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兄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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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着上楼,方成几次找话题,梓为都不出声,他终于问:“有什么心事?说来听听。”梓为问:“知道我为什么到你家来吗?”方成道:“你不愿回家。”梓为说:“更糟,但是算了,不用说它了。”他不是不想回家,是没有家了,而且没有地方吃饭。方成有点生气,但一见梓为那沉重的眼睛,立刻就原谅他了:“好了,放心,我不爱说人闲话,而且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有时也会不愿回家。”梓为问:“是吗?为了什么?”方成微笑:“亲生父母的脸色有时也会很难看,你一定是忘了。”梓为沉默。是,但可以对亲生父母发脾气,对别人不行。
梓为在方成家打电话:“妈妈?”蓝欣道:“好了,你什么时候想回那儿就回去,你大哥不介意你在那住。但是你怎么吃饭?”梓为道:“我自己想办法。”蓝欣那边没再多问,梓为放下电话,为什么不问问,我中午在哪吃的饭?为什么不问?妈妈太累了,已经顾不到他了。
梓为自己在空房子里住了几天,自己住没有那么难,煮点面条,扫扫地,房子里空荡荡,但至少没有人会走过来冷冷扫他一眼,令他心头愤恨又惊惧。
真的,虽然梓为是个坏学生,但他只是个孩子,两个成年人总让他心头一紧,他们让他心惊,如今,他安全了。
至于钱,梓为会检查全校同学的腰包。
一天梓为上学回来,梓行已搬进来了。梓为听见屋里有人,第一个念头是有小偷,然后想起来这不是他的家,他推开门看见梓行,梓行拿着蓝欣的钥匙,正往大屋的门上安锁。梓为站在门口看着他,心又悬起来,并觉得冷。该来的总会来,这个人终于来了,他要同这个人一起生活了,不知要一起生活多久,梓为希望越久越好,因为他没别的地方可去,另一方面,他希望能够不同这个人一起生活,因为他怕他,他余惊尤存。梓行见他回来,笑笑:“你母亲说,你会同我一起住一段时间。我给两个屋子都安了锁,这是你房间的钥匙。”梓为清清嗓子:“谢谢。”看来不会很难处,因为距离远的人没法吵架,更加难得的是这个夏梓行没一点施舍的态度,一样是安锁头,两边都安就公平。梓行说:“厨房里一般都有吃的,平时你要是饿了,可以自己热一点,你会用火吧?”梓为点头,他想,人在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会。梓行说:“你回屋去吧,我做好了饭叫你。”
有人会做好饭叫他来吃,梓为感动得眼睛都红了,终于找到地方吃饭了,这个大哥肯做饭给他吃,他以为是坏人的人尊重并照顾他,他的亲人厌憎他到那个地步,这个陌生人倒肯尊重他,他没用白眼来看他,也没对他视而不见,这已经难得。
饭好了,小梓为已从门口探出头来,闻到香味,他就饿了,他好象已经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饭菜了。梓行命令他:“收拾桌子,端饭。”梓为跳出来说:“是。”奇怪,这个人的命令他就可以接受,一样的话出自他姑姑的嘴里,他就只会翻白眼。吃完饭,梓为说:“谢谢你,大哥。”夏梓行低头看他一会儿,笑了,这一回,梓为觉得他是真的在笑了,他说:“不用客气。”梓为说:“我去刷碗!”要是在姑姑家他也肯说谢谢,也这样懂事也许就不会受人白眼了,但是总要有人先善待别人,在姑姑家,梓为就说不出来。
蓝欣一直以为,梓为同梓行住会吃苦头,到时,那孩子就不会固执地不肯去姑姑家了,毕竟那只是一场误会,姑姑没说不收留他。但是没有,夏梓行不是那么简单的人,小梓为觉得他大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有滋有味地同他大哥一起生活下去。
每天早晨,梓为被闹钟叫醒,听见厨房里有做饭的声音他就会松一口气,多少次,他做的噩梦就是大哥也离开他,或者大哥不让他再在这儿住下去,他在楼下走来走去,不知如何是好。这种梦梓为足足做了两年,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再怎么坚强,到梦里也没有用,立刻原形毕露,梓为哭了又哭,要大哥收留他,他已经开始知道这种日子得之不易,所以特别珍惜,起了床,收拾好被子,就跳出去叫:“大哥!”他大哥照例只是笑一下,端上饭菜来。
直到有一天梓为遇到难题。他母亲每个月给他二十元零花钱,当时已经不少,因为他母亲一个月不过赚一百多点。但是梓为正长个子,衣服穿一穿就象缩水了一般,又赶上开学,二十元哪够,他去找蓝欣,蓝欣沉默许久,梓为在那一刻真正感受到什么叫羞耻,而且最后他也没要到钱。梓为知道母亲为难,所以他不认为蓝欣有什么错,但他从那时起觉得贫穷真是丑恶。
小衣服套在他身上,使他看起来象个木偶。
没交学费,也没交书本费。
那天梓为在检查一年级小同学的书包,方成站在街对面看着,他即没过来阻止,也没开口说话,也不避开。
梓为将一两块钱放在兜里,拦住准备过去的几个狐朋狗友:“等着我。”
他走过去,站在方成面前:“看清楚了?是我!”
方成问:“要搜我的兜吗?”
梓为垂下眼睛,声音很轻:“滚吧。”
方成道:“昨天我就看见你了。”
梓为道:“真的吗?真的是我吗?”声音是轻的,但是威胁的声音。
方成道:“你真的不打算搜我?”
梓为道:“滚。”
方成问:“学费够了吗?”
梓为不出声,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我是说真的,你再不滚,我就揍你。”
方成从兜里掏出十元钱,对那时的小孩子算是天文数字了,他将十元钱握在手里,直接放到梓为的兜里去。梓为伸手在兜里一摸,已经知道是钱,他立刻掏出来:“你以为我是乞丐?”
方成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张开手:“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梓为顿了一下:“朋友?我同你?”他笑了,不可能,他会跟这位大班长做朋友?
方成道:“说不定有一天,你会双倍还我。我借给你的。”
梓为没回答,方成松开手,走了。
梓为摊开手掌,看见是十元钱,真的吓了一跳,他看着方成的背影,心想,这还真是个好人,真奇怪,他居然真是个好人。
梓行终于忍不住:“衣服小了。”梓为沉默。梓行也没再说别的,第二天要梓为陪他去商店,自己买了套衣服,顺便给梓为也买了一套,梓为只说了一句:“我不用。”就住了口,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他不能说不要,裤脚马上就要缩到脚踝上面了,他的样子实在可笑。他觉得难堪,他住在人家家里,吃人家做的饭,现在更穿人家买的衣服,可笑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同他有什么关系。根据他母亲的说法这个人同他一点关系没有,不仅没有,而且这个人当年还在他父母手里吃不了少苦头,他拿什么来报答人家呢?简直没法报答。梓行见他低着头,什么也不说,知道小孩子脸皮薄,买下来,同梓为去逛别处,根本不提这件事,小梓为终于忘了自己的尴尬有说有笑起来。
穿着干净舒适的衣服,可口的饭菜,一个人独占一间屋,梓为怀疑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已经到了,以后再更好的日子他也不会更快乐,因为此时他从一从所有到别无所求,距离太大了,这一切是因为他运气好,他父母的仇人只是来拿回自己的东西,并不想伤及孩子。
小孩子都有点这样子,有奶就是娘,梓为立刻对梓行变得忠心,没人可以让他疑心这位大哥不正常。当他在狱中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立刻站起来,一脸震惊,然后厉声道:“谁让你跟他!”他的样子象疯了一样,梓为吓坏了,要好一会儿才能说:“我没地方好去。”他的父亲大叫:“去你姑姑那儿,去你妈那儿!去哪都可以!离开他!”梓为道:“他们都有不要我。”夏顺呆住,半晌没有说话,然后低下头。
梓为的母亲来找他 ,半晌才道:“你来同我住一阵试试吧。”梓为问:“为什么?”蓝欣疲倦地:“你大哥为什么要收留你呢?虽然我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是为了发善心。”梓为道:“为什么?你同爸都这么说,是因为那时你们对他不好吗?”蓝欣道:“你以为你碰巧遇上圣人?”梓为道:“因为你们从来不是善人?”蓝欣忍不住笑了:“不知道,我一直怀疑这个世界会不会让善人活到五岁。”梓为道:“他境况很好,不在乎我吃我穿那点儿钱。许多人肯捐款给孤儿。”蓝欣道:“你以为你只是一个孤儿吗?你在他眼里连一个孤儿都不如!”梓为正要问,一声喇叭,惊得两人一抬头,梓行已自出租车中下来,微笑着过来:“蓝姨,好久没见了。”蓝欣道:“我正同梓为说,要他同我回家,这些日子谢谢你照顾他。”梓行微笑:“不用客气。”
当晚梓为接到电话,电话也在他房里。蓝欣道:“他对你还算好?”梓为道:“是。”蓝欣叹息:“你房里的电话?分机?”梓为道:“不,是我的电话。”蓝欣道:“不是我不想,梓为,他还有个儿子,我怕你来,他对你不好,到时候怎么办呢?”梓为过去,不仅物质上没有这么好,还要做二等公民。梓为说:“妈,不用为我为难。”蓝欣道:“梓行不是坏人,能忍就忍忍。”梓为想都不用想,他同他大哥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只要能够,他能赖几年就住几年。
他的母亲只说:“小心你大哥。”她甚至没敢说要他小心什么。
梓为想,他的母亲已经表示不欢迎他了,他还去干什么?难道后父反而会对他好?还有那个弟弟,梓为仿佛已经听见母亲说:“这个是弟弟的,那个你不要动,不要同弟弟争,让着弟弟。”后父根本不用说什么,压力已经够了,如果后父同他的父亲一样,那可好了,没有活路了。
梓为在大哥处住下来,渐渐觉得去母亲那要钱即不够又艰难,所以梓行给他零用钱,梓为就接受了。而且,有时忘了就不去向蓝欣要钱了,蓝欣不会给他累计,这次忘了下次还是二十,时间久了,梓为干脆没有向母亲要钱的习惯了,而且梓行的境况越来越好,梓为不知道他做什么生意,只知道梓行有一辆车,他说是借的,家里的彩电比谁家的都大,而且是最贵的。家里的所有电器一应俱全,而且全是日货。每次买新的来,梓为都笑道:“抵制日货!”梓行就笑。渐渐梓为发现一个问题,这些电器通通没有中文的说明书,梓为问了一次,梓行道:“进口的,就这样。”但是同学家的日货都有翻译过来的说明书。梓为没再想下去,他根本不想知道。他只想有一个家,有一个住的地方。他去写他的帐单,在帐单上列出他的需要,由梓行给予满足。梓为感激他大哥,根本不想怀疑大哥。
方成有一次形容自己同父母要钱:“站了五分钟,也没人出声,实在太想买那些书,自己也知道羞耻,还是只得站在那等,真是羞耻,而且最后还是没有。”梓为低下头,不敢置评,他,因着运气,不用受这个,他感激他大哥。谁敢说钱没有用?不是有人说人与人之间在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吗?看看穷人们,没有钱,就没有那温情的面纱。好象什么关系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赤裸裸。
梓行进梓为的房间一向敲门,这点尊重,让梓为感激,每次说完“请进”都站起来表示尊重。看,他并不是姑姑嘴里没礼貌,不知感恩的人。梓行一向面色平和,今天有点不同寻常,他说:“今天有人威胁我,说我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就杀了我。”梓为愣了。梓行问:“你什么时候去看望你父亲?”梓为道:“明天。”他还不知道这同梓行刚说的有什么关系。梓行已又问:“你买烟?你吸烟吗?”梓为被这几个没有关联的问题问呆了,摇摇头:“不吸。”梓行道:“给你父亲的?”梓为道:“是。”他不是一个一贯诚实的人,但他不打算对他的大哥说谎。梓行怒吼:“用我的钱去给那老狗买东西!”话没说完,已用力一掌狠狠打过去,那倒竖起来的眉毛和眼睛里的精光让梓为大惊,毫无防备地被打在脸上,身子不由得向后倒去,然后,有一刻钟,梓为没有知觉。
梓行打了人,不错他是要打人,他一进门来就打算动手打人,但他也没想到会打得这么重,梓为向后倒,头撞在窗台的角上,血已经染红一大片白墙,他这样恨夏顺的儿子,这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他想:“糟,还不是时候,我昏了头,做过火了。”他取来纱布和白药,将梓为抱到沙发上,拨开头发发现梓为脑后有一寸长翻卷的口子,必须缝针,他按住梓为的伤口,震惊于自己都不知道的愤恨。梓为已经醒了,惊惶地瞪着双眼:“大哥!”梓行道:“能站起来吗?我们得去医院。”梓为这才试图摸摸伤口,他摸到梓行的手、纱布和血。他呆了。梓行道:“你父亲要我别动你的汗毛,这下,只怕没办法了,伤口要缝。”梓为自己用手按住伤口,站起来,梓行半背着他,下楼,楼梯显得特别长,梓为只想:“他打我!他打我!”他害怕,不是胆小,是害怕失去他刚刚得到的生活,他愿意这样生活下去,他怕失去他的生活。梓为想:“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我会原谅这个人对我做的事,我不要离开这里。”梓为在这一刻,没有哭泣,生活中有许多事,让人痛得忘了哭,象最深的伤口在一开始时是不痛的,已经麻木了,要到一切平定,要到安全了,低下头看见伤口才觉出痛来,才哭得出来。现在,梓为只是怕。
发动车子,天有点冷,车子发动不起来,梓为见汗水从梓行的额上冒出来,他说:“不用急,大哥,一点小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梓行抬头看见血正从梓为的手背流下来,他低下头发动车子。
车子终于开了,梓为在剧痛中渐渐昏沉。路来象没有尽头一样,血不住地流。
在手术室,医生问:“怎么碰的?”梓为听见梓行回答:“摔了一跤。”医生问:“脸呢?也是摔的?”梓为的半边脸红肿着,带着青黑色,隐隐约约是五年指印。梓为低声答:“也是摔的。”医生去取东西。
梓行给梓为下了个定义“蠢货”。但他不自觉地走过去说:“梓为。”梓为道:“他不该威胁你,但他是不知道,他以为人人都同他一样。”说到点子上了,梓行想:“我还真同他一样,为什么不呢?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做好人有什么好处吗?谁还真的相信有天堂?更不用说相信善有善报,不知是人编来哄自己的还是骗别人的。”梓行道:“不要说他了。”梓为道:“你养活我,如果我做错事,你可以打我。”梓行忍不住叹气:“不,你没做错事,是我做错。”是沉默,沉默让梓行不安,他终于说:“梓为,对不起。”医生过来,问:“还说得出话来,伤得不重。”医生不喜欢打仗斗欧的人,照例不给他们好脸色。梓行问:“医生贵姓?”医生指指自己的牌子,上写林亮。然后对梓为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