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会当人吗-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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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过神来,四处张望,才发现这仓库没有门,没有窗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出去,只好跟著小男孩走。
小男孩走到了一旁的书堆前,一本一本的翻著书,我瞄了一眼,从封面看起来应该是童话书,不知为何,这个梦境总让我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男生自从和我说了那句话後,就好像把我当成透明人似的,理都不理我,我不知道该做些什麽,看来一时半刻我也逃不出去,醒不来,乾脆就走到一旁翻起了书。
安徒生童话故事,一大堆有的没有的绘本,语言也不全然是中文,一本接著一本翻著,我看了很久,我才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我不是根本就不应该看童话故事书吗?
我早就把童话故事书都塞进了箱子扔进仓库尘封,那些美好的故事从来都不是我的未来,没必要憧憬也没必要感动,就算在做梦也不该接触。
我将童话书放回去,四处走著,想要找出任何一道隙缝可以出去,但看来这里是真的没有缺口可以让我逃出去。
忽然,我听到小男孩将书本放下的声音,他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子,我一个眨眼,他就长大了,但不知道为什麽,我总是看不清楚他的脸。
「不需要你的怜悯。」
他看著我,再一次,说了这句话。
我看到了他手上的瘀青,他连忙将袖子拉好,一不小心又露出了他颈上的瘀痕,接著我瞥见我无法看清楚的脸庞上,有著淤青一样的深灰。
「你……」我有些担忧的开口,尽管明明知道这是在梦中。
「不需要你的怜悯。」
又一次的,他给我了同样肯定的拒绝,我彷佛看见了冷漠以他的心为起点,蔓延开来,瞬间就掩盖了他的脸庞,我更加看不清他的脸了。
「怎麽了吗?」就算在梦中,眼前受伤害的人依然是人,依然需要理解,或许他是想要告诉我什麽,说不定只要我听了,他就不会再被伤害,说不定……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男孩又拒绝了,忽然,他身穿的衣服逐渐淡薄,露出了肉色的皮肤,上头满是瘀青和伤痕,甚至连大腿内侧也都有明显的伤口,脚踝绕了两圈,明显是被人紧紧抓住的後果。
我向前走去,想要安抚他,但他却喊住了我的步伐,「不要过来。」
「你怎麽了?需要帮忙吗?」
忽然盖住了男孩面容的迷雾散去,我看见了男孩嘲讽的笑容,「你毁了我的童年,毁了我的憧憬,毁了我的一切。」
「你在心脏插了一根蔷薇,任凭它生根在你的心土,逐渐缠绕藤蔓阻却光线,直到不论敌我一概拒绝,终至你再也听不见王子披荆斩棘,渴望拯救你的呐喊声音。」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天摇地动,仓库墙壁出现了裂缝,紧接著一道又一道的光线穿透裂缝坠落在我面前,侵蚀了我的眼眸。
× × ×
醒来时是八点多,我揉了揉眼睛,看向一旁的夏行军。
他不知道何时也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我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叹了口气。
看著他那熟睡的脸,不由得觉得一个这麽努力的孩子啊,怎麽上帝偏偏给了他这种性向呢?如果不是同性恋,说不定他的未来会更宽广吧。
真是可惜。
站起身,走向一旁倒了杯冷水清醒自己的脑袋,想起了方才的梦,甩了甩头,不去多想,我无法面对可能唤醒的记忆,即使它早已呼之欲出。
管彦武是媒介,串起了我的记忆,而夏行军是镜子,透彻了我的卑微懦弱,让我看见了我极力隐藏的丑陋面孔。
或许我本来就不适合外出工作,死皮赖脸躲在家里当米虫,或许都比出外还要好。
但是就算这麽想,教书到现在,还是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同学们的嬉闹玩耍,上课时的讨论,下课後的解题,甚至是拿到班上成绩单的刹那,这些似乎并没有我原先想像的那麽无趣,即使加上了管彦武,这也不是我的过往。
没有必要担心害怕,更不需要回想。
回忆早就被封在童话故事书里扔进了仓库之中,巴不得一把大火把它全部烧毁殆尽,以免自己一时忍不住少女心又去将它们翻出,从此堕入无垠深渊不能自拔成天白日梦。
披荆斩棘的王子,拯救的永远是睡美人和会尖叫的公主,张著眼睛冷淡看著他的公主,谁要理你?
除非你是躺在那边除了呼吸一无是处的睡美人,否则不会开口的人永远都只会被践踏,就像是你在种植植物的时候给了它最劣等的水,它也不会当场吐出来骂你脏话。
揉了揉太阳穴,些微的疼痛感让我清醒多了,我看了夏行军的睡颜,一时之间也不打算把他叫醒,静静的看著他的轮廓,忽然有了一种,莫名温暖的感觉。
坐回座位,看到一旁被我收起来还没有看的校园公告,我抽了出来,里头是说著霸凌和性别平等之类的八股话题,根本怎麽样谈都谈不出一个结果,看了也只是消耗生命。
收起时,瞄到了文件上的一小段落,「教育需要温暖以及宽容」。
宽容?难道现在老师对学生的态度,还不够宽容吗?
整个社会对小孩子的宽容就是无止尽的原谅,但当你是被害者,不需要被原谅的时候,根本不会有人理你──他们究竟有没有想过,自己根本不是上帝,有什麽资格宽容别人?
更何况,现在的教育生态,根本也已经宽容到我以为老师都自动升格成耶稣了。
到底是要人类多温暖?像太阳一样把所有接近的人都融灭殆尽,就会有人得到满足吗?
教育,说穿了也不过就是缺了一个口,补好一个洞,最终成全了一身污泥烂垢。
更不用提所谓的校园不平等,性别不平等了,教育寻求的是普遍宽容性而非独特差异,当一百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被同学踹在地上用脚踩,数字就变成零点零一,极其低微,甚至可以忽略。
在一个被当成零数值的群体之中,究竟封锁了多少人的声音,究竟残忍的凌虐过多少人的体肤,他们可曾理解过?
也不用说何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总是以各种言语游戏提供自己伤害他人的正当性,玩弄著文字,那些人也不过就是懂一点文字的人渣而已。
文字之於人类,甚至可说是起源,是历史,是神意,丝毫尊敬之心都没有也就罢了,将之亵玩,囚禁在你的咽喉之中,根本是罪无可赦。
然而,事不关己永远是最直接的防备。
只要在自己的周遭种下层层荆棘蔷薇,畜养火龙,培育毒药,将自己的高塔重重包围,无论是谁,无论是王子还是恶魔还是村民,不接近的时候相安无事,只要接近,一概焚毁殆尽,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受伤,不会难过,不会失落,没有痛苦,没有哀愁,没有眼泪可能的出口。
「老师,你在看什麽啊?」夏行军不知道何时靠了过来,「怎麽把纸握得这麽紧呢?」
「没什麽。」我愣了一下才回应,看了眼时间,「时间好像比平常晚了点,你收一收,我载你回家好了。」
「真的吗?」夏行军眨了眨眼睛,露出了笑容,「等等!」
忽然他翻起了书包,东找西找,找到了一把钥匙,满足的再次笑了,「还好之前有带出门。」
「什麽?」
「没什麽,老师快去开车,我整理一下,老师在校门口等我就好了。」
夏行军收起了书包,我点了点头,就去一旁开车,也没多想他翻找钥匙的目的。
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夏行军才小跑步跑来,俐落的开了车门坐上车位,熟悉的好像我每天载他上下学一样──只能说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
「你家不是在学校附近?哪条路?」我开出了校门,印象中夏行军住的地方也在这里不远,「是这条路?」
「嗯!」
本来想要问他为什麽会这麽开心,但答案其实我也不是真的那麽想知道,不久之後开到了夏行军家前,我才想到这里是高级住宅,我这种车子光是行经门口都好像会凸显自己是冻死骨的命运。
我停在他家门前,正确说来,是离他家门有点距离的转弯处,「下车吧。」
「老师来见见我家里的人吧,以前老师不是都要做家庭访问的吗?」
夏行军笑了笑,开了门下车,他家门就忽然打开了,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走了出来,对我点了点头,「先生,交给我就行了。」
「啊?」我不明白的看向这个男人,「不好意思,什麽?」
「少爷让我帮您停车,我来帮您停到地下室就好了,老爷已经在等先生您了。」
我傻了一会儿,看了看夏行军一脸温柔的笑,微皱起眉,却有不好意思在他人面前发脾气,就顺著他的话下了车,被夏行军拉进了那富丽堂皇的家。
你是不会当人吗 35
跟著夏行军走进了宅子,明亮的住屋给了我一种温暖的感觉,虽然不知道是因为家中配色还是日光灯开太亮的关系。
我被夏行军拉著爬上了楼梯,真不懂明明没几个人住的房子,却要这麽大是做什麽?平白便宜了那些客人。
我就这样被他拉进了一个大房间,正前方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有一个书桌,四周散著一本接著一本原文书和传真资料,我看了那正在用电话和远方联络的男人,轮廓和夏行军有相似的地方,却冷冽了些。
「哥!」夏行军轻声喊了声。
我愣愣的看著那男人,虽然轮廓和夏行军相似,但年纪感觉起来相差很大……我刚刚还想说他爸爸也太年轻了,但很显然是我童话故事书看太多了。
但是刚刚那个管家明明说了老爷已经在等我了不是吗?
「嗯?」
男人抬起头,瞥了我一眼,我看了那原先认为和夏行军相似的轮廓,忽然多了一种不同的感觉,好像也不是我一开始认为的那麽相似了。
多了一点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想不起来。
虽然常常有人说大脑很聪明会选择性记忆,但我也不觉得我有聪明到可以选择性记忆,不然我有些事情根本想也不该想起,作梦也不该梦见才是。
对人类的记性真的非常差,大学同学到现在我记起来的应该只有一两个,更不用提长相了,一毕业我大概就忘了一半的人。
会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相似感,只是因为他和夏行军流著相同的血吧。
「喔,是你啊,冯燕安。」
男人忽然笑了,我不解的看著他,但还是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夏行军的班导。」
「果然忘了我吗?」男人笑了,也没有继续解释,「爸在等你们,不是吗?」
夏行军撇了撇嘴,但还是把我拉了出去,我还在思考刚刚他的话语,混乱之中就又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当他打开门,我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一名严肃的中年男子,我才想到原来刚刚管家说的老爷不是我误会了意思,只是他先带我去见他哥哥而已。
瞥见了另一个人影,我先是对著夏行军的父亲点了点头自我介绍,礼貌性的转过身要向另一个人打招呼,但我却先看到了夏行军难看的表情。
然後我听到了那个梦魇一般的声音。
「燕安,你怎麽会来这里?」
这才是我想问的吧!为什麽管彦武也会在这里?
「老师你好,请坐吧。」
中年男子──应该就是夏行军的父亲,唤了我,我也就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而夏行军跟著坐到了我旁边。
「行军说,要带老师来,刚好今天我有空,事情弄完之後,也就直接回家了。」男人低声说著,「管彦武和我儿子夏行宇是同学,我还不知道你们原来认识?」
「我们现在在同个高中教书。」我尽量平稳的回应……夏行宇?
「还有燕安是我的大学学弟啊,行宇也认识他的。」管彦武笑了笑,忽然门口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只是学弟好像忘记我了。」
我看向那个似曾相似的男人,尴尬的回应,「也不是忘记……」
「不过那不太重要。」夏行宇淡淡的笑了,「所以我弟今天找你来是要做什麽呢?」
我看向夏行军,同样不解,「嗯?」
「老师说要载我回家,所以我就让老师来和你们见见面。」夏行军冷冷的说,和一开始的高兴态度完全不同,「那就这样吧。」
他起身要拉我走,但夏伯父却先开口喊住了我们,「等等。」
「什麽事?」夏行军低声回道。
「如果老师可以的话,留下来聊一下也好,毕竟以後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可以这麽见面。」夏伯父静静的说著,「老师可以吗?」
「……是没关系。」我原想拒绝,但碍於老师的身分又不好意思拒绝。
「那你要待在这里,还是回房?」夏伯父对著夏行军问道。
只见夏行军又缓缓的退回了位置上坐下,我看著他那不甘愿的表情,不免轻声笑了──我慌张的抬起头,只看见管彦武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夏伯父似乎没什麽反应,才放了心。
要是被家长觉得自己太轻浮,这该如何是好?
「那我就先回房去了。」夏行宇挥了挥手,「改天有空去喝一杯吧,学弟。」
「喔、嗯……」
原来我跟夏行军他哥同个大学吗?难怪刚刚会有一点印象……可是夏行军有兄弟我怎麽好像从来不知道?
「那老师,行军在学校有惹哪些麻烦吗?」
夏伯父和蔼的说著,一点也不像是电话里头那个忙到口气不佳的男人,让我有些意外,但这样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讲话,对方又不是我的学生,整个心理建设没有做足……我可以说我喉咙发炎不能说话吗?
「没有,学生都很喜欢他。」但是人生还是得面对现实,我想了一会儿,「不过行军个性有点直,有时候会和同学起一点点口角,但没什麽的。」
「什麽有点直,燕安你说话也太保守了吧。」管彦武笑了声,「正确说法是,这小夥子个性非常正直,如果他手上有核子武器,他一定马上按下去用来肃清世界污秽,就像那个什麽,死亡笔记本的夜神月一样。」
「管彦武……」我轻吓了他,怎麽在人家家长面前说这些话。
「没关系的,行军什麽个性我也不是全部都不了解,虽然我有点忙。」夏伯父轻笑了声,「虽然一直想办法改变他这麽正直的个性,但看样子是很难。」
「我不需要你们的批判。」夏行军冷冷的回应。
我轻拍了他,要他不要这样和家长说话,「再怎麽生气,对方都是自己的父母,孕育你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