜泣声。 
    而琴音,则始终未停地响过了整个下午。 


11 … 辗转反侧

这一夜邯翊辗转反侧,怎样也无法入睡。 
    窗外虫鸣声声,仿佛在心头搅动,乱得难以言喻。眼看着蟾光透纱笼,一点一点移向中天,终于再也躺不住。蹑手蹑脚地起身,坐在窗畔,对着月色发呆。 
    怎会如此?他反反复复地自问。 
    心中浮起白天的情景,顿时像烧起一把火。倘若此刻临镜自顾,必会看见脸上鲜艳的绯色,就像瑶英指尖的那一颗血珠。 
    她浅笑着,将手藏到背后,可是他已经看见,她破碎的指甲。 
    “何苦……” 
    那时他只说这两个字就止口不言,沾了血痕的断弦,就像是勒上心尖。 
    她从小怕疼,碰到哪里一下,也要乳娘揉啊哄啊半天。 
    他硬拉出她的手,右手的一根指头上,半片指甲难看地歪着,血色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情急之下,他学着小时候乳娘们那样,将那根手指含到嘴里。 
    血腥气在喉间蔓开,他才陡然省悟自己在作甚么。 
    他想放开她的手,却再也放不开了。 
    那瞬间,一切都变了味道。 
    所有的顾忌都像流云般散去,整个天地间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他无声地长叹,心底的内疚,此刻是双倍了,更添无穷尽的悔恨恐惧。 
    “怎会做这样的糊涂事?”他轻轻地自语,然而,心底却好像还有另外一个声音,说着全然相反的话:“做也做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反正那是久已想要的。” 
    久已想要的。 
    其实那时候默然相视,心里真的是从来未有过的安宁。只要真正相互拥有了,纲常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也不是亲兄妹。 
    他苦笑,如今他只好承认了,“我不是你的哥哥,我从来也不想做你的哥哥。” 
    她微笑,就好像一朵从心头开出来的花,慢慢地绽放在脸上。她本不是很美,可是那一瞬间,她看起来是那样美丽。 
    然而只是一瞬间。 
    就像乌云遮住了太阳,她的笑湮没在悒悒的神情中。“你非得是我的哥哥。”她轻轻地说,“反正有过这么一次,我也满足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可是他还是问:“为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把她眼中的悲伤展示给他看。 
    这样的悲伤,他一直以为会出现在天下任何一个女子的眼里,也不会出现在瑶英的眼中。除了无伤大雅的一丁点多愁善感,她从来都是无忧无虑的。 
    可是现在他却知道,原来她心里还藏着这样深切的悲伤。 
    他搂住她,这样他就可以不再看见她的眼睛。他说:“别怕,我来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不……”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颤抖,“别想什么办法,现在这样就很好。” 
    “真的。”她抬起头,居然还微笑了一下,“真的很好。”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很想说:“相信我,我有办法。”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办法。 
    那瞬间,他竟莫名地有些恨自己。 
    他叹了口气,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情,连忙走到桌边,往昨晚脱下的衣裳里摸了一摸,顿时脸色大变。 
    哪里去了? 他不相信似的,将几件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抖了又抖,连自己身上都摸了好几遍,仍旧找不见那样要紧东西。慌乱中碰倒一张凳子,终于惊醒了外屋的六福。 
    “公子,你在做甚么?”。 
    “快过来,拿那盏灯替我照亮!” 
    六福举着灯过来,“公子,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找……”话到嘴边,陡然咽住了。他烦躁地摇摇头,说:“没有你的事!把灯放下,你去吧。” 
    六福放下灯,踌躇着走到门口,却又站住,身往外望了望,然后将门合拢。回转身走近几步,低声问:“公子是不是在找那个锦囊?” 
    邯翊倏地抬头,眼睛亮得骇人,“你拿了?” 
    是在瑶英走后,他在那张琴旁,看见了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他在鹿州买的一对泥人儿。 
    他忽然明白,她并不是来奔秀菱的丧事,她来,就是为了安慰他的。也许,她早已想到,只有她能开解他,甚至,她也已经打算好了,要用什么样的方法。 
    她是了解他的,就像他也了解她一样,这种感觉,很踏实。 
    他将锦囊收在怀里,觉得很安心。 
    “六福,你好大胆!”邯翊低声怒喝,“快拿出来!” 
    六福胆怯地后退了两步,却仍然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邯翊伸手,“拿来!” 
    六福抬起头,极快地瞟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他摇了摇头,说:“小的不能拿出来。” 
    “叫你拿出来你就拿出来,我的话你也敢不听?” 
    “不是小的不听,实在是……是……”六福跪下了,他的话音中带着哭腔,“公子啊,就算小的胆大包天一回,这东西就是要了小的命,也不敢给公子。小的不是为自己,是为公子啊。公子你不是不知道,王爷那里别的事都好包容,可大公主的事不一样。要是这件事情让王爷知道了,公子你……你……小的都不敢想!” 
    “你把那锦囊拿出来,我收起来,不让人看见还不行?” 
    “不!” 
    邯翊脸色一变,几乎就要发作,然而他看见六福脸上亮晶晶的,两行眼泪垂下来,便怔了怔。 
    六福狠狠地用手抹一把眼睛,膝行几步抱住他的腿,“公子得绝了那念头才行!所以这东西不该在公子手里,公子一眼也不该再看见。小的从小跟着公子,真心实意地为公子想,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公子看,公子拿小的怎么样都可以,可是不能拿自己……拿自己……” 
    他全身发抖,哽咽得仿佛连气也透不过来,用手死命捂着嘴,瞪着两只噙满泪水的眼睛,哀告地看着邯翊。 
    邯翊不作声了。良久,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也好,你就收着吧。不过千万仔细,要是碰坏了哪里,瑶英可真要伤心死了。” 
       邯翊重又开始过问鹿州案。每天在理法司忙着看卷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空隙,去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事。 

    虽然嵇远清已死、鲁峥也被罢免,鹿州案却仍不顺利。 
    总觉得案子背后藏着一股暗流,不动声色地操纵着一切。 
    那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做到的,那是很多人汇集而成的力量。邯翊心知,只要心甘情愿地随波逐流,便会平安无事,如果试图对抗,会被卷向何处?就难以预料了。 
    感觉到这样的力量,邯翊便明白,白帝脸上何以总有那么深的疲倦了。 
    白帝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不少雷厉风行的举措,然而如今,他却像是换了个人,圆滑得不露棱角。 
    他总说:“要识得大体。” 
    邯翊明白他的意思,他该放过嵇家、姜家,还有齐姜氏,作为交换,他可以处置齐家。然而,人人都知道,只要嵇家和姜家还在,齐家早晚还能恢复元气。那样做,等于什么也没有做。 
    或许,这就是那些人想要达到的目的。 
    想到这里,便总有种无从施展的悒悒,忍不住重重地吐出一口郁气。 
    文乌倒是很轻易地脱身了,无关痛痒地被降了爵位,他原本是闲散世家子弟,如今仍是闲散世家子弟,根本未放在心上。何况日后随便找个缘由,便可以恢复。这也算是交换的一项吧。 
    文乌在理法司待了半年,出来时红光满面,只嚷闷。 
    邯翊知他弦外之意,就带他去找颜珠。 
    到了吉祥街,叫了半天门,才见红袖磨磨蹭蹭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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