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娘娘作者:洗泥-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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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呆呆看了半晌。
珏玉抬眼一笑,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小宝怔一下,“知道什么?”
“瞎娘娘的事,以及太后为何加害于他。”
小宝垂下头,底气有些不足,“为何珏玉公子认为我会知道……”
珏玉细细打量小宝低垂的面庞,道:“那日我在端灵轩推测投毒之人是太后,发觉你神色有异,料想瞎娘娘或许已经告诉你一些事情。”
小宝仍旧垂着头,小声道:“珏玉公子好生聪明。”
珏玉牢牢盯住他,目光锐利,“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瞎娘娘为何会害瞎眼?”
小宝赶紧摇头,“我、我不能说。”
珏玉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主子受苦?”
小宝拼命摇头,“主子他,不让我说。”
珏玉道:“你现下告诉我,我还有法子救他,你不说,他日若有人再害他,我们只能眼睁睁看他死。”
小宝双目紧闭,声音有些发抖:“主子说七年前,他无意中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于是被人生生弄瞎双眼,扔入冷宫。”
珏玉眉头微微蹙起,“此事,可与先帝驾崩,新帝继位相关?”
小宝一顿,咬牙点点头。
珏玉道:“你家主子可曾告诉你,他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小宝摇头,“主子没对我说,也许事关重大,不宜让我知晓,也许怕我受牵连,才未告诉我。”
珏玉颔首,双目在月华下微微一转,道:“当日弄瞎他双眼的人,究竟是谁?”
“这……”小宝后退一步,不由自主避开目光,“我……”
珏玉盯着他的反应,半晌,淡淡道:“没事了,你回去吧。”
又嘱咐:“什么也不要对你家主子提起。”
珏玉转过身,在夜色掩映下走向宫内摆放卷宗的仓库。轻轻一跃,上了屋顶,悄无声息潜入室内。各项卷宗依据年份在木架上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垒到高处。他在一排排木架间探寻,偶尔伸出胳膊取下几本,借着月华细细翻看。
半晌,精致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夜色已经深了。
皇帝独自一人在御书房中闭目沉思,门吱呀响了一声,有脚步声踏入屋内。
他并未睁眼,只开口道:“你对此事还甚是上心,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珏玉抿了抿唇,道:“我只为我自己罢了。”
皇帝略略一顿,“可曾查出些眉目?”
珏玉慢慢道:“此事乃宫中一桩陈年旧怨,早已被漫长的时间湮没了。皇上若不知道,便不知道了,受苦的终究只有瞎娘娘一人,于皇上来说,却是无关紧要的。皇上当真想要知道?”
皇帝睁开眼睛,眸光锐利,“朕要知道。”
珏玉随手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道:“如此,请皇上听珏玉说个故事罢。”
25、第二十五章
京城有一户姓温的人家,家境殷实,世代行医,杏林春满,在京中颇具声名。温家老爷温文医术高明,救人于病痛,又兼为人谦和,是以德尊望重。
温文中年方得一子,自是疼爱到了骨子里。幼子取名温沐言,生得白净可人,眼瞳圆而明亮,见人喜笑,家中众人无不将其捧在掌心。
温沐言一日日长大,面庞粉嫩细腻,性子天真活泼,言语温顺讨喜,仿佛个蜜糖水调作的娃娃,温家上下无人不欢喜。转眼温沐言已到舞勺之年,正是介于孩童与少年间的青涩年纪,眼瞳明净澄澈,仿佛盛着一潭秋水,身着上好的丝绸衣料,腰间佩玉,好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这一年冬天,当朝皇帝突发急症,病势汹汹,生死堪忧,宫中太医个个束手无策。宫内众人一筹莫展,有大臣提议将京中名医通通招入宫内替皇帝看诊,能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是时天降大雪,温府大门被人敲响。温家老爷听明宫人来意,不便推辞,遂答应随宫人入宫。温沐言站在爹爹身旁,也要一同前往,只因爹爹待他甚是疼爱,寸步不离,出门看诊向来将他带在身边。
温文打起伞,温沐言提着药箱,父子二人在漫天雪花中入了皇宫。
皇帝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积年的旧伤也发作了,日渐消瘦,病骨支离。京中名医们皆知皇帝已病入骨髓,无力回天,然而每日不得不例行施针熬药,为皇帝续命。
这一入宫,便是半个多月。
温沐言与爹爹一同住在离御药房不远的居所内,他年纪尚小,每日只在房内看书,偶尔去附近宫里玩耍。这一日,持续了半月的雪终于停了,天上难得出了太阳,流辉般的金光洒在这个少年柔软的发梢上。
温沐言心内欢喜,披上薄裘去屋外踏雪。
因着天气晴朗,不由跑得远了,地上积着厚厚的白雪,屋檐台阶也被连日大雪覆盖,远看各个宫殿长得皆一个样,路面也瞧不见了,温沐言在一地雪白中绕来绕去,一时竟不知究竟走到了哪里。
身后一幢宫殿的门扇突然无风自动,传来吱呀一声响。
温沐言吓一跳,转过身去,只见殿里隐隐有一个比他略高的身影晃动,依稀是个少年身形。他心生好奇,踏着齐膝白雪,迈步上了台阶,趴在殿门前朝内窥探。
这一看,却看坏了事。
温沐言自小被家中长辈呵护长大,正是天真浪漫孩童年纪,对宫闱倾轧深宫险恶毫无概念,只当自己看见了再普通不过的一幕,殊不知只此一幕含着多少里应外合,阴谋算计。帝王心术,自古不厌诡诈。
他丝毫不知自己已入险境,转身准备离去,然而终究晚了一步。
警戒在暗处的几个黑衣人发现了这名少年,悄无声息从隐藏之处跃出,从背后捂住温沐言的嘴,将他拖拽进一间偏殿,沉沉阖拢殿门。
温沐言被按跪在冰冷地砖上,无法抬头,纵是年少无知,此刻也嗅出危险气息。不多时一队人马入了偏殿,燃起熏炉,香料在炉内燃烧,劈啪作响。头顶传来一个冰冷的少年声音:“你看见了多少?”
温沐言身体颤抖,如实道:“我没看到什么……”
于一个孩童而言,的确没看到什么,然而此刻无论他如何解释,那声音的主人却是再不会信了。
一道深沉的女人声线落在耳旁,“不论看见与否,此人都断不能再放回去,干脆灭了口,扔进冷宫枯井。”
一黑衣人上前道:“现下圣上病重,宫内守卫重重,巡察甚严,在此处灭口容易,只怕处理尸体难以掩人耳目。宫内眼线众多,万一被其他妃嫔发现,从中利用,多年经营岂不毁于一旦。”
那深沉女声道:“如此,便弄瞎他的眼睛,丢弃到冷宫,派人严加看守。皇上气息奄奄,撑不过几日,待到此事一定,新帝登基,纵是有人知道,也无可奈何!”
最初那道冰冷少年声线道:“还不赶快动手。”
言罢不多做停留,一挥袖,从偏门踏出去。
温沐言头发被狠狠攫住,强迫着仰起面庞,秋水般的眼瞳中含满了泪,口中哀声连连。
那女声冷冷一笑,鲜红指甲划过少年面皮,留下一道惨白痕迹,“倒是可惜了一双好眼睛。”
温沐言被牢牢按住,眼睁睁看着铁钳夹着烧得通红的炭幽幽靠近。他连声哀求,声音又凄又戚,心内生满绝望。剧痛袭来,浑身仿佛在炙烫针板上翻滚,每一个毛孔都疼得惨叫,他面上沾满炭灰,血红眼眶透出焦黑,瞳孔中血肉翻搅,疼得撕心裂肺,一双灵动漂亮的眸子就此被炭火生生熏瞎。
珏玉望着桌前飘摇不定的火苗,声音仿佛从渺远的地方传来:“后来温沐言被扔到冷宫,任由自生自灭。而被派去照顾他的小宝,也不过是奉太后的命看守温沐言罢了。”
时间是最能湮没一切,啃噬一切,将一切消逝掩盖的存在,先帝龙御归天,新帝继位,边疆战事又起,七年后,还有谁会提起当日在冰冷殿中惨遭毒手的少年。
“太后当年想必做了周密的安排,将温沐言入宫的一切都抹去了,温家自此杳无音讯,在御药房侍奉的宫人也无丝毫踪迹可查。温沐言从那一日起便死了,只是冷宫里多了个瞎娘娘。若不是皇上偶然踏入冷宫,瞧见被小宝看守了七年的温沐言,也许太后都要将这个少年忘却了。
“太后将温沐言送出京师不成,又用含毒的糕点企图毒死他,恐怕也是担忧温沐言记得当日仇恨,故意接近皇帝,以求报复。”
珏玉勾起嘴角,眸中隐隐有精光闪现,“我只是好奇,当日温沐言附在殿门前,究竟看见了怎样情形?”
皇帝面若寒霜,嘴唇紧抿,并不说话。
珏玉嘴角上扬得愈发厉害,笑容多了几分阴冷,“帝王心,登龙术,见不得人的糟污腌臢多了去,你当年做过的事,如今竟不敢承认了么!”
皇帝不语,半晌才道:“朕当年,也是无可奈何。”
珏玉大笑,“好一个无可奈何!”
皇帝脸色已然青白,思绪似乎回到那个雪后的日子,双唇禁不住轻颤,“温沐言他……看见朕修改先帝的遗诏了……”
那日,守殿的侍卫全部被借故支走,殿前殿后空空荡荡,他寻了间隙潜入,打开摆放在内的花梨木柜,取出一只锦盒。
先帝缠绵病榻已久,朝不保夕,因此早早立下遗诏,收在这间殿中。他眸光飞快扫过遗诏,随即走到案前铺开白绢纸,笔头蘸上浓墨,仿照先帝笔迹写下假诏书,立自己为帝。随后将真遗诏焚毁,用偷来的玉玺在白绢纸上盖上鲜红大印,收回锦盒内。
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本应天衣无缝,偏偏在最后给锦盒封蜡的当口,被门外一个孩童瞧见了。
他当下心中大骇,矫诏篡位的罪名一旦定下,母亲家,舅舅家几百条性命皆无葬身之处。惊恐之下便下了狠心,听从娘亲的吩咐,命人动手弄瞎温沐言。
当日温沐言一直被牢牢按在地上,他从未有机会看见这个少年的面庞。
珏玉说得没错,帝王家太多糟污腌臢,温沐言仅仅只瞧见了封蜡的一瞬,他却毁了这个少年一双眼睛。
一辈子,就这样被埋葬了。
那样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哭喊,被冬日呼啸的狂风暴雪裹挟远去,没有任何人能够听见。
这个失去了双眼的少年,孤独地,日复一日地,在冷宫的小院里,死寂一般地活着。
无人知道他流过多少泪,有多少难以入眠的夜晚,在每一个漆黑的,寂静无声的夜里。
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皇宫里已经没有温沐言了。
现在的宫里只有瞎娘娘,瞎娘娘是不会流泪的,也不会哭的,任何反应都没有了,只空睁着眼睛,惨灰着瞳孔,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他再不是当年那个粉雕玉琢,双瞳如墨的娃娃了。
害瞎他双眼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皇帝面色苍白,缓缓靠倒在椅背上。
瑞泽刚见到瞎娘娘时,就认定他一定有个好听的名字。
“因为瞎娘娘是个温柔的人。这么温和善良,一定有玉一般的好名字来配。”
温沐言。
温沐言。
沐言。
皇帝一遍遍在口中默念这个名字。
的确是美好的,玉一般的名字。
26、第二十六章
皇帝独自一人来到端灵轩,挑帘进了里厢。
瞎娘娘斜倚在床沿,手臂折断般垂着,神色颓然。
皇帝将他圈进怀里,手臂收紧,喃喃道:“沐言,朕对不起你。”
迟到了七年的,苍白的歉意。
瞎娘娘眼底一片死寂,嘴唇翕动几下,“前朝旧事了,皇上何必挂怀。”
皇帝猛然抬起头,“你一直在怨恨朕,这么多年,一直恨着,是不是。”
瞎娘娘漠然推开皇帝的怀抱,“横竖回不到当初,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皇帝不语,手仍旧紧紧搂着,不肯松开。
“朕送你的玉簪呢,怎么不戴着。”
瞎娘娘淡淡道:“用不惯,扔了。”
皇帝低下头去,半晌抬起来,“你有什么用得应手的,朕差人做好了送来。”
瞎娘娘摇头,“宫里什么都用不惯,我不想留在这里。”
皇帝面色微变:“你不能出宫,朕不会放你出去。”
瞎娘娘闭了闭眼,面上一片绝望之色。
皇帝心有不忍,“朕待你是真心的,往后朕一直守着你,看护着你,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瞎娘娘静静地坐着,孱弱的躯体瑟瑟发抖。
皇帝的唇轻轻触在他冰冷的面颊上,缓缓道:“你,会原谅朕么?”
瞎娘娘闻言惨然一笑,“不会,死也不会。”
声音从牙缝中挤出,难得用了气力。
皇帝没有说话,一直抱着,不肯松手。
临走时,加重了语气:“朕不会放你离开,永远不会。”
瞎娘娘瘫坐在床沿,脸上没有一点反应,只是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掌心掐出了血。
皇帝方走,小宝急急进来,道:“主子不要跟皇上对着脾气,白白苦了自己。”
瞎娘娘身子慢慢滑倒在床上,渐渐笑出来,“我没什么苦不苦的,当初苦到了极点,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
第二日,皇帝又到端灵轩,瞎娘娘下了床,正在桌边摸索着茶壶倒茶。
皇帝上前将茶倒好,递到他跟前,“小心烫。”
瞎娘娘听见声音,浑身一僵,手臂慢慢垂下去。
皇帝道:“你尽管恨朕吧,别伤了自己。”
瞎娘娘抬手接过茶盏,一声不吭将茶水尽数倒在地上,杯子从高处坠下,摔得粉碎。
皇帝毫不在意,伸手抚摸瞎娘娘的面颊,“朕还记得几个月前,你得知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出宫时的神情,还有在集市上欢快的样子,朕一闭眼就可以回想起来,那么熟悉。”
瞎娘娘呆怔着,没有动,亦没有说话。
皇帝道:“你还对朕说,希望朕能常来,陪你说话。朕现在就在这里,一辈子都不会走了,你开颜一些罢。”
瞎娘娘向后退一步,轻笑一声:“那些只是玩笑话,皇上怎么当真了。”
皇帝手指摩挲着瞎娘娘的衣袖,垂下眼睛,“你说的话,朕向来都是当真的。”
瞎娘娘猛然挥开他的手,“你只会骗我!”
皇帝上前一把抱住他,“朕待你是认真的,为何你总是不肯相信,沐言。”
瞎娘娘拼命挣扎,手不停拍打在皇帝的肩上,手臂上,“别用那个名字喊我!”一声声,声嘶力竭。他猛地向后一挣,摔倒在地,手正按在一地碎瓷上。
皇帝面色青白,厉声道:“怎么这样不小心,尽由着性子胡来!”
拾起温沐言的双手,展开一看,掌心嵌满碎瓷,血流如注。
当即宣了太医,又急命宫人去将军府宣珏玉入宫。
珏玉赶到端灵轩时,瞎娘娘已经睡下了,呼吸不稳,睡得也极轻。
“沐言的身子已被伤透了,现下调养恐怕三五载也补不回来,这般下去,华佗再世亦束手无策。”
皇帝道:“朕也不想,然而他这个性子,有时真叫朕气得恨不能杀了他。”
珏玉道:“温沐言在冷宫初遇皇上,并未听出皇上即是当年加害之人,只因皇上当年尚是少年声线,与如今大不相同。后来即便知晓了,也丝毫未存加害的心思,只想远远离开此处。他是个好孩子,早些年受了那般苦楚,心病还需心药医,如今你便依着他吧。”
皇帝沉吟片刻,道:“朕什么都可以答应,唯独出宫一事,朕此生再不会放他走了。”
珏玉索然无语。
当初祈晟下山入京时,若他也同皇帝今日一般决绝,不知现在二人又会是何样情形�