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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无论多远-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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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围好围裙帽子反戴照例地撸起袖子,招呼着搭架生火烤全羊,薛刚和许三多一贯的手脚麻利,待得篝火燃旺全羊上架的时候,袁朗才有空拿目光扫了一眼四周,三中队的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喝酒聊天,偶尔有几个人过来同袁朗打招呼,说要帮忙或者别的,袁朗也跟着寒暄几句,扯着嗓子相互挤兑,说你的那爪子拿枪可以拿料刷不行,等着吃我拿手好菜吧啊。人笑着灌袁朗一口酒,又走开。

最后袁朗的视线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吴哲,他不像别人那般闹腾,倦了一样倚着C3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C3说着什么,C3刚对着吴哲露出一个甜笑,猫爪子还没攀上吴哲的肩膀,就被一旁过来的齐桓拎着后领拖去喝酒,袁朗心里一阵讪笑,差点想说,嘿菜刀,干得好。

吴哲眨巴着眼睛看着无辜的C3被拎走,颀长的身形靠着树干,不断的有人走到吴哲跟前,围成一小圈,坐下,交谈,嬉笑,吴哲开始暴露话唠的本质,他总能引起战友爽朗的笑声,那些笑声冲霄直上,能惊起树丫上栖息的猫头鹰。袁朗头一次觉得自己在面对热爱的烤全羊事业时如此心不在焉,绰约光影下吴哲神采奕奕的样子,会让人想把他拖回家去,藏起来,独占。

“哎哎哎!老三!糊啦!”二中队队长秦振一搭手,就着架羊的铁架一转。
袁朗心里一跳,却没个正行地用胳膊肘一杵秦振的腹部,挑起下巴指了指吴哲的方向说:“看,大硕士讲笑话呢。”
“呦,这我得去听。”秦振跟着被随之而起的笑声吸引过去,临走之前还拍着袁朗的肩膀说:“组织烤羊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啊,别再糊了。”
袁朗哈哈一笑,低头看着羊膝盖上一小团焦黑,眼神深凝地渐渐收了笑容,这样的情绪,似乎真的,前所未有。

朗宁有点揪心地看了袁朗一眼,它坐在袁朗的肩膀上托着腮帮子盯着全羊的羊皮慢慢变得脆红,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袁朗不似龙文章,吴哲不似张立宪,他们真的只是独立的个体,但就是如此独立不同的个体,却总有让人把他们联系起来的欲望,他们曾经在一起,他们现在,也在一起。

“呦喂……”孟烦了探出个脑袋凑着龙文章的肩膀,越过残垣断壁的空隙望过去,“又在偷看了您呐……”
龙文章被吓了一跳,一转身捂着孟烦了的嘴直瞪眼,嘴型厥成喇叭状:“嘘!”
孟烦了被捂到差点断气,双手连掐带拽地扒下龙文章的黑手,龇牙咧嘴地用嘴型说:“口水都流出来了!”
龙文章伸手一送,把孟烦了推搡得直踉跄,“滚!回去!”
“您啊,”孟烦了一瘸一拐的凑上来说,“告诉他打南天门的方法,不就得了?”
龙文章再度扭过头瞪孟烦了,孟烦了耷拉着嘴角退了一步,扔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然后甩着胳膊头也不回地,一瘸一拐地走了。

月光下,张立宪坐在平日里他们打橄榄球的小空地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把玩着那把虞啸卿以前送给他的毛瑟手枪,配枪他经常换,但是惟独这把毛瑟96C一直珍藏着,即使平时不带出门,有空也会拿来细细地看,好像手里拿着它,心里就溢满了凝望信仰的宁静。

自从那天师座在小院子里向龙文章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的那一跪,不但没有折损虞啸卿在张立宪心目中的形象,反而使他的信念益发地充盈起来,为了支离破碎的祖国,为了抵御日寇保卫祖国,膝下黄金值几何,颜面虚荣又几何?南天门一仗必须打,南天门一仗,也必须赢。

张立宪修长的手指箍着毛瑟手枪,骨节微微泛白,紧抿的双唇似乎下了决心一般,仿佛要把此时念及的人拧断绞碎,也要得到想要的答案,如果能问出个所以然,让他张立宪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阿瑟坐在吴哲的肩膀上望向朗宁,就像那天它坐在张立宪的肩膀上望过去一样,朗宁蜷着身子,在袁朗的肩头缩成一团昏昏欲睡,只要离开枪,朗宁就总是一副慵懒倦怠的模样。阿瑟扭回头,火光和月光都容易造成错觉,视线错觉,和时空错觉。

全羊烤好之后引来了一群“饿狼”,袁朗很满意烤羊的香味诱惑力确实比吴哲的笑话大,尤其是对着那群演习了几天几夜,只吃干粮喝凉水的“野人”而言,烤全羊实在是人间极品的美味。

袁朗在狼群的爪子底下抢救出一条羊腿,恰好是膝盖截断的地方被烤糊了的那只。袁朗兀自打了一盅酒,拎着羊腿走到吴哲跟前,盘坐而下:“呦,怎么不上去一起?”

吴哲耸肩笑了笑:“小生向来有孔融让梨之美德……”

“和狼群说美德,”袁朗从作训服的衣袋里掏出一把军刀,把羊腿划拉成两半,透着熏香外脆里嫩的半只羊腿被呼啦一下子扔过去,“饿死你活该!”

吴哲一伸手接了,指间还被新划开的撕面烫了一下,他的手指挪了一个角度,开始嚼羊腿,口齿含糊地说:“饿不死,有送上门的。”

袁朗一口酒呛在喉间,一阵清咳:“你见过我这么善良的狼?”

“嗯。”吴哲专心对付着手里的美味,也顾不上和袁朗争辩,出人意外的没有张牙舞爪牙尖嘴利,后来袁朗发现吴哲只要是在有吃的时候都会相对比较乖,乖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嘴巴没空而已,但是偏偏就是这种很不乖顺的乖顺让袁朗一向坚硬如石的心脏生生软下去一角,这种柔软很要命,它悄悄提醒袁朗,它已经不再是好像存在,它真真实实地在那里,它只在吴哲出现的时候出现。

“哎哎哎,慢点儿。”袁朗递过去装着酒的口盅,“这又没有人同你抢。”
吴哲鼓着腮帮子接过袁朗的口盅,军绿色的金属弯弧下指尖相触,吴哲的手颤了一下,袁朗的手稳着,酒面漾起一阵波纹,“拿稳。”袁朗笑开。

“队长!”C3提着一串小羊排踱过来,“您真,偏心!”
“猫崽子,”袁朗把撕下来的一块羊肉扔进嘴里,“你手上那是一头羊里最好吃的一块,我偏心?把长腿的电脑饿当机了,你负责?”

C3瞅了瞅手里的小羊排八分得意两分委屈地说:“这是我自己挣来的,又不是您赏的。”
“左手那块才是你自己抢的吧。”袁朗笑得意味深长。

C3梗了一下,换了只手,拿过吴哲手里的口盅咕咚咚喝下去半盅酒,然后又塞回吴哲手里,顺过气儿了才说:“我又没说右手这块,也是我抢的。”说完笑嘻嘻地转身走了,
“猫崽子。”袁朗啐他。

吴哲清透的眸子看着袁朗扭过去的侧脸,篝火在背后热烈的燃烧着,勾勒出他脸部硬朗的线条,忽明忽暗的神态,吴哲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冒出来,你为什么,不去和战友们一起抢烤羊?
为什么?吴哲惊了一下,垂下眼帘。
袁朗转回头,笑着说:“没几个正经的。”
“您也不看看是谁当队长。”吴哲说得很轻,甚至有些含混。

袁朗听了故做惊奇地往后一仰,鲜明唇线勾出的嘴唇半张着,“哦,哦,我是队长,你想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么小混蛋!”

吴哲含着一大口羊肉,直接被袁朗夸张惊讶表情的弄得笑喷,他的笑闷在胸口,终究是压不住,一边笑一边咳,一边呛一边咽,竟逼得眼角溢出微微的湿润,吴哲缺了氧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收紧,能这样笑,真挺好的。

袁朗没想到吴哲会笑成这样,他有些手忙脚乱的把酒递过去,手掌在吴哲背上拍抚着,嘴里不停地说:“喂喂,呛死大硕士,我找谁哭去。”

“呦为,”朗宁坐在袁朗的帽檐上为难地说,“这跟哪儿别扭呢?”
阿瑟轻拍着吴哲剧烈颤抖的肩膀,虽然它的少校根本不会感觉到,阿瑟忽然觉得看见朗宁就来气,无名火起,口没遮拦:“跟你那破中校别扭呢,你好意思在这站!”

“哦!”朗宁扬起眉毛,“我以为是跟我别扭呢……”

“龟儿子……”阿瑟咬字音咬得特别慢的时候几乎能从嗓音里寒出刀刃来,朗宁没来得及躲,劈头盖脸就挨了揍,阿瑟手下半分留情都没有,无端端让朗宁想起当年张立宪在街上推开李冰双手比划的军刺,一个招式撂倒一人的气势,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每一下都直捣要害,朗宁只是觉得被打惨,却不觉得疼痛,它曾经也被这样揍过,一样的暴戾凶狠。

朗宁被揍得不想躲,它直到阿瑟揍停了,才摊平身子直哼唧:“累了?老子还没死呢你就累了,那怎么行啊……”
阿瑟喘着粗气,眼眶通红:“打个不还手的龟儿子,有意思个锤子。”
“有意思个锤子你还打了这么久?”朗宁差点跳起来。
阿瑟白了朗宁一眼说:“老子高兴!”
“得得得,你高兴我倒霉。”朗宁又瘫了回去,望着浓密树叶间的点滴星光吐了口气,“都闷着,有意思个锤子……”


第二十三章



“吴哲。”袁朗在楼梯口叫住了吴哲。
吴哲顿了一下转回身,“队长?”
“明天一早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袁朗的语调平缓,看不出情绪。
“又是演习报告!”吴哲叫起来,一脸被压迫群众的怨愤,“队长!明天是休息日!明天是小生的大喜之日!”
“啊?你小子又要纳新妾?别纳了啊,注意身体。”袁朗的话说得很正直,笑容却很流氓。
“不让小生纳新妾,休想让小生写报告!”吴哲的脸毫不妥协地鼓起来,就差叉起腰唱农奴翻身求解放了。

袁朗被吴哲的样子逗乐,只是那份报告铁头催得有点急,他想了一下索性问:“要不……我去帮你接回来?”
吴哲一半惊讶一半质疑地看着袁朗,满脸的不信任,目光赤果果地无声发问,您那破眼光,小生能放心么?能放心么?
袁朗被看得大窘,清咳了一下说:“不要算了,反正你明天必须把报告写出来,这是任务也是命令。”
烂人!吴哲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满是勉为其难:“小生的妻妾……”
袁朗利索地问:“说吧,要哪家的?”
“方石庭的小雏菊。”吴哲答得很干脆。

店名和花名印进袁朗脑海里的时候袁朗还自个儿抽了一下,书生气加娘们唧唧,那地方吴哲迈进去是相得益彰,他袁朗要是走进去还手里捧一盆小雏菊……转身走回单身宿舍的袁朗脚下打了一个趔趄,这都什么和什么?!

为了避免这种窘态,第二日袁朗开了猎豹出去,进了方石庭转了一圈儿,袁朗左手一盆铁树右手一盆富贵竹,临走的时候经过进门就看好的那盆开得正美的小雏菊,勾着下巴朝店里的小姑娘努了努嘴说:“姑娘,麻烦您帮我把把那盆小雏菊也搬上车啊。”

袁朗吹着口哨回到基地,让小方把铁树送到了铁路办公室,自己扛着富贵竹和小雏菊回了队长办公室。
门开的时候,吴哲从窗边的办工桌上抬起头,逆光而暂时迷惑的眼睛,瞬间露出灿烂的笑意,袁朗觉得那一霎那的心情和这休息日的阳光一样美好,清新而舒畅。

吴哲欣喜地迎过来,美滋滋地看着袁朗手里的那盆小雏菊,袁朗对着凑过来的毛茸茸 脑袋呼吸收紧,他笑着,把小雏菊递给吴哲:“哎哎大硕士,别光顾着欣赏妻妾,没看见我右手还抱着盆大家伙么?”
“呵!”吴哲接过小雏菊,袁朗转身放了富贵竹,解开风纪扣,“呼,真热。”

吴哲眉眼明亮,顺手把窗户开打,微风抚进来,茂盛开放的小雏菊在风里轻微摇曳,仿佛精灵起舞,细语哼唱,隐藏的秘密。
“小心纠察。”吴哲八颗牙,唇红齿白地笑。
“噢,”袁朗歪歪斜斜地窝进椅子,脚往桌子上一搭,脑袋往后仰着,“又是一年收瓜时……”

吴哲抬眼望天一脸无奈,果然是个烂人队长,好心变成耳边风,敢情真惦记着新一茬的南瓜。吴哲看着袁朗以那样的姿势闭目养神,仿佛一只假寐的黑豹,慵懒而闲适,锐利而危险。此时单是全身一样武器都没有,就已经这般金属光华,吴哲蓦然想起袁朗全副武装时的神态,清俊的脸庞悄然发红。他浓黑密长的睫毛轻颤着合下来,把目光压低,落回电脑屏幕上。

很多细小的记忆在吴哲看到那幅摩尔斯电码的画像后,愈加鲜活、清晰、跳跃,甚至重复。这些细小的记忆像漫长时间河流里的金沙,在最近这些时日的冲刷里翻腾闪耀,积淀内敛。
好像轻而易举地就能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沉凝妖孽的笑,不着痕迹地A人。
苛刻残酷的选训,心绪却因为丛林里他手臂上那道带着腥甜气息的伤痕变得柔软。
他痞子一样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却向他扔出一把颠覆所有“谎言”的钥匙,清脆的响声,砸下金属一样的承诺。
从那天起,他给了他每天都不一样的日子。
吴哲蓦然发现无论袁朗何时出现在自己的周围,他总能准确地找到他的目光,他们的视线会交错,会相融,会有温润的暖意。
后来才知道袁朗并不能吃辣,那天他却抢掉了一半的量。
现在想起来,袁朗已经无数次,不经意地给他递吃的,从小排骨到羊腿,正经吃饭的时候他从没让他吃亏过。
为什么那点红外线落在胸口上,会这样疼痛?
隐秘晦涩的莫尔斯代码不断地在脑子里打转,吴哲觉得自己的唇面开始干燥得像要裂开,我好像,爱上他了。

袁朗闭合的眼睑张开柔和的缝隙,他只看见吴哲淡若地低下头,浅麦色的脸上因了天气而泛起熏热的绯色,好似雨后新桃,看上去很可口,只是……袁朗的眼睑又往下磕了分毫,简至的眉,清澈的眼,笔直的鼻和坚定的唇,却更像雪豹,漂亮矫捷,优雅不驯的模样。

阿瑟坐在小雏菊的瓷白花盆边儿上,瞅着袁朗和吴哲视线变化的轨迹直摇头,就和两条不是同一平面的平行线交错而过一样,弄得阿瑟很想变身成连接两个平面的那条直线。
朗宁坐在花盆的另一边,跟着摇头:“呵呦,头疼。”

“我爱着,什么也不说;我爱着,只我心里知觉;我珍惜我的秘密,我也珍惜我的痛苦;我曾宣誓,我爱着,不怀抱任何希望,但并不是没有幸福——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缪塞”

朗宁瞪着眼睛,半张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阿瑟,你在念什么?”
阿瑟这会儿半蹲在袁朗办公桌的一个角落上,它跟前有一堆东西,猎豹的钥匙,打火机,烟盒以及一小包斜放着的种子,那是一个精致的小牛皮纸袋,里侧被钥匙遮住的地方印着绕花的方框,上面有着诗一般的字句,诠释着这袋种子的花语——小雏菊。

“你说他,看见这个了么?”阿瑟上仰的眼神蒙了一层光晕,里面漂浮着些许疑惑和期盼。
“不知道”,朗宁眨了眨眼睛,摇着头说,“这包种子好像是额外赠送的。”

阿瑟抿起嘴角,很小一包种子,也许袁朗只是顺手揣口袋里又顺手放了出来,也许他想起来会直接扔给吴哲,阿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尾随皇帝的太监,干着急到自己都唾弃自己了。于是阿瑟望着迎风摇曳的小雏菊吐了口气:“呼……天气真好呵……”

“这些人枪法不错啊。”吴哲和一群老A们站在靶场旁的小高地上拿着望远镜分析靶位。
齐桓从一群围观的哥们后面挤过来,拿过吴哲手里的望远镜,接过话茬:“都是各部队的尖子。”
“哪来那么多尖子啊?”吴哲有些喟叹,带着疑惑。
大伙儿也都跟着翻迷糊着,这时小高地下方的水泥路走过来两个人,老远就听见袁朗吼:“别废话了,不可能!”
“可这个人是集团军力荐啊!他的成绩你也看见啦,大家都看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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