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珠的叹息(短篇小说集)-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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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约翰瞄了我一眼,轻蔑的仰了仰头,与她走了。
我冷笑,好,看三个月后的情形怎么样,不见得我输了给他!岂有此理。什么
了不起?他高,我不矮,他穿得好,我不坏,他英俊,我不难看。只是这个女孩子
像长了刺一样,刺伤了我的心,正眼也没有瞧我一下,便走了,什么意思?我不是
人?我在外边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多少女孩子追求我,我还不出声,她倒给我看眼
睛鼻子。
我气鼓鼓的回家,受不了这种气。
过了几天,我又在路上碰见她,我不响,跟在她身后走,她忽然回头,向我一
笑。我呆住了。
雪白的牙齿,左边脸上深深的一个酒窝,这算什么?引诱一个傻子?我并不傻,
很快她就会知道。
「我的名字叫伟。」我说。
「我知道,」她居然朋口了,殷香是低沉的,「你说过。」
「你叫什么?」
「玫瑰玛璃。」她答。
我看着她。她把名字告诉我了。玫瑰玛璃。
「叫你什么?玫瑰,还是玛璃?」我问。
「玫瑰。」她说:「我是华侨。」
「国语说得很好。」我说。
「你也说得不坏。」她上上下下的看我,「我跟你说话,就是因为你的国语不
丢人。爸爸说,中国人起码要修得三种方言,你懂几种?」
「两种。」
「不及格。」她摇头。
我笑了「你懂几种?」
她的脸微微变色,仰了仰脸,走了。又不睬我。好,不睬就不睬,反正我已经
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我到她住的那层大厦,打听了一下,看门的告诉我她住在什
么地方。那个看门的,有时候抽空替我们家抹车,自然给我方便。
我买了三打玫瑰,叫看门人送上去。没有一个女孩子不喜欢玫瑰,尤其是三打
玫瑰。三打玫瑰捧在胸前,可以遮去大半个人。我吩咐看门人不准说是我送的,很
神秘。
花送了上去,三天之后,她再碰见我,问:「为什么?」
我反问:「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送花给我?」她问。
「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我笑,「也许是约翰先生呢?花束上又没写名字。」
「你怎么知道没写名字,由此可知是你送的。」她说。
「写了名字,你就不会问我了。」我说:「由此可知你那位约翰先生很小气,
大概不肯送花给你。」
她笑了,一天天送?你送得起?当然他也送不起。」
她那笑容之骄傲,真是无出其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种神态,却也同时是
极之可爱的。我心里想我一定要把她追求到手,一定。
我说:「送不起,我不过是一个学生,你可别忘了,但你如果一定要我送,我
可以办得到。」
「笑话!我干么一定要你送?我又不是没收过花!告诉你,我最讨厌一个人鬼
鬼祟崇,知道吗?」她皱着眉头。
在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在自讨苦吃了,这个女孩子不是刁钻,不是古怪,
她简直把我当垃圾。
听她说下去,「我把花放在管理员那里,还没谢,你去拿了回来,还可以送给
三个不同的女孩子,她们会欣赏!」真没想到她还有这么一招,我说不出来,眼睁
睁看着她走了,我没有光火。
我有什么值得她看不上眼的?我不明白,岂有此理。
恐怕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吧?她的一贯作风?不过她对约翰彷佛很好,对我却这
么保为什么?我不是朋友?我不算人?太奇怪了。
有时候我走过她身边,也故意不理她,很快的擦过。但是我心里多么想得到一
个约会——太没有本事了,连一个女孩子也弄不安。
学校有网球赛,我做代表,赢了。
天气冷,我喘着气,披上羊毛衫,拿着球拍,一大堆同学围上来恭喜我,派过
来大杯啤酒,我喝了几口,忽然看见她站在我对面,远远的,穿着一套神气的外套
长裤,帽子压在眉缘,脸上依然没有化妆。
我忽然醒悟:啊,她看了刚才的球赛。
我向她笑笑,依然喝我的啤酒,并没有对她有什么特别看待。反正我身边有好
几个女孩子,她们都对我很有兴趣,陪我说笑。
我终于在学校的健身室洗了澡,换回了衣服,不能说不累,晚上还要去参加这
个劳什子的晚会,嬴一场网球,也值得这样高兴,大学生最无聊,最没事可做,最
会穷翻花样,搞玩意儿。
我走到校门口,就呆住了。
玫瑰玛璃在那里等我。依然是懒洋洋的姿态,但我知道她是在那里等我。这个
女孩子!我软一点,她就硬,我不睬她,她倒在这里呆等,人的心理,是多么难测。
我向她走过去。
她说:「打得很好。」
「过奖。」我说。
「我爸爸很会网球,将来你们可以谈谈。」她说。
我笑问:「你的意思是:我居然会有机会见到令尊?」
她听懂了我话里的讽刺,但是她真的太聪明了,她转一转眼珠,她说:「你不
想见他?」
真厉害。
「我当然想见他。」我严谨的说。
她笑了,风吹她的头发,有一,两络拂在脸上,鼻子显得更小更俏皮,眼睛又
大又圆,我忍不住了,我想约她,但是又知道她的脾气,不敢开口,一开口又让她
看轻了,于是我只是淡淡而不经意的替她拨开了头发。
她看着我,仍然是骄傲的,但是这个程度可以忍受。
她家里有钱,不问也知道。可能只有一个女儿,所以才宠成这样。我喜欢她的
气派,她穿衣服的选择,她的姿态,甚至是她对男孩子的手法。她是完全属于我的
那种女孩子,我心目中一向的对象。只可惜她滑不留手,抓不祝我怎样开口呢?
我一定得小心,说错一句话,就完了,我迟疑着。
「你喜欢吃冰淇淋?」她问我。
她无疑是有点英雄崇拜,开始问我是否爱吃冰淇淋了。
如果我是一条好汉,我就应该说:不,我没有空。
不过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也不必过份自责,我点点头,「当然,我知道有
一家小店,吃冰淇淋是极好的,你要不要去?」
她点点头,「我请客。」
「我嬴了你们的学校,你还请客?给你的同学知道了,怕不打死你?」我笑。
「才怪,我们很有体育精神。」她说。
我与她走进一家冰淇淋店裒坐下来,她坐我对而,猫一样的圆眼朝我瞪着,她
的头发有点吹乱了,松松的。
可能走了一阵急路,脸上红纷纷的,那种苍白很快的又掩了上来,她的红脸颊
是这么的难能可贵,我赶紧又看多了几眼。
天然的粉红脸色只适合婴儿,大女孩子脸上的红润显得一块块,生了皮肤病似
的,不好看。靠胭脂更是人工化,还是她这种象牙的苍白的,奇怪的是,她的嘴唇
倒是鲜红的,整张脸就是像幅画,莫地格里安尼那种纤细多姿。可惜她一点也不柔
弱,她瞪着我。
「为什么跟着我?」她问。
「谁跟你?」我笑,「那条路又不是你的,我家住在那里,卅多年了,我还是
在那里出生的呢。」
「为什么跟我说话?」她又问。
「大家住一条街上,算是邻居,打个招呼,没有不对,你可以希得出我是个正
经人,我有什么企图?」我故意说。其实我是有企图的,而且岂止一点点企图,但
是我不提,也不说,她知道,那就可以了,还要怎么样呢?
「那么你为什么想见我的父亲?」
我说;「小姐,那是你提出来的,我可没有要见你的父亲,你说你父亲也喜欢
网球,我欢迎见他而已。」
玫瑰玛璃涨红了脸,一声不发,站起来就走。我没有跟在她身后出去,对我来
说,她的骄傲,非得这样煞一煞不可,但是我也自觉过份了一点,既然她表示友好
了,也该算了,何必逼她太甚呢?
但是我想起她把花退还给我的事,算了,虽然像她那样的女孩子难找,但是要
把她抓紧非得欲擒放纵不可,至少现在她脑子里对我有一定的印象了。我不再是一
个普普通通的男孩我付了跟,慢慢的走出去,当然她是连影子都没有了我有点后悔,
后悔不该对她说那种话,但是事情既然如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会不会因此
永远不理睬我?我希望不会,我真的希望不会。照她的心理看来,她是不会不睬我
的,但是女孩子,女孩子的心理,鬼才猜得到。
我叹了口气。
妈妈说:「怎么搞的,秋天也过了,你也不是诗人,干么唉解叹气的?输了网
球不是?」
「不不,赢了,赢得很光采。」我说。
「照例有庆祝了?」
「有。」
「别喝太多,明天还是要上学的。」妈妈叮咛着。
「嗯。」我应了一声。
妈妈年轻,才四十岁出头,她很明白年轻人的心境,这一点我觉得我是幸运的,
不必对着个噜噜苏苏的老太太,对着个噜噜苏苏的中年女人已经够了。
晚上我无神无气的换上了我的西装,穿得端端正正,到学校的礼堂去参加庆祝
会。双方的代表都在。什么庆祝会,简直变成个晚会差不多了。
这次我觉得有点厌,明年就毕业了,我想看看有什么好的工作,可以做就先做
一年,然后吸收点经验,再升学。我喜欢读书,但不爱钻牛角尖,读得太专门了,
我看不比出什么特别的益处。
我心不在焉的在想自己的前途问题,忽然之间,玫瑰在大堂门前出现了。多少
男孩子向她投过去倾慕的一眼,而我,我简直看呆了。
大堂里有暖气,她脱了外套,由她的男朋友约翰拿着,她脸上的神气,真叫人
难忘,完全目中无人自顾自的踏进来,一条曳地的长裙是血红的,贴在她美丽的身
裁上,V字的领口低得不能再低,当她转过背来的时候,我只看到她脖子后一个结,
腰间有一个结,雪白的背露在外边,线条之美,也不必提了。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髻上插着一支钗,她的年纪顿时大了好几岁似的。
一个男同学走过来问:「谁?」
「她的名字叫玫瑰玛璃。」
「美。」
「是的。」我说。
看整个大堂里女孩子妒忌的脸色,就知道她美了。
「你熟识她吗?」男同学问。
我摇摇头。
「我去试试看。」男同学蠢蠢欲动。
「当然别撞了一鼻子的灰回来。」我说。
我想玫瑰知道我今夜是必然要来的,我倒没有想到她会来,而且把她的男朋友
也带了来。做她的男朋友也真可怜,完全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模样,将来我不要
做她的男朋友,她得做我的女朋友。
他们开始跳舞了,我老实不客气的走过去拍拍约翰的肩膀,我说:「对不起,
攻瑰欠我一只舞。」
约翰倒很大方,他让开了,恐怕他也知道,玫瑰不可能是属于他的,不可能。
玫瑰把手交给我,我们跳着舞,但是她一句话也不说。
我的心软了。
「小姐,如果我得罪了你,对不起。如果我没有得罪你,说几句话好不好?你
今天晚上是不是来看我的。」
「你是我一辈子里见过最讨厌的人!」
「你这么年轻,将来少不免见到比我更讨厌的人。」
「哼!」
「别生气,」我柔声说:「星期六你是一定有空的,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给
我一个约会,也许你对我的印象就改变了,会不会?」
「星期六我约了约翰。」
「你还没约他呢,今天才星期二。约了也可以推掉他,你瞒不过我,你对他已
经生厌了,他不知道而已。」
她扬起一道眉毛。「如果我这么快对一个另人发生厌倦,你不怕?」她挑战似
的。
「怕什么?」我反问:「我比他有趣味得多哪。」
她笑了。「你倒是很自负。」
「是的,自负,而且我打算追求你,不管你的态度怎么样。」我说:「你看着
好了,我不会放弃的。」
她仰起了头,有点诧异,然后她说:「我不是容易追求的。「「我知道。」我
说。
玫瑰又笑了,牙齿还是雪白。我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裸背上,几乎有点昏晕。她
不是一个十全的美女,我说过,但是她有一股特殊的风姿,令我倾倒,我奇怪她怎
么还会在念书,她早就该被什么制片家罗致了去做明星,或是做了模特儿,恐怕她
的父母不肯吧?
我问:「你的功课好不好?」
她这一次回答得很正经, 「以前在家,功课绝对是A,到了这一边,教学方式
不同,一时习惯不来,就从A降到B了,真受不了,想起来就不舒服。」
「怎么会呢?你这么聪明。」我者着她。
「我聪明?」她笑,「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我聪明,其实我一点也不聪明,尤
其是功课,尤其是算术。」
「我可以教你。」
「没有用, 约翰也教我, 三年下来,我还是学不会用计算尺。」她耸耸肩,
「也许我根本毕不了业,每个人都会笑我,我很担心。」
真没想到这样的女孩子居然会担心功课,我对她的印象,不禁又好了几分。而
她一说到这个问题,是皱着眉头的,是真的不开心。
「别愁,总有解决的办法——你父母有没有同来?」
「没有!住在姑妈家里,烦都给她烦死了,要是父母在,就好了,我到了这边,
足足瘦了八磅。」
「不是很好吗?」我笑,「现在身裁看上去刚刚好。」
「你少开玩笑。」她白了我一眼,大眼睛眨了眨。
「对不起,你来了多久?」我道歉。
「四个月。」
「难怪不习惯,慢慢就好了。」我安慰她。
「每个人都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她气鼓鼓的说:「我就是不习惯,我想回
家。」
「回家?别傻了,你没听人说过呀?香港是天堂,你认得多一点朋友,好好的
安顿下来,一切都妥当了,忘了问你,从哪儿来?」
「夏威夷,这里就快把我冷死了。」
我诧异的说:「但是你的皮肤一点也不黑呢。」我看着她。
「四个月了,什么棕色都褪得一干二净,当然不黑!」她更气了,「你看我的
脸色,象什么?」
「很好看。」
她无可奈何的笑了。「我想同家。」
「学业未成,不可以回家。」我说。
「父母叫我来多学中文。」她说:「可是来到这里,发觉什么都得学,我就快
没命了。」
她很颓丧。
奇怪,这么骄傲的女孩子,也有精神不振的时候,真没想到,而且这种精神又
有特别好看的地方,浓眉蹙蹙,嘴唇翘翘,低着眼睛,睫毛闪动,即使是舞会,她
还是不化妆。不用说,我看出她夏威夷的味道来了,那种自然原始,那种野,那种
敞出来的热力,都是属于那个岛的,只是她的肤色白,我看不出来而已。
到今天才知道。
我与她坐下来,我拿了一杯果汁给她。
「你可没说你父亲在外国。」我说:「我怎么见他?」
「他会来的。」
「只有你一个女儿?」
「还有妹妹。」她说。
「妹妹好看还是你好看?」我问。
「我并不好看。」即使她这么说,她的神态还是骄傲的。
「约翰是你在这里认得的同学?」我问。
「不,他跟我过来得,」她顽皮地笑,「每个人都说他傻,我觉得很好玩。」
她跟我渐渐的熟了,我看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