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全(txt)作者:酒徒-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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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最灵敏,发现他失了宠,立刻改投别人门下。只有那个自觉出错了主意的师爷
周崇文,念着主仆一场,依旧毫无怨言的守着这个冷灶,期待着它死灰复燃的那
天。
这一天终于来临,皇上终于发现了新政与皇权之间的冲突,形式陡然逆转。
大将军常茂在朝房门口流血五步,朱元璋伤心欲绝,扶尸痛哭,罢朝数日,算算
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国不可一日无君,几天来,一些心思活泛的文臣已经多次
跑到吴沉府,要求大学士们联名上本陈辞,恳请皇上为国节哀。说是联名,眼下
大学士费震罢官回家,大学士邵质卧病不起。千斤重担都压在了吴沉一个人头上。
这个邵质,疯得真是时候。吴沉恨恨地想。刺杀案发生当天,大学士邵质就
站在常茂身边不远处,看着刚才还笑呵呵与自己打招呼的人尸横在地,当即吓得
晕倒,醒来后,两眼发直,满嘴胡话,据太医说已经得了失心疯,左右熬不过年
根了。
“大人,您还犹豫什么,皇上等的就是您这份奏折,谁不知道他伤心义子之
死是做做样子,眼下正急巴巴的等着有人上本劝谏呢。此刻您不带头给他这个台
阶,还有谁能给他。把这个本递上去,顺便将新政的危害陈述清楚,您今后就是
内阁第一人,将来怎么安置文武百官,怎么折腾北平那伙人,皇上还不都由着您”!
师爷周崇文被吴沉转得头脑发晕,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
吴沉叹了口气,将嫡系官员聚拢在一起草拟的奏折在日光下又仔细看了一遍,
沉重地将它置于案上。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着师爷问:“这个时候,咱们落井
下石,是不是有失古意啊”。
“大人,您什么时候学会了这菩萨心肠,这可不是当政者应该有的软弱。眼
下皇上正在考虑如何处置新政,这时候您不站对方向,更待何时呢。过了这时候,
等那个武安国赶回来,拿些奇技淫巧把皇上哄高兴了,咱们就又没机会了”。周
崇文急得直跺脚,恨不能抓过吴沉的手来按着他签上名字。
“新政多处违背天地伦常,违背君臣之义,皇上应该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咱这一脚踏上去,不知又多少人要抄家掉脑袋。杀孽太重,要遭天遣啊”。吴沉
叹着气说。从春天反贪伊始到现在,不过区区六、七个月光景,朝廷上官员已经
去了一小半,六部侍郎、尚书仅仅余了个吏部撑着门面,其他官员或去阎王那里
听差,或在大牢里公干。他吴沉本人也只是个刀口余生的游魂而已,此时再给皇
上提供杀人的机会,的确让人良心不安。
“咱们不踏这只脚,他们一样活不长,形势明摆着,以前新政没威胁到皇家
威严,为了大明江山,皇上对诸多逾越之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他们直接触
到了逆鳞,万岁能轻易罢手么。咱们这道折子上去,不过是顺着皇上的意思,把
事态挑明了而已。早点结束这混乱局面,天下也不会因为这些事动荡不安。算起
来您还是有功于国家社稷呢”。周崇文见吴沉下不了决心,又换了一种说法劝他。
“有功于国家社稷,能无愧于心吗”,吴沉苦笑着揉了揉脸,周师爷是对自
己好,他心里也明白。他吴沉不上这道本,迟早也会有人上,善体会圣意者多着
呢。只是皇上经历了这一次武将逼宫,将来肯定是要拿新政开刀,个中差别就是
留一部分可保江山稳固,国库充盈的奇技淫巧,还是全部推翻,重回当年完全以
理学治国的老路子上。
“大人,您今天怎么了,这不像您啊。咱们主仆可是被冷落了半年多,眼看
您就要被迫告老还乡了。现在皇上给了您机会,您怎么不抓紧呢。签吧,趁天亮
送进宫去,皇上肯定高兴。说不定还能将今年科举主试的差事从姓周的那小子手
里夺回来。到时候,关键年份的进士全是您的门生,您还怕将来后继无人吗”?
周崇文将利害一一陈列,心中越来越急。朝廷有负他周家,北平那伙人有负他的
绝世才华,不将这一切搅得天翻地覆,难平他心头之恨。
“难,我也是当朝大臣啊”,吴沉依旧摇头,心中有苦说不出。不用周崇文
催,常茂遇刺后他早看出了机会,也一直跃跃欲试。可前天晚上不知谁送封信来,
居然能偷偷摆在他枕头边。早上醒来吓得他差点中风,步了邵质后尘。将信拆开
一看就是武安国那笔臭字,里边只有一句话,“下一刀向谁”。
“大人,有什么为难得事情您明说吗,您不说,我怎么给你出主意”?周崇
文不住催问,这老糊涂,每到关键时刻就松劲,难怪被人从御书房踢出来,的确
烂泥扶不上墙。
“下一刀未必不是咱爷们儿,到时候谁替咱们鸣冤呢”,吴沉苦笑着说,刘
基中毒,他没有吭声,因为他知道是皇上授意当权的胡维庸从中搞鬼;胡维庸全
家被抄,他没敢吭声,因为有个傻小子武安国把所有事情揽到了自己头上;锦衣
卫刑讯逼供,株连无辜,他还没有吭声,因为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现在皇上连
罪证都懒得找了,直接动用刺客杀人,他在保持了沉默之后,还要为杀手叫好吗?
纵使恨新政入骨,吴沉亦做不到。
那个武安国在纸条上说得好,下一个未必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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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大风殇(六)
殇(六)
沉静了多日的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脑袋。三山环绕,一水横陈的古城
应天多少有了些秋凉,徐徐江风从北方吹来,将空气中的血腥味道慢慢吹散。清
晨一早,城门大开,等着做生意的、出门看风景的、赶着送信的、奔丧的,推推
搡搡挤成一团,呼啦啦竞相夺门而出,连开门的士兵都差点给挤进城墙里去。气
得卫兵把在砖缝上破口大骂,“做死啊,赶着投胎呢,还是外边有野鸡等着”!
赶路的人看了他一眼,谦卑的笑笑,尽量给兵大爷闪开个站立的地方。这年
头,真要是都不讲理了,谁横得过手里有家伙的,二拇指一扣,扑地来上一下,
什么才高八斗,什么家资万贯,还不都只有躺在地上倒气儿的份!
大明洪武十七年秋,大将军常茂遇刺,帝抚尸痛哭,悲痛欲绝,罢朝数日。
百官相继入宫劝慰,说帝以国事为重。帝勉强出,厚葬常茂,念其涤荡胡尘之功,
追封其爵为北海王,子孙世袭其禄。诸臣奏蓝玉及诸将之冤,帝重瞳亲照,释蓝
玉,焚锦衣卫刑具,交锦衣卫大小官员于大理寺严审,同日诏告天下,凡有蒙冤
者皆可自述。数日之内,十余件冤案皆得平反,百官交口称赞。
臣子佞,陛下圣,哪朝哪代不是这个局?偏偏有人不肯认这个理,那蒙了冤
的蓝大将军还算乖巧,官复原职后,上表谢恩,仍愿回西疆为国戍边,并主动请
朱元璋派秦王监军,朱元璋就势准了。可常茂的岳父冯胜却不依不饶,非但在总
参扣住皇命不发,还串通了傅有德、张翼等老将要求清查常茂被刺一案真凶。更
不争气是大学士邵质和吴沉,一个吓出了失心疯,见了大人小孩皆喊刺客。另一
个居然走路跌断了右腕,连劝朱元璋为国忍悲的奏折都没带头签属。
“白养了你们这些谬种”,朱元璋在书房内呼啦一下的将群臣送来的折子全
扫到了地上,还嫌不解恨,大脚踏在上面用力揉搓。徐达、李文忠、冯胜、傅有
德、吴沉、吴思焓……,一干文武大臣的名字被他牢牢地踩在脚底下。
看着皇帝发怒,太监宫女们吓的连大气都不敢多出,贴着墙根垂着头,唯恐
一眼看错了地方被朱元璋命人拖出去乱棍打死。就连跟了朱元璋多年的王老太监
也吓得躲到了门外,两眼可怜巴巴的望着御花园,祈祷可以有奇迹从那边出现。
以往朱元璋发脾气时,最好的办法是偷偷给马皇后报个信,皇后来了,皇上
的气也就顺了一半,什么话夫妻两个一唠叨,过上个把时辰,一切烦恼都烟消云
散。可如今马皇后病得只剩下了半口气,要不是那个镇耀把人参等物混在稀饭里
让宫女喂着给马皇后吊命,这半口气眼看着也就没了。
“反了,反了,你们全反了!朕悔不该当初纵容你们,把你们惯出了气焰!”,
愤怒的咆哮声在宫墙内回荡。没有妻子在一旁劝解,朱元璋的火气越来越大。知
道今后再不会有人于他发怒时给他端一碗莲子汤劝他消消火,也知道再不会有一
双温暖的眼神看着他在这如画江山前纵横捭合,所以他才更加生气,更加失望。
自从常茂遇刺后,妻子马秀英就不再肯吃药,并且脾气大的吓人,将前来看病的
太医一个个全赶了出去,说闻到医者身上那股药草味道就恶心。就连平时向来对
脾气的女医吴娃都被赶回了北平。
“皇上,老奴叫人在花园深处竖了几块靶子,皇上如果心情不顺,不如去后
花园打上几铳,您是马上皇帝,有铳在手,想什么事情也顺当些”。在门外徘徊
了半个多时辰,听书房里边的动静小了,老王公公蹑手蹑脚的溜进来,一边爬在
地上收拾奏折,一边忐忑不安的建议。
开火铳打靶子是朱元璋最喜欢的消遣之一,他曾经用北平进献的火铳射下过
掠水而过的飞鸟。那火铳动静比过年放的爆竹还响,郁闷时放上几枪,的确有提
神醒脑的功效。朱元璋看了满头白发的老王太监一眼,对这个建议颇为心动,点
点头,吩咐道:“把朕的火铳拿来,咱们去御花园”!
“尊旨”!伺候在门口的小太监慌慌张张的答应一声,小跑着去准备。这功
夫逮到机会不开溜,那是嫌自己命长。
“等等”,朱元璋一声令下,将门外的脚步声硬给扯了回来,“给朕再领一
把火铳,上好了子弹给大理寺送去,告诉吴思焓这个废物,如果两天之后还问不
出谋反案和刺客案的主谋来,他自己看着办”。
大理寺正卿吴思焓是个出了名的包公在世,在地方换着地方做知府,做了十
多年,查出陈年悬案无数。朝中大臣“有心”让他为百姓出力,一直将他放在知
府级别上不升。直到今年反贪风起,反得朝中实在没了人,才将他从地方调上来
充任大理寺卿。可这位断起案来明察镜高悬,能见毫末的聪明人,就是体会不了
朱元璋的意思,拿着蓝玉提供的一大摞锦衣卫供状,拿着下级锦衣卫军官的一系
列证词,就是问不出锦衣卫指挥使勾结外寇,事情败露后杀人灭口的“真相”来。
王老太监把地上七零八落的奏折收拾完,轻轻放到朱元璋的书案上,缓缓退
了出去准备安排人去御花园的水果茶点。太监不可干政,所以书房内什么话他都
不敢乱说,但就凭借收拾奏折时胡乱瞟那几眼,他心里暗暗替主人不平,“这年
头,做皇帝难啊!”
臣下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并且要求也越来越不像话。傅有德和冯胜那折子是
臣子说的话么,简直就是在质问皇上是不是杀人凶手。并且提的那些要求王老太
监听都没听说过,什么“三木之下,欲加何罪不得。臣等以为,若非证据确凿、
证词真实且人证诚实,任何人不得受到羁押、拘捕和审判……”;什么“诸臣有
罪,定罪有司,责打辱骂,有辱斯文,严刑则曲,宽型则枉”,这不就是说皇上
不能再打大臣屁股,也不能示意刑部和大理寺从宽从严处置了吗?什么“若司刑
有专司,执法有专才,锦衣卫故事万难重演”,不如直接说‘除非刑部及大理寺
外,皇上没有另设锦衣卫的权力得了’;什么“国士及其以上爵位拥有者,非经
同级或以上爵位拥有者陪审监督,定罪则为枉法”。这不是公然和皇上做对吗,
没有打臣子屁股砍臣子脑袋的权力,这皇帝当的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隐隐的,王老太监又觉得冯胜等人说得有些道理,照这样算来,以后在皇宫
中也不必提心吊胆,生怕一句话说错了脑袋搬家。太监也算臣子啊,没刑部定罪,
皇上不也不能随意处置了吗。而定罪又得有罪证,他奶奶的,三皇五帝以来,皇
上杀内臣什么时候讲过罪证了?
疯了,王老太监摇着头想,活了这么大岁数,他还没听说过哪朝哪代有过这
些先例,这冯胜等人不是白日做梦吧,难道也和大学士邵质一样被刺客吓出了失
心疯了不成?这自古以来,当大臣的摊上个好主子那是他的福分,摊上个残暴的
也只能自认倒霉。和皇上讲条件,可不是嫌活得命长吗?
可眼下这君臣之间这么僵着,也不叫个事。老太监一边在头前给朱元璋开路
一边想,朝中大臣经历这次反贪,本来剩下的就没几个。这文官生病,武将不朝,
若大个朝堂,给皇上捧场的就是那些排在后边,平时连脸都露不出来的。还是等
武侯爷回来吧,说不定他能让双方都消消气儿。这徐老国公和李老国公是甭指望
了,表面上不偏不倚,劝君臣和好如初,实际上这不是明摆着不给皇上帮忙吗。
刚才趁拣奏折的机会,王老太监把刘凌和武安国要求回京探望马皇后的奏折
放到了第一个,希望朱元璋消过气后先看到这份奏折把武安国招回来。老太监对
这个傻侯爷非常有好感,朝中文武大臣,武安国是唯一一个把老王太监当个普通
老人尊重,而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身边的亲随而大拍马屁,也不曾因为他生理缺陷
而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的人。就凭此一点,老王太监认定武安国是个不世奇才,可
以将目前乱成一团的局面理顺。“这个傻侯爷虽然不懂得耍手腕,也没心机,但
就是这样才有人真心和他交往,肯买他的帐。这次给皇上事先上的这个折子就显
出了他的聪明之处,此时正需要个中间人来,让大伙都后退半步。皇上放下刀子,
别把大伙逼急了,大伙也让一让,别把皇上逼急了。你们这些老家伙不给皇上面
子,天底下赶着拍皇上马屁,赶着争功邀宠的多着呢。一旦你们给那些人腾了地
方,好人不做官,坏人争着上了,咱家的日子更不好过。
枪声响,惊起一树飞鸟。总参谋长冯胜府,宋国公冯胜吹了吹三眼火铳口的
青烟,将火铳交给了贴身随从,“你们也练习一下,别等哪天我被人在大街上捅
了刀子,你们还没反应”。
贴身侍卫接过火铳,装好火药,对着面前的靶子认认真真的瞄准,射击。此
时冯胜的侍卫已经全换成了自己亲族,常茂的死把大家逼上了绝路,此时绝对不
能让朱元璋以小恩小惠蒙混过关,拜朱元璋所赐,活了这么多年,冯胜终于明白
了一个道理,就是别和皇帝讲交情,儿子看不顺眼了都可以捅上一刀,何况臣下。
“必须把皇权置于律法之下,否则将来大家还是一样没活路”,颖国公傅有
德在冯胜身旁低声向一个中年人解释:“我们不是和皇上过不去,也没有谋反的
心思,几千年了,当皇上的想杀谁杀谁,从来没问过理由。伸着脖子等他砍的就
是忠臣,用手挡一挡就是奸佞。你带个口信给沐公爷,说傅某领他的情,但为了
大家将来别遭横死,就得坚持到底”。
中年汉子点点头,向傅有德和冯胜深施一礼,低声嘀咕:“就怕皇上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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