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恋中的女人-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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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来了。他们便上了餐车,坐在窗边一张小桌的两侧。伯基浏览一下报纸,抬头看了看正在等他意见的吉拉尔德。“我相信这个文人正是这么认为的。”他说,“就他的意思来看。”
“你能相信吗?你认为我们需要一种新的信仰吗?”吉拉尔德问。
伯基耸了耸肩。
“我想那些认为需要新宗教的人是最不能接受新鲜事物的。他们是在寻求新颖的东西,但正视这种我们自己带来却又否定的生活、彻底砸碎自己的偶像,我们是绝对做不到的。在新的东西出现之前,我们非常需要清除旧的东西——甚至自身内部的。”吉拉尔德仔细地盯着他。
“你认为我们应该打破这种生活,开始向旧生活攻击?”他问。“这种生活,是,我是这样认为,我们要彻底冲破它,否则就会像被硬壳包在里边一样,枯萎在其中,无法扩展。”在吉拉尔德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一种开心的神『色』,镇定而好奇。
“那你准备怎样开始?我猜你的意思是要改造整个社会的秩序吧?”他问。
伯基微皱起眉头,他对此谈话感到了不耐烦。
“我绝不会建议,”他回答说,“当我们真的要得到更好的东西的时候,我们需要砸掉旧东西。否则,任何设想或提议也只不过是些自以为是的人的令人厌烦的游戏而已。”吉拉尔德眼中的微笑开始消灭、他很冷静地看着伯基说:“你认为事情就真的那么糟吗?”
“糟糕透顶。”
微笑又出现了。
“在什么方面?”
“任何方面,”伯基说,“我们都是消沉的骗子,我们共同的想法就是欺骗自己,我们应有一个理想的完美世界,整洁又充实;而我们的世界被玷污了,生活是肮脏的劳役,像虫子在污泥中爬行。于是你的矿工便在卧室里摆一架钢琴,你那新式的现代化的家里便有了仆人和汽车,而在一个国家里,我们就有了里斯旅馆、帝国旅馆,还有盖比、台利斯和星期日那些报纸。这太无聊了。”吉拉尔德听完这个演说,用了好一会儿才调整过来自己的思绪。
“你想让我们不去住在房子里而去返回自然吗?”他问。“我什么都没有想。人们只是在做他们想做的事——和他们有能力做的事,如果他们也有能力做别的事,那就又会出现新的难题。”
吉拉尔德又开始思索,他并不想惹伯基生气。
“难道你认为矿工的钢琴,正如你所说的,是一种真实的象征,在矿工的生活中那是真实而更高的追求吗?”
“更高的?”伯基大声说,“是的,钢琴的高度简直令人吃惊,这在其它矿工的眼里就显得很高大,从别人的评价中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凭着钢琴他就像站在布鲁肯高峰的云雾,显得比他实际的身材高得多,他满意了,他生活就是为了从别人的评价中找到布鲁肯仙境。你也是这样,如果你对人类很重要,那么在心目中你自己也相当重要,这就是为什么你在矿上工作的那么努力,如果你能创造出五千顿晚饭的煤碳,就比你为自己做一顿晚饭重要五千倍。”
“我想我是。”吉拉尔德大笑着说。
“你难道不认为,”伯基说,“帮我邻居去吃和自己去吃没什么区别?我吃,你吃,他吃,我们吃,你们吃,他们吃!——又怎么样呢?为什么动词要变化呢?第一人称单数对我就足够了。”“你必须从物质条件开始。”吉拉尔德说。但伯基并不理会他。“我们需要为某种东西而活着,我们不是吃草的小牛,它们不知为什么而活。”吉拉尔德说。
“告诉我,”伯基说,“你为了什么而活着?”吉拉尔德脸上显出困『惑』。
“我为了什么而活着?”他重复说,“我猜是为了工作、为了生产出些什么而活着,另外,我活在世上是因为我活着。”“那你的工作是什么?每天从地下挖出几千吨的煤,等我们得到所有我们想要的煤、所有好的家具和钢琴,把所有的兔子都炖了,吃了,我们吃饱穿暖了,听着年轻姑娘弹奏钢琴——然后还有什么?还有什么?等你顺利地解决了你的物质条件,又怎么样呢?”
吉拉尔德坐在那儿大笑着伯基的话和讥讽的幽默,他也在思索。
“我们还没达到那种地步,”他回答说,“很多人仍在急切等待吃兔子肉和炖兔肉的燃料。”
“所以在你挖煤的时候,我去猎捕兔子。”伯基取笑吉拉尔德说。
“差不多是这样。”吉拉尔德说。
伯基眯着眼看他,他发现他『性』格好像没有同情心,甚至有一种奇怪的冠冕堂皇的硬心肠,一切为了生产效率的观念使他看似正确。”
“吉拉尔德,”他说,“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吉拉尔德说,“为什么呢?”
伯基不可叵测地思考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你自己在恨我,”他最后说,“你是否清醒地意识到你厌恶我,带有不可思议的怨恨来恨我。有些时候我特别恨你。”
吉拉尔德很惊异,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能有时候我恨你。”他说,“但我没意识到这个——也就是说从没清醒地意识到。”
“那更糟糕。”伯基说。
火车继续前行。两人之间有一段时间保持沉默,在伯基的脸上有恼怒的表情,他皱着双眉,目光税利,面『色』冷峻。吉拉尔德小心地看着他,猜测着对方的心理,因为他搞不懂伯基的意思。伯基忽然气势『逼』人地盯着对方。
“你认为什么是你生活的目标和追求,吉拉尔德?”他问道。吉拉尔德又大吃了一惊,他搞不清他的朋友到底在指什么?他在取笑呢,还是其它目的。
“现在我说不出。”他带点讽刺地笑道。
“你认为爱是全部和最终的生活目标吗?”伯基直率认真地问。“我自己的生活?”吉拉尔德问。
“是的。”
有一阵真的很困『惑』的停顿。
“我说不上,”吉拉尔德说,“到现在还不是这样。”“到现在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为我自己认识事物,——增加经验——让事业继续下去。”伯基的眉头皱得象铁疙瘩。
“我发现,”他说,“一个人需要真正纯粹独立的行动——我应该把爱称为一种真正纯粹的独立行动,但我并不真爱某一个人——现在没有。”
“你没有真爱过什么人?”吉拉尔德问。
“爱过也没爱过。”伯基说。
“没有最终的爱情?”吉拉尔德说。
“最终——最终——没有。”伯基说。
吉拉尔德眨着眼睛,带着近乎嘲笑的神『色』盯着对方的双眼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
“我知道——我想去爱。”伯基说。
“是吗?”
“是的,我想得到最终的爱情。”“最终的爱情。”吉拉尔德重复说,然后他等了一会儿。“只是一个女人?”他加了一句。傍晚黄『色』的余晖掠过田野照在伯基的脸上。这张脸绷得很紧,带着一种出神而坚定的神情。吉拉尔德还是搞不懂他话的含义。
“是的,一个女人。”伯基说,
但在吉拉尔德听来,他并不是很自信,而是很固执地坚持。“我不相信只有一个人,没有别的什么,仅仅一个女人就是我生活的一切。”吉拉尔德说。
“难道你和一个女人间的爱情——不就是生活的核心和中心吗?”伯基问。
吉拉尔德眯着眼睛看对方,眼里有一种奇怪而危险的笑容。“我从来没那样感觉过。”他说。
“你没有吗?那么对你,什么是生活的中心呢?”
“我不知道——那正是我想让别人告诉我的,我所认为的就是,生活根本没有中心,它是被社会机体人为地连在一起。”伯基沉思着,好似要解开什么结。
“我知道,”他说,“生活没有中心,目的想法都已死去——什么都不剩。在我看来,还有些什么存在,和女人完美的结合——一种最终的婚姻——别的就没有什么了。”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女人,就没有一切?”吉拉尔德说。“是这样,——如果不存在上帝。”
“那我们就很难办了,”吉拉尔德说,他转头望着窗外沐浴在金『色』中的景物。
伯基禁不住发现他的脸上有一种无所畏俱、满不在乎的神情,那张脸是那么漂亮英俊。
“你认为这是对我们极为不妙的事吗?”伯基说。
“如果我们得靠女人来建立生活,靠一个女人,只一个女人,那我认为可不妙。”吉拉尔德说,“我不相信自己会按这种生活方式来建立生活。”
伯基几乎愤怒地看着他。
“你生来对什么都不相信。”他说。“我只感觉我所能感觉的东西,”吉拉尔德说,又凝视着伯基,那些具有男子汉气质的蓝眼睛几乎『露』出些讥讽的目光,伯基愤怒地瞪着他。但很快地他又流『露』出忧虑疑『惑』的神『色』,接着又充满热切的柔情和笑容。
“它给了我很大麻烦,吉拉尔德。”他皱着眉头说。“我看得出是这样。”吉拉尔德说,咧嘴笑了笑,显出爽朗直率的气概。
吉拉尔德不知不觉被对方吸引住了,他想接近他,想被他的力量所影响。伯基在某些方面跟他兴趣相投。但对两人的差异他还没有注意到。他感到自己对真理的认识比对方更正确,更经得住考验、更有知识。他的朋友那种变化很快的热情和活力以及激烈精辟的见解让他喜爱,用些华丽的词语进行很快的感情交流让他感到有兴趣,至于那些词语的真正含义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因为他自己懂得更多。
伯基知道这些。他知道古拉尔德对他有好感他却并不认真对待他。这使他变得更冷漠。火车继续奔驰着。他坐在那儿看着地面。似乎吉拉尔德消失了,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伯基看着地面,看着夜『色』,在思索着。“唉,如果人类被毁灭了,如果我们的种族像索得咸一样被毁灭,那么这美丽的夜就只剩大地和树木了。我很满意这一切。一切的源泉在于那儿,永不消失。毕竟人类只是未知世界的一种表现形式,如果人类不存在了,那只是表明这种特殊的形式已经完成了使命,已经表现和即将表现的形式并不会因此而少,就在这里,在这个星光璀璨的夜晚,让人类灭亡吧——时间已经到了,新的创造会继续下去,而且肯定继续存在,人类不再是未知世界的喜欢形式了,人类是个僵死的字眼,一种新的形式将以新的面貌出现,让人类尽快灭亡吧。
吉拉尔德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在伦敦哪儿住?”
伯基抬起头。
“和一个人住在索霍,我付房费的一部分,我随时都可以上那儿去。”
“好主意——好歹总算一个自己的住处。”吉拉尔德说。“是的,但我不太喜欢,在那儿我不能避开我讨厌的人。”“怎么样的人?”
“艺术圈——音乐圈——伦敦艺术家——那些诡计多端、精于算计,一门心思想挣钱的艺术家。但也有几个不错的,在某些方面是体面的,他们是完全厌恶世界的人——也可能只是在表面上厌恶,否定生活——不管怎么说,也是些消极的人。”“他们是些什么人,画家,音乐家?”
“画家、音乐家、作家——食客、模特儿、激进轻年和公开反对传统、没有归属的人。他们往往是大学里的年青人,和那些按她们的话说是依靠自己生活的姑娘们。”
“都很放『荡』吗?”吉拉尔德说。
伯基看得出他的好奇心已被激起。
“从某些方面讲是这样,从别的方面说,他们还是很有束缚力的,虽然他们会有惊人之举,但总的步调一致。”
他看了看吉拉尔德,发现他的蓝眼睛中充满了好奇的光亮。他发现他太英俊了。吉拉尔德很吸引人。他的脾气似乎多变而易于激动,他的蓝眼睛里放出锐利而冷漠的光。他的形象、他的整体给人一种美感,一种驯顺的感觉。
“我们可以互相见面——我在伦敦要呆两三天。”吉拉尔德尔。“是的,”伯基说,“我不想去剧院或音乐厅——你最好来我的公寓。看看你怎么看待哈利戴和他那帮人。”
“谢谢,我会来。”吉拉尔德笑道,“今天晚上你做什么?”“我答应和哈利戴在蓬帕杜尔咖啡馆见面,那不是个好去处,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这地方在哪儿?”吉拉尔德问。
“皮卡的里广场。”
“哦,是啊——我们可以去那儿吗?”
“可以,你可能会开心的。”
夜幕降临了,火车开过了贝德欧佛。伯基望着那些乡村,有一种绝望的感觉。快到伦敦时,他总是有这种感觉。他对人类的厌恶,对人群的烦心几乎到了积劳成疾的地步。
“宁静的霞光微笑,在遥远遥远——”
他像一个被宣判死刑的人那样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吉拉尔德此刻保持着敏锐的警觉,他极敏捷地向前探出身子,微笑着问道:
“你在说什么?”伯基看了他一眼,然后重复道:
“宁静的霞光微笑,在遥远遥远
草原上成群的羊儿昏昏欲睡——”
吉拉尔德也在观看乡村景『色』。伯基心里却不知为何感到疲倦和沮丧,他说:
“每当火车快到伦敦时,我总有一种厄运将至的感觉。我感到那么失望。那么绝望,好像是世界末日一样。”
“真的吗?”吉拉尔德说,“那世界末日把你吓坏了吗?”伯基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他说,“它在上面,悬而不落,是比较吓人,但人们给我一种很坏的感觉,糟糕透了。”
吉拉尔德的眼中有一种兴奋的笑意。
“是吗?”他说,他也有些不满地盯着他。
几分钟以后,火车穿过破落的伦敦郊区,车厢里的人都警觉起来,准备赶紧下车。最后他们都到了站台的拱顶下,在这个城市的阴影之中,伯基缩在一起——现在他到家了。
两个男人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
“你不觉得自己像是在地狱吗?”伯基问。他们坐在飞快行驶的小汽车里,看着那丑陋的大街。
“不。”吉拉尔德笑道。
“这是真正的死亡。”伯基说。
第一卷 第六章薄荷奶油
几个小时以后他们又在咖啡厅见面,吉拉尔德推门进入一间很宽敞别致的屋子。屋里烟雾很浓,几个喝酒人的头脸在朦胧烟雾中晃来晃去,这些头和脸映入墙上挂着的大镜子里显得更为模糊。但镜里镜外的景象却是一样的,像是蓝雾笼罩的朦胧世界,到处都是影影绰绰、哼叫着的醉鬼。只有椅子上的厚厚的红绒罩让人感到些许愉悦。
吉拉尔德目光警惕,小心谨慎地穿过酒桌和喝酒的人,他们影子一样的脸庞抬起来看他。他似乎感到进入了一个奇特的世界,一个灯烛闪烁的新天地,置身于一群放浪的灵魂之中。他感到痛快、满足,他扫视了一眼那些被灯光照得怪异的脸,然后他看见伯基站起来向地打招呼。
在伯基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姑娘,一头柔软的金发像艺术家那样剪得短短的,活像一位埃及公主,他身材娇小玲珑,皮肤白皙,一双蓝蓝的大眼睛充满了天真。她窈窕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