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肯沉默之门-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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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之门》第一部分:长街长街(18)
我实践着自己,但写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拿给老人看,来老人这里也少多了,而且后来更多的情况只是看望一下老人,买点吃的用的日常物品。我曾给老人买过一个小巧的可移动的金属书架,结果被拒之门外;提议老人无论如何应有一台电视,老人坚持不要;给老人清理房间,打扫一下厚厚的灰尘也从未得到同意。我同意老头看守历史现场,但灰尘实在无此必要,灰尘说明什么呢?为此曾同老头数次争执。每次来看望老人,那些房顶墙壁垂挂的灰尘都让我感到危险,总怕掉落下来。我的确发现过老人头上后背挂过一缕缕长长的毛茸茸
的灰尘,额上黑了一块,老人尽管已直不起腰,但高旷的身躯仍时时会碰到那些越来越长的尘埃。那些灰尘已构成某种缓慢但看上去又像上疯长的植物,它们不仅夏天生长,冬天照样伸展,一开门就迎风摇摆。如果是晚上,在昏暗灯光下,老人一动不动,我来了也只是向我点点头,有时笑一下,有时不笑,半天我们才能进入谈话。老人越来越固执,冬天冷,我记得曾给老人买过一条电褥子,一只电磁保温杯,老人用了有两年,但是有一次我发现保温杯不翼而飞,老人又用起了文物般的上面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缸子,我问老人保温杯哪去了,老人不答,身上又穿上了早年扫街刷厕所的蓝大褂儿。那一刻我想到某种东西已快要降临,老人已年过八旬,的确是太漫长了。
我害怕见老人,每次去都要心跳一阵子,但是老人活着。老人并不糊涂,甚至我觉得越老越强硬,说话短促,越来越简洁,没有任何唠叨。每次都是我讲一些事情趣闻给老人听,或者嘘寒问暖,问需要什么,老人从来说自己很好,没病没灾,什么也不要。有时问我在读什么书,让我念新写的诗,老人听着,总是点头,不再批评我,有时眼睛骤然一亮,让我重复,我重复,以为老人会说什么,但是没有。老人已不去图书馆,基本也不怎么出门,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没有报纸,就是枯坐,回忆,老人说经常回到孩提时光,就像看电影一样。有时我想给老人买串佛珠,像古寺僧人那样有自己的周天与极乐,那是一种没有边界的遨游,可上天入地,可是老人没有任何宗教修持,老人把基督教佛教艺术脉络说得头头是道,对宗教并不陌生,可是从没谈论过自己的任何一种信仰。从老人身上我觉得一个人的晚年是需要一个神的,如果没有神的陪伴简直是可怕的,就那样一个人支撑着自己的一生,守着风烛残年,再强硬的人也是多么的孤单。也许只有回到童年,像做梦一样,童年是我们惟一的宗教,无论它是否快乐。是的,总是快乐的,那时我与老人整理图书是多么快乐呀,我们度过了怎样神秘的时光,甚至就连我对老人的另一种眼光也是快乐的。十年或十五年了我说不清老人是否我另一个父亲,我依赖他又拒绝他,拒绝他又依赖他,他比我强大,甚至越是垂暮越比我强大。老人九命,我恐怕连九分之一也没有,一次就足以结束我。事实上在我精神恍惚时已数次想到过服药,但每一次想起老人都觉得自己轻如鸿毛,几乎立刻打消了自绝的念头。如果我没得到老人的任何个性的真传,但老人顽强地活着的确总能给我以力量,我不知那是一种什么力量,甚至可能是一种抽象的力量,但那的确是撼人的力量。
我失去工作曾非常软弱地向老人提出请求,想做一名图书管理员,哪怕开始是临时性的。我说图书馆是我童年的梦想,这您是知道的,只要给我一个开始我就会很好地做下去,我会永远做下去,您能跟馆里人说说吗?我当时真是昏了头,说完就后悔了,无地自容。
雪后老人出来散步,我也散步,我们相遇,见到老人那一刻我就知道事情毫无希望,几乎立刻想拿出调查所的羊皮工作证给老人看,安慰一下老人,也安慰自己。工作证就在贴身兜里,几乎摸了一下。我身体发飘,正好是愉快活泼的样子。我们一老一少,一支手杖,相互搀扶,在积雪的街景上并没引起太多的目光。街上几无行人,没什么汽车,骑自行车的人匆匆而过,大多只稍稍侧一下头。我不知道观注北京的卫星是否会注意到我们,据说拍下的照片相当清晰,连地上的烟盒名片都能成像。我曾看过一次航天摄影,没看到名片或烟盒,但是的确看到过报纸,标题十分醒目。
老人的房间一切如故,但这次我非常适应,几乎没有时间的错位感,也就停留了不过一两秒钟,我想可能是房间比较温暖的缘故。火烧得很旺,铝壶咝咝作响,水开了一段时间了。可能由于热气球的原理,屋顶垂状灰尘差不多是自然地飘摆,非常整齐,像一种舞蹈。我跺脚,老人不跺,我想老人从来不跺。老人放下手杖,扶着两屉桌,颤颤巍巍开暖瓶给我倒水。没有茶,老人从不喝茶,只喝白开水。白开水展示出一种白色的时间,颤抖的时间,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倒在了外面,顺桌子流,形成很好的图案,类似温泉。我看到而且听到自己同老人争执,我要夺下暖壶倒水,老人充耳不闻,毫无感觉,一任时间漫流。我说我不喝水,您别倒了,我给您倒上,我坐不住,雪天您可别出来了。我终于还是夺下老人的暖壶,扶老人坐下,给老人把水倒进搪瓷缸。提下铝壶灌暖瓶,蓄蜂窝煤,到院子里灌上凉水,重新坐在火上。倒炉灰,冬天每次来都要为老人清理一次垃圾,倒在街上圆形的垃圾筒里,有时要跑上好几趟。老人的炉灰通常堆放在两处,一是炉旁,一是门口的角落,门口堆太多了,邻居通常给倒掉,我来一次不管多少都要彻底清理一次。
最后擦掉桌上的水,嘱附了老人的身体,准备告辞。
《沉默之门》第一部分:长街长街(19)
老人直瞪着我,看出我要走,嗫嚅着说:
“我快倒不动一杯水了,可我还是能倒,你坐下。”
我喝老人倒得满满当当的水。
“洒了不要紧,”老人说,“这是一个人的必然,人到老了事情非常慢,还控制不住,越老越慢,但是你知道从快倒不动水到倒不动水要多长时间?很长,长得你无法想象。”老人说:“今天举不动暖瓶了,你以为完了,到头了,可明天可能又举起来了,这个过程你知道这又要多长?还是很长。什么都要耐心,面对死亡也要耐心,他不招你去你就不能去,我厌了,别人也厌了。”
“您不能这样说,您很硬朗。”
“我与死斗了二十多年了,呵,也不是斗,这个词不恰当,应该是‘守’是吧,是‘守’,‘守’了二十多年,我是有贡献的。”
“您培养了我,就是我不争气。”
“嗯………你怎么这么说,你的路还长。我说有贡献不光是你,我对你没什么贡献,没有我你也有自己的路。我是说这间房子,”老人环视了一下,“应该是个贡献吧,你说呢?”
“是是,这房子已名扬海外。”
“这不是目的,无关紧要。”老人再次环顾,看着我。
“你要活下去,一直到我这样,比我还要老。”
我感到某种紧张、死亡的强大,好像不是生者与生者之间,是死亡与死亡在说话。我厌倦了,实在是厌倦了,我为什么要一次次面对老人,面对这样的房间?现在我不能再承受什么了,我没有死的概念,但也了无生趣。我不要再听下去,我要赶快逃离。我看到我站起来,浑身战抖,我说您不要说了,干嘛要说这些,我得走了,还有事情,您多保重自己吧。但是我看到老人弯着腰站起来,一手拄杖,一手颤巍巍放我肩上,理了一下我的头发说:别怕,什么也不用怕,你等等,再等等,我不会马上,我也在看,我还要坚持,不会马上死。老人按下我,缓慢地向床前移动,非常吃力地卧下,像一匹老马一样。我不知老人要干什么,从来没见过老人这样。老人把手杖伸到床下,显然要够什么东西,半天也够不出来,实在看不过去我走上前问老人找什么,我来找,老人不出声,非常固执,手杖发出碰撞的响声。差不多有十分钟的样子,老人终于叹了口气说:
“下面有只箱子,你帮我拿出来。”老人说。
老人把手杖交给我,“不,”我说,“我不用。”我身形瘦小,一下钻到床底下,适应了一下光线,看见一个很普通的小木箱,像点心盒那么大,老人不但没够到还把箱子捅到里边去了。我拿到了木箱,很轻,想不出里面会有什么东西,也许是重要的手稿。木箱放到床上,我扶老人起来,非常困难,老人如此衰老但体积仍比我大得多,将来给老送终可是个麻烦。老人一手抱木箱一手拄杖踱到桌前,开锁。
“我们有钱,你不要怕。”
现金。存单。存折。我的头轰的一下,老人要给我钱,真是老糊涂了。“不,不,我不要,”我大声说,“我还有钱,我有工作了!”
老人瞪着我,不相信。
“钱是有用的,是我留给你的,钱对我没用,现在不会再剥夺钱了,你要看到这点。你仍有自由的可能,没工作没关系的。”
“我有工作了,真的,我的工作是很挣钱的。”
“什么工作?”
“您看,这是我的工作证,我在中华社会调查所工作,我找到工作了。我现在是调查员,拉广告,很挣钱的,您看这个说明页,是我正做的一个项目,叫《北京餐馆指南》。”我详细介绍了这份工作,说得很在行,得出的可能性不容置疑。我说,“这是一本很厚的工具书,北京有不下十万家餐饮,我每拉一家就能挣一份钱。”
老人眼睛一动不动,好像根本听不明白。
“您放回去吧,”我说,“您也该过点好日子了。”
“你真的不需要?”
“不需要!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能挣到钱?”
“能!怎么不能!您快收起来吧。”
“图书馆的事我说了。”老人摇头,有自己的思维轨道。
“用不着了,您看我这不找到工作了。”
老人摇头,真是固执。我说:
“我该走了,您把钱收好,收好了,过几天我再来看您。”
“不要怕。”老人大声说。
我把门关好,在门口停了一刻,心突突跳,然后就飘起来。我像长了翅膀似飞出院子,胡同,对面来人视而不见,到了大街上才长出了口气。站在一棵树下,对面就是一家饭馆,立刻头是一昏,又沿大街跑起来。自行车汽车已多起来,我向南跑,向着自己的家,并不快,只是一颠一颠,只要一闭眼就可以睡过去。
我看到了自己的家,再不想出门了。
《沉默之门》第一部分:长街长街(20)
我决定重返餐馆是昏睡了两天之后的一个清晨,这个决定应该说是相当清醒的,是在我醒来不到两分钟就做出决定。那时炉火已灭,我盖着厚厚的棉被,身体却始终在云中,我对于自己醒来感到十分惊奇。许多次了我认为这样睡去或许可以幸福地圆寂,结果总能醒来,结果一旦醒来总感觉像新人一样。生命真是个奇迹,只要不自行了断很难从时间中自行消失。所有人事实上都有一个能量储藏,不吃不喝也能穿越黑暗迎来曙光,这时醒来的确真就跟新生差不多。那时我转动眼睛,大口呼吸,试着坐起来,心地清新,十分干净。
爬起来,仍能走路,意识到寒冷,开始生火。大清早不好麻烦大妈大婶,人家的火也不旺,不能给我夹红煤,我这样想显然意识清醒。劈了几瓣木柴,浇上汽油,塞进炉膛,放好炭和蜂窝煤,一把火点燃,屋里开始冒烟。这样生火大体要一个小时,天太冷人又钻进被窝。到处都冰凉,无法洗漱,也没有什么思想,就是躺着,等着房间慢慢暖和起来。温度的点滴变化我都非常敏感,我拿出胳膊试,好像看温度计似的看自己筋脉,筋脉如网,有点曲张,但是十分好看,像蓝色河流一样,仍是年轻人的胳膊,甚至像我的少年时代。不过话说回来太细了,有点说不过去。
铝壶慢慢有了响声,撩开被子下了地,开始刷牙洗脸,竟然感到饿了。饿是一种好现象,说明一种欲望,还不纯粹是肚子的欲望,事情不这么简单,一种欲望无疑掩盖着另一种欲望。我出了门,来到街上,在早点铺思索了一下,认为没什么可犹豫的,要了一碗豆浆,一只油饼,快速地吃起来。我的头发太长了,以致喝豆浆时掉到碗里。我想我还应该理个发,这个样子不行,像要饭的,一进门就让人看着可疑,好像我不是本地人。吃得很愉快,又要了一碗浆,一个豆包,一个油饼,觉得混饨热气腾腾十分可人,又要了碗混饨。我想今天是个开始,一定要吃饱,特别是去餐馆那种诱人的地方,饿着肚子很容易头脑不清,思维混乱,这次我下决心了。
长安街一如既往地宽阔,路上已看不见一点积雪,干干净净,或者太干净了,以致除了干净显得空空落落,难得看见餐馆或商店。直到过了电报大楼到了西单十字路口才显得热闹起来。现在我喜欢热,喜欢高楼大厦,满街人群,车水马龙,喜欢张灯结彩吃吃喝喝,吃吧,同志们,朋友们,先生们,女士们。百业兴旺,老板开心,迎来送往,笑脸相迎,划拳行令,引吭高歌,我见老板高兴,老板见我也高兴,和气生财,生意好做,大家都有钱赚,我希望是这样。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像一个业务员,我会规规矩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