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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爱恋中的女人-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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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德兰却睡得很好,一种带着胜利感的睡眠。但突然,她几乎惊醒过来,黎明的曙光从低矮的窗口照进这矮小的房间,她抬起头,顺着窗外的山谷看过去,雪地,带粉红『色』的太阳半『露』出山坡底部的松林,一个微小的身影在一片朦胧的空间移动。她瞥了一眼他的手表,已经七点了,他还在死死地睡着。但她却一下子跳过来,有点感到害怕——这个坚实的、如金属般的清醒的她躺在那儿看着他。

    他因疲劳和失败而睡得很死。她由衷地对他起了一股敬意。直到现在,她仍然害怕他。她躺着,想象着他到底是什么,他在这个世界上到底代表了什么。他有一个坚强独立的意志。她想起他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在那些矿工之间发动了一场革命。她知道不管他遇到什么问题、什么艰难的困境,他都会克服它。如果他有了什么想法,他一定会实现它。他有把混『乱』变得有条不紊的天才,只要他掌握了形势,他一定能作出结果。

    一时间,她的思想被扯出好远。吉拉尔德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和意志来对付这个世界,他理应当解决现在存在的问题,存在于现代工业中的问题。她知道他可以完成他所希望的巨变。他可以重新改造工业结构,这只是个时间问题。她知道他可以做到这一点,作为处理这些问题的工具,他是伟大的。她从来没见过任何的男人有他这种潜力。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她却清楚。他只需要被别人催促着去做,他需要别人把任务交到他手上,因为他自己无意识去做这些事。她可以做到这些。她嫁给他,将使他能够作为保守党代表进入议会。他将可以清理劳工问题和工业问题中的纠纷。他如此无畏,如此精通,他知道生活中的任何问题都可以像几何问题那样轻易地解决,而他可以除了想解决这些问题之外不会去关心任何事,包括他自己,他是个简单的人,真的。

    她的心剧烈跳动。她浮想联翩、憧憬着未来。他可以成为和平环境中的拿破仑或俾斯麦,而她是背后支持他的女人。她曾读过俾斯麦的书信集,非常感人。而吉拉尔德比俾斯麦还要无拘无束,还要无畏。

    但甚至在她于幻想中遨游,沐浴在生活美妙的充满了希望的阳光中时,异样的感觉还是摄住了她。她心里渐渐泛起一阵可怕的嘲弄,像一阵风吹过来一样,所有的想象都反过来变成了讥笑,所有的事情到头来都是一种讽刺。当她意识到这些愿望和想像是多么滑稽可笑时,她更体会到了这种无法忍受的现实之痛苦。

    她躺着,看着他。他还睡着。他的确很漂亮,是件精美的乐器。在她的意识中,他是一个纯粹的非人间的几乎是超人的乐器。他的这种音乐『性』如此强烈地感染了她,以至于她希望自己是上帝,可以把他当工具使用。

    与此同时的一瞬,又冒出一个可笑的问题:“用他来干什么呢?”她想起了那些矿工的妻子,想起了他们家中的油地毡和镶花窗帘,以及他们的女儿穿着的系带高筒靴,她想起了矿工监工的妻子和女儿们,他们的网球聚会,他们之间对于社会地位的你争我夺。这就是肖特兰兹毫无意义的贫贱之分,是克瑞奇家族的一群乌合之众。在伦敦,有众议院,有着广泛的社交界,噢,天哪!

    尽管古德兰很年轻,她还是接触过英国社会跳动的脉搏。她没有任何出人头地的想法。她出于一种刻薄年轻人的愤世嫉俗的心理,认为在社会中高人一等只不过是把一副假面换成另外一副,其好处就像是一个便士的伪币兑成了两个先令的伪币,而整个货币制度都是假的。当然这个玩世不恭的姑娘也深切地明白,在一个伪币通行的社会中,一个假的英镑总强于一个假的四分之一便士。但是无论富人还是穷人,她都鄙视。

    她开始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其实这些梦想可以很轻易地实现。但她内心却很清楚她对自己的讥笑。吉拉尔德从一个陈旧的世界中创造了一个高工资的工业界,这可和她有何关系?她在意什么?陈旧的观念抑或是一个迅速发展、蓬勃繁荣、组织有序的工业,不过都是些伪币。然而外表上她却很在乎——外表才是关键,内心里的事只不过是个拙劣的玩笑。

    在她眼里,所有的事本质上都是个尖刻的讽刺。她靠着吉拉尔德,心里同情地说。

    “噢,亲爱的,亲爱的,这游戏对他来说也一样不值的——你很不错,真的——但你为什么要被安排去演出这么一出幼稚的戏呢?

    她几乎因对他的同情和怜爱而心碎。但同时,她又作了副鬼脸,讥笑自己未发表的演说,噢,多滑稽。她想起了巴内尔和凯瑟琳·奥塞尔。巴内尔,说到底,谁把爱尔兰的民族主义当回事,管他是什么呢!谁看重英国的政治?谁能够?真的,谁有一丁点儿关心那个缝缝补补的旧宪法?谁在乎我们民族的信仰胜过我们民族的礼貌?哈,这些旧礼服,统统是些旧礼服。那就是事实。吉拉尔德,我年轻的英雄,无论如何,我们有自己的事,别再搅和那锅陈旧的汤了。你是优秀的,我的吉尔拉德,无所顾忌的。确有美好的瞬间,给我信心,我需要这个。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她向他报以嘲讽的美丽的微笑,同时也含着使人激动的喜悦。他的脸上反『射』出她的微笑,他便也毫无意识地笑了一下。

    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使她内心感到无比喜悦,那是她传给他的。她想起那是婴儿般无邪的微笑,这使她也更加光彩焕发。“你做到了。”她说。

    “什么?”他困『惑』地问道。

    “给我信心。”

    接着她俯下身去狂热地吻着他,使他一时不知所措。虽然他打算问她为什么他给了她信心,但他还是没有问。她吻他,使她很高兴,她似乎在抚『摸』他的心窝,寻找他的兴奋点。他想让她触到他身体的兴奋点,那是他希望得的。

    外面有人在用粗犷的,无所顾忌的大嗓门唱着。

    “请给我开门,请给我们开门,

    你这个骄傲的人,

    给我生火,

    雨水已经把我淋湿。”

    古德兰明白这首歌会伴她到永远,这首用粗犷、嘹亮的嗓音唱出的连嘲带讽的歌。这首歌代表了她一个最伟大的瞬间。显示了她在焦急的满足中,那种至高无上的疼痛。这歌声将一直萦绕她一生。

    去驾驶雪橇。

    

第一卷 第二十九章欧洲大陆(下)

    第一天就在这剧烈的体力活动中狂热地度过了。坐雪橇、滑雪,以惊人的超越生命的速度在白雪中穿行,带着人们的灵魂进入一种超人的境界,进入速度、重量、永恒和冰雪的抽象世界中。吉拉尔德双目开始变得冷漠而奇怪。当他乘雪橇滑过时,他看上去更像某种有力的无可奈何的叹息,而不是一个男人。他那富有弹『性』的肌肉变成一个完美高耸的弧形。他身体如飞,无思想、无灵魂,滑过一道绝美的力的曲线。

    很幸运,第二天下雪。他们只好都呆在屋里,否则,伯基说,他们将失去他们的功能,象那些奇怪的、不为人知的雪地生物般只会大喊大叫。

    下午,欧秀拉和勒尔克坐在休息室里聊天。勒尔克近来看上去不太高兴,但是他还是很谈笑风生的,像平常一样充满了幽默。但欧秀拉还在以为他为什么事而生气呢。他的同伙,那个高高的白净英俊的小伙子也闲得无聊,走来走回,却不知该去哪儿,他受着极大的压抑而在极力反抗。

    勒尔克几乎没和古德兰说过话,而他的同伴却相反,总在对她大献殷勤,几乎恭敬得过了头。古德兰想和勒尔克说话。他是个雕塑家。她想听听他对艺术的见解。而且他的个『性』吸引了她。他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使她好奇,一副老气横秋的长相引起了她的兴趣,除此之外,还有他那种神秘的孤独——只自行其是而不和任何别的人接触,这在她心目中竖起了一个艺术家的形象。他很能聊,很爱搞恶作剧,而且很会讲笑话,时常很机智,时而又显得一般。她可以透过他褐『色』的侏儒之眼,看到一处黑暗、呆滞的目光,很是痛苦,隐藏于他的喜笑怒骂的背后。

    他的外形使她很感兴趣———副男孩子的身材,几乎像是个街头流浪儿。他没有费心去隐瞒这一点。他总是穿着一套连短裤的羊『毛』衫。他的胸很窄,但他没有试图隐瞒这点儿。这就是他作为一个德国人的不同之处,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讨好,只坚守自己的原则,完全出乎他自己的本『性』。

    雷特纳,他的同伴,是个运动员,有着健壮的四肢和一双蓝『色』的眼睛,很英俊。勒尔克有时也去滑雪橇滑雪,但他并不太热衷于此。观看雷特纳的体『操』表演时,他的两个细小的鼻孔——那种街头流浪儿典型的鼻孔——就会不停地掀动,以示不屑。很显然,这两个一起旅行,并曾相当亲密共处男人之间现在到了彼此厌烦的地步。雷特纳憎恨勒尔克是出于一种受到伤害,愤慨却又无奈的憎恶,而勒尔克却总是对雷特纳显出了不屑与嘲讽。这两个人很快就会分道扬镳的。

    他们已经很少在一起了。雷特纳总是恭恭敬敬地与这位交往,与那位交朋友,而勒尔克则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出门他总是戴一顶西佛兰式帽子,褐『色』平绒,帽身紧紧的帽子,两边有两块平绒盖到耳部,因此他看上去像耷拉着耳朵的兔子,或是北欧神话中好作恶作剧的侏儒。他的脸『色』黑里透红,干燥发亮的皮肤,随着表情的变化而一皱一皱的。他有一双慑人眼睛——褐『色』、凸鼓,象个兔子,又象童话中的侏儒,或是一个『迷』失者,闪着一种奇怪、迟钝、堕落却又博学多识的眼光,一种敏捷神奇的火花。每当古德兰想和他搭讪,他总是逃避责任般躲开,用他那观察力敏锐的眼睛瞪着她却从不和她扯上任何联系。他使她感觉到他讨厌她那慢腾腾的法语和甚至更慢的德语。至于他那差劲的英语,他则从不笨拙地使用它。尽管如此,他还是听懂她们说的大部分。而古德兰一气之下便不理他了。这天下午,正当他和欧秀拉坐在休息室中聊天时,古德兰走了进来。他那一头长得不错的黑头发细细地盖在他那饱满、看起来很敏感的脑袋上。这使她想起了蝙蝠。尽管他两鬓的头发已经掉得不多了。古德兰看着他正慢慢地不情愿地说着什么心里话,有些犹豫、吞吐地倾诉心声。她走过去,坐在姐姐旁边。他看了一眼她,又把目光移开,仿佛对她毫不在意。但实际上,她却引起了他深深的兴趣。

    “你瞧多有意思,古德兰!”欧秀拉转向妹妹说,“勒尔克先生正为科隆的一家工厂雕刻一根柱子的中楣,是临街的外面那根柱子。”

    她看了看他,看了看他那双细长、褐『色』、神经质的手,像是一双虎爪,而非人手。

    “什么材料?”古德兰用英语问。

    “什么材料?”欧秀拉用德语重复。

    “花岗岩。”他回答道。

    这几乎立刻变成了两个手艺人之间的一系列简洁的问话与答话。

    “是什么样的雕刻?”古德兰问。

    “高凸浮雕。”

    “多高呢?”

    当古德兰知道他在为科隆一家大型花岗岩工厂雕刻柱子中楣时,立刻引起了她的兴趣。她从他那儿得到很多有关柱子图案的情况。雕的是一幅集市的场面,农民和工匠们在纵酒狂欢,个个醉醺醺的,身着现代滑稽可笑的服装。有的在傻乎乎地围着柱子转圈,有的对着演出目瞪口呆,有的在拥抱亲吻,或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跌跌撞撞,还有的在『荡』秋千,或是对靶『射』击。一片混『乱』热闹。

    两个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技艺讨论,使古德兰很受感染。“哇,有这样一个工厂,太棒了。”欧秀拉喊道,“整个建筑如何?漂亮吗?”

    “噢,是的。”他回答,“中楣只是整个建筑的一小部分。是的,这是个庞大的工程。”

    而后他好像又生分起来,耸了耸肩继续说:

    “建筑和雕塑必须相辅相成,单纯的雕塑时代就象壁画一样已经过去了。事实上,雕刻始终都是建筑概念中的一部分。既然教堂都成了博物馆。既然这是个工业社会,那么就让我们把工业变成我们的艺术,把我们的厂区变成巴特农神殿吧!”欧秀拉陷入沉思。

    “我猜想,”古德兰说,“我们的大工厂都将不会那么丑陋了对吗?”

    突然间,他活跃起来。

    “没错。”他大叫,“没错!不仅我们的工厂不会那么丑陋。而且,它们的丑陋会从根本上毁了整个工厂的,最终它是有害的,他们会因此受到惩罚,这也会使工业走上末路的。他们会想,这工作本身丑陋,然而,机器和劳动本身是极其美丽的,使人发狂,可当人们因劳动在他们感觉中变得如此不可忍受而不再工作时,人类文明便也走到了尽头,劳动使人们感到恶心,他们宁可挨饿,到那时,我们将全看到锤子只是被用来砸碎东西,我们会看到这一点。然而话说回来,——我们有机会建设美丽的工厂,美丽的厂房——我们还有机会。”

    古德兰只能理解一小部分他的话。她简直要恼火地大叫起来。“他说什么?”她问欧秀拉。欧秀拉简明扼要地给她翻译了一遍。勒尔克看着古德兰的脸,等着她的结论。

    “那么你认为,”古德兰说,“艺术应为工业服务?”“艺术应该诠释工业,就象艺术曾被用来解释宗教。”他说。“你的作品解释了工业吗?”她问他。

    “当然。当一个男人坐在这样一个集市中时,他会做什么?他在完成他的劳动,另一面,——机器驱动了他,而不是他驱动了机器。他享受着他体内的机械『性』运转的快乐。”

    “但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了吗?——只有机械『性』的工作?”古德兰说。

    “除了工作什么也没有。”他重复着,倾心向前,两只漆黑的眼中跳动着两点烛火。“是的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为机器服务,享受机器运动的快乐,就那么回事。你从未因饥饿而工作过,否则你就会知道,上帝是怎样控制我们的。”

    古德兰颤抖了一下,脸红了起来,她不知为什么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是的,我的确不曾因饥饿而工作。”她回答道,“但我确实工作过。”

    “工作?工作?”他问道,“你做过什么样的工作?什么样的工作?”

    他本能地发出一连串的意大利语和法语的混杂语,无意地对她说了一通外语。

    “你从未像世人那样工作过。”他尖刻地对她说。

    “我,”她说,“我曾那样工作过,而且现在我在为我每月的饭食而工作。”

    他停下来,直直地盯着她,然后完全地放弃了这个话题。她在他眼中显得很无聊。

    “但你曾像世人那样工作过吗?”欧秀拉问他。

    他吃惊地望着她。

    “是的。”他向她吼道,“我知道三天没有吃地躺在床上的滋味。”

    古德兰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像把骨髓抽出骨头一般,使他坦『露』无遗。他的天『性』使他不能坦『露』心声,但她那大大的严厉的眼睛却似乎打开了他们血管的阀门,使他犹豫着说了出来:“我父亲是个不喜欢工作的人,我们没有母亲。我们住在奥地利,在奥地利的波兰移民区。我们是怎样生活的呢?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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